“啧啧,倒是个好苗子。”
与之相对的另一侧。
青云宗飞舟上位置仅次于主观战台的贵宾席内,气氛倒是比天罗宗那边要矜持得多。
一位身着暗紫色锦袍的中年女子,正轻点着椅背,目光从泛着红光的名字上收回来。
“虽说是小门小户出身,根基也差了些火候,但这股把自己拼碎了也要往上爬的狠劲,确实少见。”
林家长老微微颔首,言语间虽是夸赞,却也难掩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高高在上。
“若是能再打磨个几年,未必不能成大器。甚至……做个外姓供奉也是使得的。”
“二长老说笑了。”
旁边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淡淡开口,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转动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此人正是林家现任家主,林震。
也是林会琦与林子轩的生父。
“大多野路子出来的修士,其实都心气颇高……赏识归赏识,真要其归顺,总是不值得的。”
林震的目光并未在陈晚身上停留太久,转而看向一直静立在栏杆旁,白衣胜雪的女修。
“琦儿。”
“陈晚虽在问道石的中上游留了名,但也仅此而已了,那种位置,对于寻常修士来说或许是终点。”
林震抬起手,指了指那座巍峨巨碑——
“你如何看?”
林会琦安静地看着金色光团,眸底一片冰蓝,深不见底。
“父亲。”
她开口,声音平稳。
“问道石只录英杰,不论出身。陈晚能刻在那,便是他的本事。”
林震微微皱眉,似乎对女儿这种略显“长他人志气”的态度有些不满,但他很快就舒展开来。
“那是自然。”
男子笑了笑。
“不过,琦儿。”
林震手中的两枚玉胆停了下来,被他稳稳地扣在掌心里。
“你觉得,你会在何处?”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尾,甚至可以说是突兀。
但无论是一旁的长老,还是此时正如同鹌鹑般缩在角落里的林子轩,都瞬间明白了家主话里的分量。
他在问林会琦的心。
林会琦静静地立在玉石栏杆旁,她的视线在黑色巨碑上游移。
从陈晚刚刚留下的赤红名字开始,一点点向上攀爬。
越过中游密密麻麻的姓名,越过那些惊才绝艳或泯然众人的天骄。
直到——
视线停留在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那里属于真正的顶层。
而在那片星河稍微靠右一点的地方,有一团冰蓝色光晕。
那个名字本身已化作了一轮残缺的冷月,深深地嵌进了碑体之中,散发着即使隔了几千年依然让人神魂冻结的寒意。
——寒月。
“那里。”
林震抬起手,隔空虚虚地点了点那轮残月所在的方向。
“是你恩师当年的位置。”
“琦儿,你是寒月剑仙唯一的传承者,也是咱们林家几千年来最有希望碰到那个高度的人。”
“如今这英杰榜重开,各方豪杰并起。”
林震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会琦那张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
“你也该让世人看看,这些年的沉淀,你到底养出了一把什么样的剑。”
“……”
林会琦依旧沉默着。
那里吗?
所有人都说她是寒月转世,甚至连她使出来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和典籍里记载的那位上古剑仙如出一辙。
所以,她理所应当就要站在那个位置。
把那个曾经的名字给覆盖掉,或者是成为那个影子的延续。
可是……
刚才在斗场上,陈晚的那一刀。
虽然粗糙,虽然破绽百出,甚至最后连刀都断了。
但那是属于他自己的,砍得那么痛快,那么鲜活。
——那我呢?
如果我站上去了,如果我真的在那轮残月的旁边留下了痕迹。
那还是“林会琦”吗?
“怎么?”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林震微微眯起了眼。
“琦儿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说……”
男人的语气低了几度。
“你觉得那个位置太高,高到让你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这话说得极重。
对于视骄傲如生命的林会琦来说,这几乎等同于严厉的责问。
若是换作平常,她大概早就冷着脸拔剑证道,用实际行动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可现在,女子抿紧了嘴唇,一语不发。
太高了吗?
不。
不是太高,而是太……空了。
空得让她觉得,就算站上去了,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贵宾席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连旁边那位原本还想打个圆场的女长老,这会也识趣地闭上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手里的茶盏,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林震看着女儿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和疑惑。
但他毕竟是执掌大家族的家主,喜怒不形于色的养气功夫早就练到了家,很快,他便收回了那种压迫的目光。
“罢了。”
林震微微侧过头,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子轩。”
“……是!父亲!”
林子轩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声音都有点发紧。
“你平日里虽然不成器,但也一直跟在琦儿身边。”
林震抬起下巴,再次指了指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说说看,你觉得你姐姐能刻在何处?”
这问题是个烫手山芋。
若是答低了,那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少不得要挨顿训。
若是答高了……
万一到时候林会琦没做到,那岂不是又成了他这个做弟弟的没眼色,给姐姐施压?
林子轩喉咙发干,他下意识地看向林会琦。
对方依旧背对着他,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真正的玉雕。
“……这……”
林子轩支吾了两声。
他想说“当然是最上面”,想说“姐姐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
这些话是标准答案,也是家族里所有人最爱听的场面话。
只要说出来,父亲肯定会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夸他一句“有点眼力见”。
可是……
林子轩看着姐姐略微有些僵硬的肩膀,脑海里没来由地冒出了之前在走廊上的那一幕。
【“朔离此人……确实很特别。”】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种语气里的羡慕和无奈,是他从未听过的。
林子轩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
“我觉得……”
“只要是姐姐刻上去的,不管在哪,都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