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离把长柄勺子在锅沿上清脆的磕了两下。
“苏大哥,过分谦虚可就是虚伪了。”
她把盛满肉汤的粗陶大碗递了过去,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二人之间的视线。
“来,尝尝我独家秘制的‘万妖至尊大补汤’。”
“这可是用了三株看着很贵的紫草,半截从蛇窝里刨出来的灵芝,再加上这头送上门来的……呃,野猪?”
“反正不管了,大补就对了。”
苏澜看着面前这只有些缺口的粗陶碗。
那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未洗净的焦黑印记,明显不属于任何精致的餐具范畴。
碗里的汤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几块肥瘦相间的肉块在里面浮浮沉沉。
这和他平日里所见的玉盘珍馐有着天壤之别。
但,很香。
霸道且没有任何修饰的肉香,混合着灵植特有的草木清气,像是长了钩子一样往鼻子里钻。
“……给我的?”
苏澜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过了。
作为“尘”的化身,他不需要食物来维持生命,凡俗的烟火气只会让他觉得恶心,觉得这具身体更加肮脏沉重。
“当然是给你的,难不成这荒郊野岭的还有第三个人?”
朔离见他不动,干脆直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趁热喝。”
她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对着滚烫的汤面吹了口气。
“苏大哥你今天可是MVP,必须多吃点补补,不然明天哪里有力气带我飞?”
朔离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嘶——哈……”
被烫到的少年张着嘴哈气,面色微红,还是舍不得把嘴里的美味吐出来。
苏澜低头,看着手里还在冒着热气的汤。
黑褐色的汤水倒映着橘红色的火光,也倒映出他那双有些茫然的眼睛。
试试看吧。
青年捧起碗,学着朔离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唔……”
入口的一瞬,复杂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有些咸,含着肉类的油脂香气,回甘里又透着灵芝特有的微苦。
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胃里常年翻涌的冰冷与抽搐。
好暖和。
就像是今天下午,他在高空中看到的太阳一样。
“怎么样?是不是绝了?”
朔离嚼着嘴里的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苏澜又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感觉一直烧到了心底。
“……嗯。”
青年的声音很轻,被噼啪作响的篝火声掩盖了大半。
“很好喝。”
“那就行!”
朔离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看来我有当神厨的潜质。”
“回头要是不想修仙了,我就去凡界开个饭馆,专卖这种乱炖,名字就叫‘黑店’,说不定还能发家致富。”
“唉,不过做饭这种事,以前都不是我做的……”
火焰噼里啪啦地响着,几点火星子被热气冲起来,在夜色里转瞬即逝。
苏澜捧着碗,大概是被热汤蒸得暖和了,又或是这个夜晚太安静。
鬼使神差般,他问出了口。
——“那是谁做的?”
朔离正准备往锅里捞第三碗的手,极其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长柄木勺还浸在浓稠的汤汁里,随着里面翻滚的气泡轻轻晃荡。
“……”
空气好像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那种因为热汤而带来的喧嚣暖意都稍微退去了一些。
“哦,那个啊。”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个刚通电的机器人一样重新动了起来。
少年垂着眼帘,视线落在那层浮在汤面上的油脂花纹上。
“我哥呗……对了,你有哥哥吗?”
“……哥哥?”
苏澜低着头,望着黑褐色汤水里倒映出的脸。
这是一张和苏沐有着七分相似,却完全不同的脸。
没有那般张扬的艳色,也没有那种仿佛看透世情的从容,只有满满的阴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沐确实是创造了他的“父”,也是与之同源的“兄”。
可是……那种关系,能叫兄弟吗?
“没有。”
苏澜垂下眼帘。
“我没有那种东西。”
“我们这一代,只有我一个……”
这是个不高明的谎言。
任何一个对九尾狐族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一种族往往是一胎多生,极少有独苗的情况。
“哦——独生子啊。”
朔离拖长了调子。
“那是挺好的,少了个抢饭吃的人。”
“哥哥这种生物其实挺麻烦的。管得宽,什么都要问,这个不许吃那个不许碰,连睡觉姿势都要管。”
少年一边嘟囔着,一边用勺子在锅底使劲刮了刮,试图把最后一点精华都给捞上来。
“尤其是那种,明明看起来冷冷的,实际上莫名其妙,连你今天多看了两眼路边的野花都要念叨半天的家伙,最难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