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好学
腮帮子上凉凉的,连翘呆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她倒是没有多想,只是捂着脸很嫌弃:“你怎么这样,你都嫌弃的话为什么要往我脸上抹?”
陆无咎神色十分淡定,此刻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手:“你的东西不给你给谁?”
“……”
什么怪癖,明明是他要撬开她的嘴吃她的口水,吃完又开始嫌弃了。
连翘不想理他,使劲用袖子抹了抹,把脸颊都擦红了。
但现在,她还在跟陆无咎讨价还价呢,只好忍辱负重:“检查也查了,这三十万你到底给不给?”
陆无咎心情又变得很愉悦,解下腰间系着的锦囊丢过去:“不会少了你的。”
连翘看不懂他瞬息万变的心情,忍不住腹诽可真够善变的!
不过这小乾坤袋分量着实不轻,里面不多不少,刚好三十万灵石。
她美滋滋地收下了,暗暗嘲笑他果然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以后若是有这样的机会少不得再坑坑他。
但恩怨分明,该报的仇还是得报,捂好钱袋子之后,连翘飞快扯过陆无咎的袖子把自己的嘴擦了擦,擦完立马就跑,打定主意恶心恶心他。
一通操作下来,陆无咎盯着袖口的湿痕神情莫测,半晌,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
此时,距离他们被困幻境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回到何府后,只见满院的红绸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白绸,何小姐那间被烧毁的屋子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下人们正在一件一件地往外收拾东西。
何老爷则坐在花厅里翻看下人们收拾出来的那些尚未被烧毁的衣服书籍之类的东西。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人生一大劫,更何况女儿还死得这么惨,只见原本丰腴儒雅的何老爷此时眼底青黑,眉心掐出了淤紫,嘴唇也干燥泛白起了皮。
当点检完一遍后,他重重叹一口气,吩咐下人们:“都封起来吧,暂时放到云娘屋里。”
于是下人们流水一般一箱一箱地送着东西,边走边窃窃私语:“唉,老爷的命也太不好了,大小姐刚走没多久,这二小姐也没了,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
正好过来吊丧的连翘闻言颇有些愧疚,不知该如何面对何员外。
不过何员外倒是拎得清。
他道:“仙人不必多虑,梅娘既不是妖怪害的,自然不能怪你们,要怪就怪她自己识人不清,也怪我教女无方,自打云娘去了之后,我膝下只有这一女,便格外娇纵了她些,这才惯得她一步错步步错,误了性命。说起来,反倒要多谢仙人们找出了真凶,让她至少没有死得不明不白!”
连翘哪里敢称功,反安慰道:“小姐既然去了,员外也当宽心,我等不才,略通一些安魂之术,可为小姐净化怨气,让她来世投个好胎。”
何员外微微颤动嘴唇:“仙人此话当真?那我在此替梅娘谢过诸位了。”
他说这便要拜下去,连翘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员外不必多礼,不过,此术尚需要小姐的贴身之物方能成事,不知大火过后小姐的贴身之物还有没有剩下?”
何员外用袖子拭了拭眼尾:“有,自然是有的。刚好这儿还有一箱梅娘的东西没封起来,仙人们看看能不能用,若是不能,我再叫人把那些都搬回来。”
连翘扫了一眼,只见箱奁里装了不少衣物,连忙道:“够用了。”
于是何员外便让他们随便挑。
顾虑到在场还有周见南和陆无咎,于是连翘从叠好的衣物里捏起了一块微微发黄的绣帕,道:“这个便好。”
这绣帕上还绣着何小姐的小像,也算是亲近之物吧。
没想到她准备收进袖中时何老爷却皱眉叫了一声:“慢着——”
连翘微微回头:“怎么了?是不方便吗?”
“那倒不是。”何老爷解释道,“这帕子不是梅娘的,是她姐姐云娘的,云娘去后,一些东西便给了梅娘,下人们收拾的时候大约没分清,仙人们既要超度梅娘,自然不能拿错东西。”
何老爷触景生情,缓缓抚摸起那帕子上的绣像来,一针一线,都饱含眷恋。
连翘却十分疑惑:“是吗,可这绣的不就是何小姐的脸么?”
何老爷道:“哦,仙人们有所不知,我这两个女儿乃是双生,所以样貌相仿。但我是记得的,这帕子上的小像是云娘当着我的面绣的,而梅娘素来不喜女红,所以这帕子应当是云娘留下的。”
“等等,两位小姐是双生子,也就是说相貌一样?”
“是啊。”何老爷道。
连翘忽然想起了在幻境中看到的那块刻着何小姐侧脸的画像砖,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一个很紧要的问题——何小姐既然是被顾声杀的,那么为什么会出现在画像砖上?
难不成他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那画像砖上刻着的不是何二小姐,而是相貌相仿的何家大小姐?
她看了一眼陆无咎,陆无咎也在微微皱着眉,大约也想起了幻境中的那块画像砖。
两人相视一眼,便知道对方都起了疑心。
连翘扭了头,有点不高兴他也看出来了,抢先一步问道:“员外,不知可否告知何大小姐是怎么去世的,是否和这妖怪有关呢?”
何员外却摇头:“并非如此,我儿是落水身亡,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这妖怪才开始作案,倒是和这怪物无关。”
连翘纳闷了,不对啊,何二小姐可以确定是顾声杀的,一定不会出现在画像砖上,那么他们看到的那块便极有可能是何大小姐的,可何员外又说何大小姐是落水身亡的……
她纠结时,陆无咎又问道:“那么,员外可还记得小姐是如何落水的,落水之时有无异常?”
“仙人容我想想。”何员外凝眉思索,“那是冬末的时候,云娘和梅娘一起去西山礼佛,回来的时候天降大雪,雪山路滑,她们在山路上不幸滑坡,马车坠崖掉进了河里,然后云娘溺水而亡,梅娘侥幸活了下来。”
“不过……”何员外顿了顿,“若是非说怪,倒也有一处和这妖怪扯得上些许关联,据说这妖怪第一个杀的人就是在这西山里。”
“什么?”连翘心头一惊,觉得自己好似快想明白了,但是还有一点谜团盘根错节。
这时,陆无咎忽然抓住了一个细节道:“冬日山里经常下大雪,山路湿滑,如此危险,两位小姐娇生惯养的为何偏偏挑这个时候进山礼佛?”
何员外顿了一顿,目露惆怅:“仙人好眼力,其实她们不光是礼佛,还是为了给我那早逝的内人供奉长生灯。说起来也怪我,原是我最醉酒提起那桩事,数落了云娘一通,才害得她不顾雪天路滑也要上山……”
“何事?”
何员外长长叹了口气,娓娓说起一桩往事。
原来这何员外和何大小姐的关系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父慈女孝,甚至还夹着一桩命案——
何大小姐十五岁时与人私通,碰巧被员外夫人撞见,夫人一时急火攻心竟活活气死了!
经此一事,员外对何大小姐生了龃龉,当众扇了她一巴掌,又把她禁足了三个月。冬末那日,本是大小姐放出来的日子,何员外余怒未消,冷言冷语讥讽了几句,大小姐这才不顾雪天路滑也要亲自上山给母亲祈福,结果……就这么巧,不幸出了事。
何员外说到此处捏捏眉心:“云娘的死让我后悔不已,疑心是对她太严厉,从她死后,我也一直暗自懊悔,日夜难眠,所以对着梅娘不免纵容许多。尤其梅娘落水后不仅病了许久,精神也错乱,时常在病中呓语,一会儿喊娘亲,一会儿喊梅娘,一会儿又喊云娘。故此,我便多纵容了她些,没想到纵容也出了事,害得梅娘识人不清,误了卿卿性命。宽也不是,严也不是,我这做父亲的也不知究竟该如何管教了……”
何员外接连叹气,听得在场人也唏嘘不已。
连翘一向心思异于常人,她发现一处十分古怪的事:“员外是说二小姐救上来之后病得不轻,胡乱喊人?”
何员外回想了一下:“正是,当时大夫说她怕是在河里撞了邪祟,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神智才不清楚,所以一会儿把自己当云娘,一会儿又把自己当梅娘,且醒来后看到镜中的自己大叫了一声,足足养了半个月才好转。”
听到这里,连翘心里咯噔一声,民间把这种状况叫撞邪,但在他们修真界,这种状况被称为——走火入魔。
有些违背规定夺丹修炼的修士走火入魔便是这个情况,他们反而会被夺取的内丹控制,身体里同时出现两个声音。
若夺取的是妖丹,不仅会出现不同的声音,身体可能也会被妖化,比如她曾经撞见陆无咎吸收赤瞳蛇妖的内丹时会出现双目赤红的情形。
但这些状况只会发生在修炼夺丹之时,何小姐只是凡人,为何也会如此?
对了,崆峒印!
她脑中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缓缓看向陆无咎:“难不成……”
陆无咎薄唇微微动了一下:“很有可能。”
连翘也点头:“只有这个可能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晏无双乱套了:“等等,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周见南摸着下巴:“我好像也感觉到一点不对劲了……”
何员外则是一头雾水:“仙人们这是看出什么了,不知可否明示?”
鉴于何老爷接连丧妻又丧子的经历,连翘在开口之前悄悄在杯子里化了一颗安神的药丸,然后晃了晃递给他:“这话有些长,员外不妨先喝口水。”
何员外明显慌张起来,不知滋味地抿了两口。
连翘见他喝了,这才缓缓开口,解释了一番何小姐病中的状况和走火入魔的相似之处,然后试图说得委婉一点。
“所以,我们怀疑在西山落水的时候,两位何小姐可能遇上了崆峒印碎片,然后在濒死之际换了魂魄,活着回来的二小姐身上实际是大小姐的魂魄,但是二小姐的魂魄也有一丝残留,两个魂魄争夺身体,所以才会出现二小姐的身体一会儿称自己是梅娘,一会儿又叫自己是云娘的情形。”
“什么?换魂?”
何员外霍然站了起来,然后捂着心口,仿佛五脏六腑被紧紧抓了起来。
“员外快喝口茶!”
连翘赶紧扶着他坐下,另一边,周见南眼疾手快地递过去茶碗。
何员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脸色这才慢慢平息:“多谢仙人。”
连翘长舒一口气,暗中庆幸多亏自己深谋远虑,提前给何员外灌下了安神的茶。
陆无咎薄唇微微抿着,然后又不着意地看了一眼连翘。
连翘反看回去,哼,她很厉害的好吧,要是她没想到这茬今天恐怕又要出大事!
陆无咎瞥了一眼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唇角微勾。
他的笑看得连翘心里直发毛,话又说回来,平复之后的何员外仍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梅娘和云娘性子完全不一,云娘怎么可能会上梅娘的身——”
话说一半,他忽然回头望向桌上摊着的那块云娘用过的帕子,哑然失声,再仔细回想落水后的一幕幕,后背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然后他缓缓坐下,知女莫若父,有些事不怀疑也就罢了,一旦起了疑心,便全是破绽。
何员外叹道:“怪不得,梅娘原来那么爱笑的一个孩子,病好后常常郁郁寡欢。还有那书生,她放着定好的亲事不要,竟会与他私会,这分明是改不了本性!”
“员外是说,原本的二小姐爱笑,还有一门亲事?”陆无咎又道。
何员外道:“可不是吗,我这两个女儿相貌虽然相似,但性情迥异,大女儿自出了她娘事情之后便不出门也不爱笑,小女儿天生爱笑,自打落水以后却也不爱笑了,还有那桩定好的婚事也不愿了,反倒和一个书生私会在一起,走了她姐姐的老路!”
若是如此,陆无咎沉吟片刻,连翘则抢先一步:“所以,这作乱不笑镇的邪祟应当就是这位二小姐,被崆峒印换魂之后,她的残魂变成了一缕执念,灵智不高,所以到处寻找她的身体,她记得自己爱笑,所以谁笑便杀谁,想把自己的身体夺回来。她杀新娘子,则是因为自己有婚约,觉得那应该是自己。”
如此一来,一切便能说得通了。
何员外乍一听明白,嘴唇直颤。
果真是冤孽!他请人来捉妖,没想到原来这一切的孽缘都是出自他府中。
他犹豫道:“若果真如此,阴差阳错,云娘这也算自食其果了,梅娘的残魂既然已经化作了邪祟,可如何是好,她虽然作了不少乱,本性却并不坏……”
“员外,事到如今已经不能说本性了,毕竟这残魂已经没了意识,只是一缕执念,不过你放心,抓到她后我们必会好好将她超度。”
何员外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事到如今,既然知道了何二小姐真正的执念是一具爱笑的身体和新娘子的装扮,那他们就只能投其所好——把这二者结合起来办一场婚礼引她出来了。
但这新娘的人选……普通百姓,自然是用不得的,只有连翘和晏无双亲自来了。
晏无双又天生一副臭脸,让她一直笑也着实是难为她了。
所以,这千钧重担兜兜转转落到了连翘身上。
连翘倒是没推脱,不过,这新郎,她得自己选。
说是选也没什么好选的,毕竟这里只有陆无咎和周见南两个修士,一个修为高深玉树临风,一个差点意思腿还伤着需要拄拐。
不用动脑都知道该选谁!
是以,当周见南突然被连翘点到的时候,他万分震惊地指了指自己的腿:“我?你确定?”
连翘也觉得他很莫名其妙:“当然了,不是你还有谁。”
周见南立马指向旁边那么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还有殿下啊?你难道不觉得殿下这么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人,比我一个行动不便,不良于行的人要合适吗?”
连翘挠挠头,压根就没想过陆无咎。
她看了一眼他的冷脸打了个哆嗦:“别了,我怕到时候喜事变丧事,不仅捉不到妖,自己人先打起来,那可就十分不值得了。不信你问他,他肯定也是不愿的嘛!”
杵在一旁的陆无咎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连翘更笃定了:“看吧!出的什么馊主意。”
然后她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她和周见南假结婚,在屋内配合引这邪祟现身,晏无双和陆无咎分别在前后设阵,里应外合,只要这邪祟敢来,就让它有去无回。
这婚礼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本不应该大费周折,但之前何小姐婚事在即,东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所以原模原样都给了连翘,是以,这假成婚的喜房布置得过分华丽了,各种事物一应俱全,甚至细致到被子里的花生和红枣。
连翘身上穿着的这套喜服也十分繁重,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后她觉得自己头逾千斤,有些不耐烦了,不停地探头看看周见南有没有来。
终于,厚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等候已久的连翘迅速隔着屏风质问:“你怎么才来!”
周见南今日出奇的沉稳,竟然没有辩解。
谁知待那双穿云履从屏风后转出来,连翘傻了。
只见来人长身玉立,头戴紫金冠,身着朱衣,面庞如玉,眉眼却十分冷清,哪里是周见南,分明是陆无咎……
连翘震惊地一把掀开了盖头:“怎么是你来?”
陆无咎语气冷淡:“周见南不知在哪寻到了一味治腿的良药,这药好归好,只是需要不停用法力催化,他说暂时不方便动,临时让我顶替他过来。”
连翘皱着鼻子:“咦,怎么偏偏在这个关口?”
陆无咎永远是一副冷脸:“都已经这个时候,是谁有什么必要?”
连翘看出来他大约也不是很愿意,于是侧身挪了挪:“来都来了,那便进来吧。”
只是,原本是周见南过来时,连翘还能和他边聊边等,但换成陆无咎之后,连翘除了和他吵架便没什么话可说了。
不过,人虽然冷了点,不得不说,陆无咎穿朱戴紫的样子比平时又倜傥几分,尤其在昏黄的烛火下,冷峻的眉眼都染上了一丝柔情。
连翘不自觉就瞄了好几眼,当然她也不是光明正大地瞄,而且随手从箱子里抽了一本册子挡一挡。
但陆无咎这个人可恨就可恨在敏锐的感知力。
都已经挡上了,他还是有所发现,只见他微微一侧目,语气凉薄:“看够了没?”
连翘瞬间拿书挡住脸:“谁看你了,自作多情,我是在看书,看书懂吗?”
陆无咎瞥了一眼那画册封面,颇为好心:“你确定,要看喜房里的书?”
连翘怼回去:“不行吗?谁说婚房就不能看书了?”
陆无咎顿了顿:“我是说看喜房里的书,不是在喜房里看书。”
连翘莫名其妙,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他怎么变得跟周见南一样咬文嚼字了?
她下巴一抬:“我还偏要看了,我这叫好学,谁像你似的,书架上放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无咎挑了挑眉:“好学?在喜房里好学?这点,我确实自愧不如。不过,不知这书上教的什么,你看得如此入迷?”
连翘最经不得人捧,尤其经不得陆无咎捧,被死对头示弱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妙。
她表面一本正经,嘴角已经快翘上天:“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就做做好事讲给你听,让你也多长点见识,而不是每天看那些养猫养狗没什么内涵的书。”
这画册平平无奇,封面只是寻常的人像画罢了,上面画的乃是一个丈夫给妻子画眉的场景,两人眼底流波,情意绵绵,好一幅小夫妻举案齐眉的良辰美景。
连翘心想这有什么难讲的,于是清了清嗓子给陆无咎讲解起来,尤其对两人的神情,姿势,还有衣服的勾勒,讲得栩栩如生。
陆无咎听得格外认真,格外好学,甚至还敲了敲桌面催促道:“哦,是吗?确实不错,那里面呢?”
“急什么,今晚有的是时间讲给你听!”
连翘笑眯眯地翻开里面,正打算大显身手的时候,一定睛看到内页,笑容霎时僵在了唇角。
不是,这凳子怎么倒了?
还有两个人刚刚还穿得好好的衣服呢,怎么不翼而飞了?
而且那画眉的笔怎么会放在……那里啊!
她目光十分震撼,脸色五彩缤纷,看起来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陆无咎若无其事,微微勾唇:“看来这里面的妙笔定然更胜外面,不知画了什么让你如此目不转睛,继续讲一讲,也让我开开眼界?”
第022章 逗弄
连翘正沉浸在眉笔带来的震撼之中,闭紧双膝,乍一听到陆无咎的话,浑身炸了毛。
“什么?你还要我讲?”
陆无咎似笑非笑:“怎么了,你刚刚不是讲得激情澎湃么,难道这画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连翘,一个死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会承认?
“你胡说什么!”她佯装淡定,死死捏住书角企图蒙混过去,“这个,那个……精彩的确是十分精彩,不过,我们今晚的目的毕竟是捉妖,看画是不是有些玩物丧志了?”
陆无咎漫不经心:“这邪祟不知何时才能来,打发打发 时间罢了,你这么抗拒,莫非……”
他若有所思地瞥过来一眼,连翘立马挺直了腰背:“讲就讲,我是怕你听不懂而已!”
可声音有多理直气壮,她心里就有多发虚,不是,这要怎么讲出口?
毕竟这两人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连翘认知了。双i修不是为了提高修为吗?她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不能提高修为,做这些额外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吗?
难怪课上的女夫子让他们要保持六根清净,只能看发放的书本,不要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连翘暗自批判了一通,真是不务正业啊,事到如今,她只能乱编了。
于是连翘鼓起勇气盯着画上白花花的两个人清了几遍嗓子:“这个……这幅画嘛,画的乃是夫妻围炉煮茶的场景。”
陆无咎微微抬头:“……围炉煮茶?倒是颇有闲情逸致,那么,穿的是什么衣服,你怎么不像刚刚一样事无巨细地说了?”
“……”
连翘可算是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容我仔细看看!”她咬牙,“这女子嘛,穿的就是一件鹅黄色齐襟襦裙。”
“那男子呢?”
“……是天水碧的直裰。”
“他们是在哪里煮的茶?”
“卧房啊,还能有哪里?”连翘编得很是辛苦。
“哦,煮的又是什么茶?”陆无咎打破砂锅问到底。
“龙井。”连翘有些不耐烦了。
“回甘还是回苦?”陆无咎继续问
“回甘!”连翘不假思索,瞪他一眼,“你今晚怎么话这么多?”
一连串问答之后,陆无咎突然停下,似笑非笑。
连翘呆了一会儿,突然脸色爆红。
啊啊啊,落到他的陷阱里了!
光是看怎么能看出龙井是甜还是苦呢?这不得品一品啊!
果然,下一刻陆无咎漫不经心地点出她话中的漏洞:“你眼力倒是好,竟能通过双眼识别这茶的滋味,那不如也帮我看看,我这杯茶是甜是苦?”
“……”
连翘恼羞成怒,啪的一声合上了画册指着他的鼻子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故意耍我呢?”
陆无咎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知道什么?”
连翘彻底怒了,这还捉什么妖,眼前这个比妖还狡猾千倍万倍。
她一把扑过去压倒陆无咎,掐住他的脖子:“你还装!”
陆无咎一点儿都不反抗,就任由她在身上作乱,唇角微微勾起:“哦,我明白了,原来……是那种画册。你看得那么入迷,现在这样对我,难不成是学了这画册?”
连翘一低头,才发现自己骑在了陆无咎腰上,和刚刚那个画真的有点像……
她正发愣的时候,半掩的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原来是前来送吃食的侍女。
侍女满面春风进门,隔着屏风却远远望见拔步床上朦朦胧胧交叠着一双身影……
她先是沉默,然后迅速赔礼挤出一个“我懂”的表情退出去,离开的时候还贴心地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
连翘愣住了,不是,你懂什么了?
倒也不用这么贴心,起码听听她解释啊!
她脸颊憋得通红,火速从陆无咎身上跳下去追出去,然而这侍女跑得比兔子还快,好像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该死的陆无咎,为什么总能让她丢脸?
连翘恼得狠狠跺了下脚,决定远远躲开这个瘟神。
于是回去之后,她干脆坐在了离陆无咎最远的窗边的美人榻上,顺便打开了窗户避嫌,生怕再弄出什么误会。
陆无咎眉毛一挑,似乎在戏谑,连翘恼得一把将那画册摔进他怀里。
“都怪你,非要让我讲,这下好了吧,让人家误会了,你这么感兴趣不如自己看好了!”
陆无咎倒是没生气,长指微微一挑,竟然真的翻看起来。
他神色冷淡,唇线紧抿,看得颇为严肃,好似当成内功心法一样专注地在研究。
连翘眨了眨眼,不是,这人究竟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研究这种东西的?
而且他们修炼之人不是应该最关心修炼的成效吗,这种东西于修炼又没用他看这干嘛?
简直浪费时间。
连翘完全不能理解,悻悻扭头抓起她的妖来。
虎视眈眈地又盯了一个时辰,已经到了下半夜,更深露重,月明星稀,除了被蚊虫叮了十几个包,连翘再没看到过任何东西进来。
又一巴掌拍死一个蚊子后,她受不了了,将窗户开到最大,冲着漆黑的夜空哈哈大笑几声。
正手执书卷的陆无咎微微抬头:“你疯了?”
连翘眉毛一挑:“你懂什么,我这是在吸引这邪祟的注意力,二小姐不就是想找一个爱笑的新娘吗,我当然要让她看见!”
“难为你能想出这个笨方法。”陆无咎薄唇轻启。
连翘没好气地怼回去:“那也比你干坐着看没用的书好。”
然后她继续叉着腰笑起来,陆无咎大约觉得聒噪,手一负合上了书,站到了另一角窗边。
不知笑了多久,连翘嗓子哑了,随手从桌上摸了个茶碗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一低头,却突然发现杯里的倒影变成了一个骷髅头。
她吓了一跳,手一滑杯子砸了一地,然后只见那泼出来的水蒸腾起一股黑雾,倏然向窗外跑去。
“是那邪祟,它真的来了!”
方法虽然笨,问题是,这邪祟本来也不聪明啊,这不是歪打正着?
连翘迅速翻窗追着那黑雾出去,然而刚踏出房门的结界,只见那一缕黑雾迅速暴涨成漫天的浓雾,化作一张血盆大口将她吞没。
隐约间仿佛看过一道银白剑光劈开浓雾,有只骨节分明的手朝她伸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递过去时就已经没了意识,生生错了开。
——
再次醒来时,连翘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房间里。只不过这个视角有点奇怪,是仰视着的。
迷迷糊糊中她以为自己是躺在床上,倏然之间,又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疑心自己还在梦魇,又掐了自己一把,发现的确是她的声音,正微微笑着说些什么。
连翘心里直发毛,这怎么可能?
然而更恐怖的是,当她缓缓挪动眼珠时,不仅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还看到了自己身影——
就那么活生生地矗立在眼前,正在和周见南谈笑风生。
这是怎么回事?
连翘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毫无灵力。
她又试图回到自己的身体,然而她费了老大劲,却连动也动不了,就好像被钉住了四肢一样,反而,眼前的“自己”抬一抬手,动一动腿,她就要被迫跟着一起动。
这是什么邪术?难不成是傀儡术?
若真是如此,她这么大一个人躺在地上,周见南不可能毫无察觉吧?
但事实是,周见南完全没注意到,甚至连目光掠过她时也并未停留。
不过很快连翘就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她看到了周见南的影子,就落在她周围,和她躺在一起。
影子——
连翘明白了,是了,如果没猜错,她不仅被占了身体,魂魄还被困在了自己的影子里,所以感觉才会那么怪异,一举一动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难怪这邪祟能够知晓有没有人笑呢,它能够化作影子,悄无声息地藏在人身后,这谁能想到呢?
连翘试图冲出来,但她现在只是一个被禁锢在影子里的游魂,不在自己的身体里,自然也用不了法力。
四肢仿佛被无形的线吊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动地跟随“自己”的动作而动作。
她深吸一口气,用了全身的力气挣扎,这影子才终于晃了一点点。
但这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先不说根本就没人会留意影子,即使看到影子动了,一般人也只会觉得是身体动了,压根不会想到影子自己会动。
连翘拼命地给周见南示意,然而,他跟瞎子一样,完全没注意到,还在愣头愣脑地问“她”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占据了她身体的邪祟揉着眉心说无妨,只是方才和邪祟对阵躲闪不及,一不留神吸入了毒气余毒未清,然后又指了指西边,说邪祟往那个方向逃了。
老实说,这邪祟灵智有限,学人尚且有些僵硬,但打着余毒未清的幌子周见南完全没多想,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
说好的多年同窗情谊呢,这么假的语气摆在他面前他居然毫无反应?她说话怎么可能这么矫揉造作?
连翘在心里狠狠给周见南记了一笔。
紧接着守在后面的晏无双也冲了过来。
连翘顿时又燃起了希望,然而,同样的说辞,心宽的晏无双跑的更快。
“……”
连翘彻底沉默了,现在她还能相信谁?陆无咎吗,更不可能了吧?
此时,只见从远处追邪祟未果回来的陆无咎淡淡扫了“她”,问她没事吧?又是一样的话术,陆无咎顿了顿。
连翘此时已经绝望了,连晏无双和周见南都发现不了她的异常,她根本不指望陆无咎能发现,于是不带希望地用尽全力挣扎了一下,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陆无咎神色平淡,果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回房休息。
这邪祟却不愿:“我没事了,你我一起去追那东西吧,它受了伤,八成是回到西山休养了。”
连翘琢磨了一下它这话,总算明白这东西为何要冒险上她的身了,原来它是被镇上的屏障困住了,想要让和陆无咎一起出去好突破屏障。
这可万万使不得,万一放虎归山,外面天大地大,他们可就找不到它了!
幸好陆无咎并未答应,只是冷淡道:“不急,周见南和晏无双已经去追了,等天亮再说。”
这邪祟不得成行,只好同陆无咎回去,两人对坐饮茶,烛火通明,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射到墙上,影子也是相对的姿态。
夜风柔吹,从窗户里吹拂得陆无咎的衣袍飞扬,影子也随之晃动,一不留神刚刚撞到了被困在自己影子的连翘。
连翘手臂登时痒了一下,霎时无比错愕,什么,原来身为一个影子和别人的影子相碰时是有感觉的?
她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那影子又撞了她一下,微微痒麻,竟然是真的!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要是被陆无咎踩一脚,也是会痛,甚至会死的?
这可不行!她堂堂祁山连氏的大小姐岂能被人踩死?这死法也太屈辱了吧?
连翘分外惊恐,一哆嗦连墙上的影子也抖了起来。
此时,陆无咎正在给“她”斟茶,一边倒一边问她对捉这邪祟有什么想法。
只听这邪祟沉吟了很久,才用她的语气不痛不痒地回了几句。
边说“她”边观察陆无咎,似乎在考虑怎么趁他不注意上他的身。连翘被“她”的小动作牵引,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心思。
说实话,连翘发现这个邪祟的心思时着实犹豫了一下,若是这邪祟能另寻宿主自然更好,但是把别人推入火坑替她,她良心又实在过不去。
挣扎了一下,在这邪术试图动手的时候,连翘死死地牵制住她,不许她动作。
本体和影子之间像有无数根无形的线,“她”能牵制连翘,连翘对“她”也不是毫无控制力,至少当“她”斟茶的时候能让她手抖一抖。
端得稳稳的茶水一洒,陆无咎终于微微抬头,目光不善。
连翘已经满头是汗,该死的陆无咎,她对他可算是仁至义尽了,他最好发现点什么!
下一刻,只见陆无咎拿出了一个戒圈递了过去,道:“你似乎有些手抖,兴许是刚刚被扰了心神,这是护魂戒,能让你安神定魂,少受邪祟侵扰。”
那邪祟心智不成熟,不疑有它,便戴在了手上。
连翘眨了眨眼,那戒圈的样式好像不是护魂戒,而是锁魂戒吧?
她瞬间欣喜若狂,陆无咎一定是发现这“她”的异常了,在给“她”下套!
真够心黑的!不过连翘此时瞧着陆无咎即便心黑也格外顺眼,既然发现了“她”不对劲,那么应该也能想到她是被换了魂吧,下一步是不是该来找她的魂体了?
连翘立即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在影子里手舞足蹈,用尽全力朝他挥挥手,晃晃脑袋,大声叫他的名字,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是我啊,快看我,我才是连翘啊!”
连翘发誓这辈子没有这么在陆无咎面前表现过。
在她尝试了很多遍之后,墙上影子的微微晃动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连翘双眼放光,手舞足蹈更加卖力,大声嚷着“看我,看我呀,我在这里!”
然后……只见陆无咎掠过微微晃动的影子,转而望着那盏静静燃烧的烛火,微微勾唇:“今晚的烛心忘了剪,烧起来噼里啪啦,有点吵。”
紧接着他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剪起烛心来,咔嚓一声,烛心被修剪好了——
连翘心口乱跳的小鹿也直接坠崖摔死了……
什么嘛,她还以为他发现她被困在影子里了!
白高兴一场,她笑容逐渐消失,长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指望陆无咎发现影子不正常也太离谱了,还是指望他赶紧动手把这邪祟抓了吧,如此一来,她至少还有机会出去。
于是连翘不再拼命挣扎,只是有气无力地在挥手等着他动手抓人。
但陆无咎今晚奇怪得很,锁魂戒都已经给这邪祟戴上了,表明他至少知道眼前的东西不对劲,他却不急着动手,反而和邪祟对坐品起茶来。
关键是,那茶居然还是用他自己带来的无根水冲泡的茶。
可恶!连翘都忘了这水是什么滋味了,他居然舍得给这个邪祟喝?
连翘又嫉妒又生气,这时候,陆无咎偏偏伸手添起茶水来,只见他手一抬,连翘毛茸茸的脑袋上突然被敲了一下。
她捂着脑袋一偏头,才发现原来是他手的影子干的——添茶的倒影撞到了她的影子。
好你个陆无咎,不给她好茶喝也就算了,还敲她的脑袋!
她气急败坏地瞪他一眼,然而影子黑乎乎的囫囵一片,压根没有眼,更别提杀伤力了。
于是连翘又蔫了,耷拉个脑袋直叹气。
这时候,陆无咎给自己倒完了茶,好似发现对面有什么蚊虫,又突然伸手捏了一下——
这回,他手的影子又恰好捏在影子连翘的腮帮子上。
连翘猝不及防,捂着脸气鼓鼓地嚷起来:“喂,没完了是吧?你居然敢捏本小姐脸,虽然你不知道我在影子里,但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吧?”
陆无咎自然是听不见的,只见他神情自若,唇角微扬,似乎心情很不错。
连翘愈发生起闷气来,不过她心宽的很,算了,陆无咎又不知道她在影子里,跟他计较什么?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时候占据她身体邪祟不安分了,只见“她”躬起身体,拿起剪刀准备剪灯花,只是那剪刀却没有剪灯花,而是突然调转方向直插陆无咎的喉咙!
陆无咎反应迅速,一手握住“她”刺过来的剪刀,目光锐利:“这就按耐不住了?”
原本蔫了的连翘瞬间活了过来,连连拍手叫好,终于动手了!
此时,这邪祟突然发现自己用不了灵力了,于是装也不装了,顶着连翘的脸怒吼道:“你竟敢设计我?”
陆无咎神色冷淡,微微嘲弄:“一个蠢物,还需要设计?”
那邪祟大怒:“你的同伴可还在我手里,杀了我,你永远都别想知道她被困在哪里!”
陆无咎语气凉薄:“哦,是吗?”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用眼尾瞥了瞥右侧的墙面:“想不到的地方,你是说——影子?”
只是这一瞥,他突然顿住了。
虽然他现实中握的是“连翘”挡在胸口剪刀,但投射到墙上的影子时却并非如此。
原本在激情叫好的连翘也呆住了。
她心口一紧,缓缓低下头,这一瞥血气直冲天灵盖,简直快原地晕过去——
不是,这手握的哪里啊?
她欲哭无泪,喂,你们俩斗归斗,为什么遭殃的是她啊!
第035章 人面桃花
连翘此时很生气,偏偏,陆无咎又动了一下。
她霎时眉毛倒竖,好啊,碰到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敢揉?
她记住了,等出去一定要和陆无咎好好理论!
连翘一生气,影子都在颤抖,陆无咎眼神一凛,一把夺过那把剪刀,然后祭出长剑。
雪亮的剑光一闪,连翘本就不太稳的魂都要吓飞了,不是,那邪祟占据的可是她的身体,杀了“她”,她也会死吧?
长剑抬起的那一刻,陆无咎忽然也意识到了,他强行收手,转而布下驱邪阵法。
铺天盖地的咒文往下一罩,那邪祟霎时抱着头头痛欲裂,它冷笑:“你想逼我出去,没门!”
然后它忽然双手扼住自己的脖颈。竟是要活活把这具身体掐死,同归于尽。
连翘着急大叫,这可不行!
与此同时陆无咎迅速上前制住“她”掐住的双手,然而就在这时,趁着阵法松懈,那邪祟倏然用崆峒印爆开锁魂戒,迅速从连翘身体中逸出,化作一缕黑雾逃出。
调虎离山!
等它一跑,连翘也像被磁石吸附一样,瞬间贴回到自己的身体。
离魂毕竟伤身,乍一回来,连翘浑身发虚,四肢无力,腿一软便没骨头一样趔趄着往后倒,幸好陆无咎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有没有事?”
“有事!天大的事。”连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影子里,所以故意敲我的头,捏我的脸,还……还揉我的那个了?”
陆无咎语气冷淡:“是影子做的,我又没有感觉。”
“……”
不对啊,这语气,她怎么好像听出了一丝遗憾。
她狐疑地看向陆无咎。
陆无咎掌心微热,缓缓背到身后:“好了!捉妖要紧,不过一点小事,你若是要报仇,也该冤有头债有主。”
连翘一想也是,说到底都怪这该死的邪祟,于是提剑便飞身追出去。
因这妖先前便在幻境中重伤,是以气息遮掩大不如前,掠过之处皆留下了一缕淡淡的黑雾。
等她沿着长街追过去时,发现周见南和晏无双已经拦住了这妖,正持剑和它打起来。
两人一个结阵,一个近身,与这邪祟打得不可开交。
然而就在此时,太阳升起来了,日光穿破云层,挥洒大地,金光一照,这附在影子里的妖也随着影子加深而威力大增,瞬间冲破两人的阻拦冲向屏障,竟是不惜以身相博!
这屏障一旦被冲击,陆无咎便会有感应,此时,他分了大半灵力过去牵制,趁此时机,连翘也祭出召水之术,大喝一声:“水来!”
霎时只见满天风云变化,一片片云迅速聚集起来,遮天蔽日,漫天的金光泄不出一点,地上自然也就没有影子了。
那邪祟的灵力急剧下降,趁此机会,晏无双一把大锤抡过去,砸得它头晕眼花,饕餮也一爪子拍下去,将其死死摁住,那邪祟惨叫一声,困兽犹斗。
此时,周见南眼疾手快从袖中掏出了镇妖塔,咒语一念,大喝一声:“收!”
那邪祟便像风卷烟沙一般被尽数吸了进去。
叮铃一声,当邪祟被关进去的那一刻,一个泛着幽光的巴掌大的青铜碎片掉了下来,看那上面云雷纹,是崆峒印碎片无疑了。
至此,这场牵扯了纠集了人妖错恋,书生小姐私会,姐妹换魂的闹剧总算尘埃落定。
刚好,此日也是约定的七日之期。
连翘抬起袖子擦了擦汗,遮天蔽日的乌云缓缓散去。陆无咎也撤下了屏障,只见那道无形的墙化作漫天的灵力如白色光点一般涌入他体内。
躲在店铺后偷偷观看的百姓们见此情形一个一个冒出了头,小心翼翼地问:“这邪祟真的被除了那?”
连翘晃了晃手中的镇妖塔,笑眯眯道:“当然了,大伙儿从此以后可以彻底放心了!”
百姓们这才彻底放心,一个个千恩万谢,有胆大的笑了一下,发现没事,剩下的人这才缓缓牵动嘴角,但明显是有些僵硬,大约担惊受怕太久,都忘了怎么笑了。
好一会儿,大家喜极而泣,齐齐涌上街头,不笑镇的界碑被愤怒地推倒,一人一脚,踩成了渣渣,这镇子又叫回了喜乐镇。
一开始被困在镇上的大娘也终于能回家,那儿子抱着幼儿守在了镇碑前,母亲逗弄了一会儿孙子,几个人对连翘一行拜了一拜,然后一起默默回了家。
至于何员外,他一开始对那邪祟仍是有些眷恋,后来目睹这东西已经半分不见女儿的性情,这才相信它只是一缕残魂执念,彻底释怀了。
连翘又道这东西伤人太多,戾气太重,需要关进镇妖塔里超度七七七四九日,何小姐的残魂才有望被净化,何员外千恩万谢,哪有不应的,说罢更是要依照一开始的誓言分半数财产给他们。
连翘的确是狠狠心动了,不过她做人很有原则,何小姐既然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他们都得负责,于是咬着牙硬是拒绝了。
最后,已经无妻无女的何员外干脆决定拿这些钱在镇上建造生祠,顺便救济孤儿,一是为造孽的女儿们赎罪,二也是感念仙人们,并给这祠堂取了一个“无相”之名。
不过,凡俗之事虽然料理清楚了,这崆峒印碎片的归属却是个大问题。
按理,此次捉住邪祟连翘和陆无咎都出了力,并且其中几经波折,谁救了谁,谁又伤了谁,很难说得清。
连翘起了小心思,她抵着拳对陆无咎咳了几声:“这个……虽说你也有功劳,但毕竟我受的伤最多,且最后也是我寻来的人收了这邪祟,依我之见,这崆峒印碎片还是由我保管,你看怎么样?”
她这话说的十分心虚,心虚到双手都打了结,在衣角处绞啊绞,等着陆无咎的反应。
没想到陆无咎瞥了一眼她绞成麻花的手,却格外平静:“你想要,给你便是。”
“真的?”连翘双眼亮如星子,藏不住的欢喜,“你居然这么大方?”
陆无咎语气不快:“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大方了?”
连翘嚷嚷:“就从前,我不过是喝了一杯你的水,你都要我还回去!”
陆无咎微微皱眉:“有吗?”
“当然!”这可是连翘的血泪史,她记得很清楚,“你当时把杯子都给我了,让我拿着杯子去接,还说一滴都不准少。等我费了一晚上力气接完之后你竟然当着我的面一口全部喝完,摆明了是在挑衅我。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敢忘?”
陆无咎顿了一顿:“你若是以后想喝,以后找我便是。”
“真的?”连翘难以置信。
陆无咎挑了挑眉:“你来便知。”
连翘心里乐开了花,这第一块碎片虽然收集过程波折了点,但结果未免也太好了吧?
不仅暂时拿到了碎片,还狠狠宰了陆无咎一笔,以后能随便喝他那金贵的水了。
一想到这里,连翘走路都带了风。
饕餮却纳了闷,还在回想连翘的话,不对啊,主人的脾气它是知道的,他的杯子别说是被人喝过了,便是不喜欢的人碰过,他都会直接扔了,怎么可能还留下,甚至继续喝水?
它暂时没想明白,难道,主人没有那么讨厌那个叽叽喳喳大小姐?
饕餮一头雾水,实在太复杂了,他干脆不想了,屁颠屁颠追上陆无咎。
——
次日
短暂休整之后的连翘拿出了她爹给的舆图研究起来,准备前往下一个最近的出现异象之地——江陵。
她爹临别时曾特意叮嘱过此处妖雾尤其浓厚,是以连翘格外警惕了些,出发前特意备足了面纱面罩预备挡一挡,防止御剑时吸入太多。
不过,坐在龙舟里的陆无咎敲了敲窗沿轻飘飘地提醒一句:“妖雾太重,你确定面纱能遮的住?”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那么,还是乘舟安稳一点。”
连翘清了清嗓子,“勉为其难”地提裙上了龙舟。
陆无咎一偏头便看到了她窃喜的样子,他扯了扯唇角,倒也没拆穿。
连翘都已经上船了,周见南更是迫不及待,激动地一溜烟窜了上去。
晏无双则拍了拍那精致的玉石栏杆,啧啧两声:“这一排栏杆恐怕比我一年夜狩赚得还多。”
到了里面,她更是瞠目结舌。只见这龙舟里用的全是上好的小叶紫檀,四个房间,甚至中间铺了一块雪狐毛,留出了围炉煮茶的地方。
这船最精妙的地方莫过于窗户,不知用的是什么宝石,从里面能看清外面,从外面却看不见里面,不仅能避寒气,而且能挡妖雾,一旦关上,一丝一毫的雾气也进不来。
于是一行人边坐在龙舟里围炉煮茶,边看着浓雾从他们身边飘过,好不惬意。
过惯了苦日子的晏无双一边谴责一边享受,感慨道这才是神仙该过的日子啊!
而先前大义凛然的连翘也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啜饮着无根水泡出来的茶,慵懒到微微眯了眼,活像冬日里窝在窗台晒太阳的狸猫,哪里还记得自己之前义正言辞训斥周见南要御剑来磨炼心性云云。
陆无咎瞥了一眼连翘半卧的情态,将手中的《狸奴小札》合上,盖住了上面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小猫。
此次行程颇远,行至百里后,夜幕降临,愁云惨淡,加之妖雾环绕,视野不明,为防撞上山峰,在进入一片桃林之时,一行人决定暂且停下来歇歇脚,顺便散散步。
毕竟这片桃林实在太过丰美,累累垂了满枝,倚红偎翠,水灵灵挂着,颇为赏心悦目。
夜风一吹,甜香扑鼻,更是诱得人口水直流。
晏无双最是嘴馋,搓搓手忍不住摘一个尝尝。
周见南提着灯追过来急道:“这桃子长势如此之好,一看便是有主的,精心料理过的,你是打算偷?”
晏无双嘿嘿一笑:“在我们那里,过路人口渴摘桃是不算偷的,何况我还给钱。”
说罢,她从兜里摸了一个银锭子缠在枝干上,然后摘了一个桃,用手略微搓一搓便大口啃了下去。
周见南迟疑道:“这不好吧……”
不过这桃子着实水灵,鲜嫩多汁,一咬开霎时香味四溢。
周见南吞了吞口水,有点被勾住了,毕竟钱都给了,这一块银锭可不止能买一个桃呢……
于是他又摘了三个,准备抱回去给陆无咎和连翘。
然而转身时,他似乎听到了簌簌的声音,立即提着灯回头察看,谁知这一瞥,却好似看到累累桃子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粉面朱唇,气色也像熟透的桃子。
“怎么有女人的脸!”
他吓了一跳,提灯和桃子扔了一地,整个人也倒在地上。
晏无双飞快凑头过来,眯眼仔细打量了一遍,只是,除了桃子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失笑:“哪有什么女人,是桃子吧,可能被虫咬了,露出两个虫眼你就当成人了,贱男你也太胆小了!”
周见南爬起来,提着灯凑过去仔细瞧了瞧,还真没人。
兴许,是天太黑他看错了?
他挠挠头,没再深想,抱着三个桃子带回去。
连翘一听给了钱,便再没心理负担,小口小口吃起来。
陆无咎却淡淡拒绝了。
连翘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啊,非无根水不饮,非地实不食,这种长在树上的桃子他肯定是不会碰的。”
于是周见南只好又悻悻地抱了回去。
连翘则是一个人抱着桃子啃,啃完以后她擦了擦嘴,陆无咎突然递过来一张帕子:“再擦。”
连翘以为是嘴上的桃汁没擦干净,于是接过来又仔仔细细擦了擦。
没想到擦完后,陆无咎又递了一杯水:“把这杯水也喝完,漱一漱。”
连翘来气了:“喂,你自己不吃就不吃,别人吃你凭什么管,还要让我漱口,我偏不漱,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无咎幽幽地提醒道:“你确定和我没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语气冷淡,眼神却滑过一丝暗色。
连翘心口咯噔一下,坏了!该不会是……
她一把撸起陆无咎的衣袖,果然,从内侧看到了一条淡红色的线!
再伸出手指比了比,比她上回大约又长了一个指甲盖。
完了,这是越来越麻烦了。
她眼神古怪,难怪呢,不仅让她擦,还让她漱口,分明就是他自己不想吃。
可是,他说这话的语气也太冷淡了吧!连翘脑中莫名想到万一以后 真的走到了不得已的一步,他会不会这么一脸淡漠地让她自己分开……
呸!她立马把这念头甩了出去,一定是那画册的错,竟然会让她想到这么不吉利的事,不可能,她一定会在这种事发生之前集齐崆峒印碎片的。
不过话说回来,反正这次是陆无咎发作,她才没必要惯着他,于是连翘意思意思漱了漱就拉着陆无咎借口商讨事情一起躲进了龙舟里的房间,还刻意装作吵架对着门说了几句,好打消晏无双他们的疑心。
这一通操作下来,陆无咎一个发作的人没什么,连翘倒是心虚地出了一头汗。
陆无咎抿着唇:“鬼鬼祟祟,怎么弄得像偷i情一样?”
连翘瞪了他一眼:“你可不要乱说,咱们这叫共患难。”
说罢,她狡黠地笑笑:“你是不是怕了,上回你折磨了我那么久,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陆无咎挑了挑眉:“有点儿,所以……这回是你主动来亲我?”
“当然了!”连翘一把将他摁在窗户上,明明够不着,眼神却很凶狠,“好了,现在,你把头低一下。”
陆无咎从善如流,然后,连翘狠狠地亲了上去。
她记得很清楚陆无咎是怎么折磨她的,迫不及待地学着他的样子撬开了他的唇。
但她实在太不熟练,磕磕碰碰,牙齿和舌头直打架,磕了几次以后她疼得龇牙咧嘴,陆无咎也微微皱眉,扣着她的后脑勺就要反客为主。
连翘急了,她当然不肯,迅速拍掉陆无咎的手,然后气喘吁吁地指了指椅子:“你坐过去,你太高了,我脖子仰久了有点累。”
“好。”
陆无咎款款而坐,紧接着,连翘便攀着他的手臂爬上去坐在了他膝上。
这个位置,的确很是方便……两人同时想着,虽然想的思路不太一样。
连翘捧住他的脸,狠狠把亲上去,咬了他五次嘴唇,吸了七次舌尖,但他的唇太深,连翘勾不到他的舌根,于是只好转而求其次,贴着他的嘴角轻微撕咬。
当然,这个撕咬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陆无咎咬她的次数了,当陆无咎按住她的肩,眼神不明地望着她时,连翘莫名心头一颤。
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她眼神飘忽:“你看我干什么,我可没有故意多咬你,真的没有!”
陆无咎拇指缓缓抚过她的唇,半晌,微微叹息了一声。
连翘也托着腮直叹气:“这次要亲的时间也太长了吧,亲了一样的时间居然还没解开,等亲完,嘴巴肯定比上次还要肿,一个人还好说,两个人的嘴同时肿了这可怎么解释啊?”
想了一会儿,她灵机一动:“要不我亲你别的地方吧?反正之所以需要亲不就是需要深入接触吗,亲别的地方应该也一样?”
陆无咎喉结微微一动:“你想亲哪里?”
连翘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喉结凑过去:“这里怎么样?”
“这里?”陆无咎皱眉,似乎有些不快,“你想试就试试。”
于是连翘便凑过去,轻轻咬住他的喉结,辗转起来。
一开始还行,但很快,喉结上就泛起一股薄红。
连翘皱眉,这可不行,这不还是会被发现吗?
而且陆无咎不知道为什么,喉结老是动,连翘很不好亲。
亲了一会儿,她不带一丝留恋地后退,郁闷道:“不行,得换个衣服能遮住的而且像喉结一样凸出来好含的地方才是。”
“你说什么?”陆无咎眼神一抬。
连翘又重复了一遍:“怎么,你不肯啊?”
陆无咎没说话,只是窜过一丝热意,搭在椅子上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熟悉他的人一看便知,这是盘算什么的表现。
他薄唇微抿:“可以是可以,要不要你自己上来找一找,看看哪里最合适?”
第024章 社死
连翘震惊于他今日竟如此大方,眨了眨眼:“你说真的?”
陆无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双膝微分,调到一个适合她攀上来的姿态。
连翘唇角上扬:“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罢,她认真从他脖子往下一点一点摸索起来,陆无咎任由她动作,微微一曲膝,那原本坐在他膝盖上的人便悄无声息地往他腰腹之处滑下去。如此清晰的触感,只要不是木头,都能感觉出来。
果然,连翘突然僵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道:“我好像找到了。”
“哦?”陆无咎靠在椅背上,整好以暇,“是哪里?”
连翘微微垂眸,陆无咎腰腹微紧,等着她开口,然而下一刻,却看见她忽然嘿嘿笑了一声,一肚子坏水,然后把双手摁在了他胸口:“这里,怎么样?”
陆无咎脸色一变:“你……”
连翘抢话嚷起来:“是你说的,哪里都可以!你这是想反悔?”
陆无咎冷静下来,缓声道:“换个地方,除了这里。”
连翘哼哼唧唧:“我就不换,哪还有什么好地方,你光坐着多省事,你是不晓得我亲起来多难。”
陆无咎顿了一顿,突然又勾唇,姿态慵懒:“你确定要这里?那也行,不过下回,可是要还回去的。”
连翘看了看他平坦的胸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你也太精明了吧,你这么小,我是你的几倍,凭什么要一样,我才不会答应!”
“……”
“这是比较的时候?你脑子里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连翘很认真地争辩:“当然要比了,不行,这里万万不行,我太亏了,换个地方。”
陆无咎语气冷淡:“随你。”
连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挑白菜一样自顾自摸索起来,当停在陆无咎腰上的时候她皱着鼻子:“哪儿还有啊。”
陆无咎好心提醒道:“你视野就不能放宽些?”
连翘琢磨了一下:“我都看了呀,你的胸膛,腰,再往下那坨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又不准我碰胸膛,其他的没一个能完全亲得下。”
陆无咎语气微妙:“你又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连翘怒了:“我眼睛又没瞎!谁要你长的这么高这么大,你要是矮一点再小……”
“闭嘴!”陆无咎语气不快。
连翘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她只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
谁还不是掌上明珠啦,连翘会惯着他?
她把下巴一抬:“呵,还挑拣起来了是吧?那你自己亲自己好了,反正你的嘴巴也比我大。”
她说着便要走,陆无咎一把反握住她的手。
“等等——”
连翘傲娇地扭过来半边侧脸,哼哼:“还有哪里啊。”
陆无咎蓦然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压在她唇边:“咬。”
连翘思考了一会儿,他还真聪明,反正只要深入接触就行,包住手指也是一样的。
手虽然在衣服外面,但很容易磕磕碰碰,即便红一点,破了一点也没人会多想。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竟然是这种感觉!
陆无咎的骨节分明,看起来倒是很干净。
连翘试着用唇珠碰了一下,然后轻轻咬住一个指节,唔,并不算多难。
但很快,陆无咎又填了一根食指过来:“继续。”
连翘不情愿了:“你这是干什么?”
陆无咎淡淡道:“多亲点,练一练,效果更好。”
连翘思考片刻:“是吗?”
然后她眨了眨眼,将陆无咎的手团成了一个拳头,冲着几个关节张大嘴巴一口咬了下去——
“你…… ”陆无咎眉头紧皱。
连翘含糊不清,眨了眨眼:“这样效果不是更好吗?”
陆无咎神色不明,幽幽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
“算了。”
来日方长。
于是后半个时辰便以陆无咎神情复杂地看着一根木头啃他的拳头告终。再然后,他微微阖眼靠在了椅子扶手上揉眉。
说连翘是朽木都抬举了,朽木经受雨露滋养还能长出鲜艳的蘑菇,换作她,她只会把蘑菇拔了嫌碍眼。
半个时辰后,陆无咎净了三次手,手上还是残留一股淡淡的桃子香气。他不悦:“你到底吃了几个桃子,怎么洗都洗不掉?”
连翘嘴巴很痛,她边抽气边回道:“一个啊,奇怪,我也觉得这香气很浓。”
不过,桃子又香又甜,倒是不难闻。只是她挠了挠头,今天似乎有点头痒。
陆无咎冷嘲了一句“是该长点脑子了”,气得连翘一晚上没理他。
——
次日天一亮,一行人便驶着龙舟前往了不远处的江陵城。
至于红红的嘴巴,晏无双压根就没注意,周见南看到了一句蚊子咬的也打发了过去,连翘挠挠头,早知道他们这么心宽昨晚她就不该啃陆无咎的拳头的。
陆无咎今日沉着脸,频频回头,好似在观察什么,似乎也不大高兴。连翘觉得他应该是因为拳头被她啃破了几处皮吧,她在心里默念几声小气。
直到落了地,他脸色依旧沉沉。
江陵城的确妖物缭绕,但比起喜乐镇来,城内却并不算萧条。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旌旗招展,街市上车马穿梭,人来人往,卖花的,卖酒的,卖药的尤其多,还有花楼的姑娘们在二楼挥舞手帕娇笑着揽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还颇有些热闹。
唯一古怪的就是街市上的那些桃树了,乱七八糟,有的长在商铺门口,恰好挡住了门;有的则长在巷子里,将巷口堵得只剩下一条缝;还有的干脆长在了长街中央,来来往往的马车都要绕一绕,相当不便。
连翘纳了闷:“这江陵城不是江南富庶之地么?怎么会把树种成这样,不仅不美观,还十分碍事。”
她声音清脆,样貌又出挑,只是这么奇怪地问了一声,从酒楼的二楼上突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这么巧,连家妹妹,是你?”
连翘抬头一看,只见上方的栏杆处转出来一个身着湖水碧仙袍,绣着九头蛇团纹家徽的年轻男子。
男子凤眼长眸,脸颊微醺,倚靠在栏杆上,很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姜劭?”连翘眉头一皱,“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劭转身下楼,带着一群家奴朝连翘走来,语气散漫:“自然是为了崆峒印,这里近日来的修士都是为了它吧,连家妹妹何必明知故问?前几日喜乐镇的屏障不就是你们设下的吗,我们进都进不去,真是好霸道啊,那片碎片是不是已经落进你们的口袋了?”
他随手指了指四周的酒楼,连翘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小城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身上都绣着不同家族的族徽。
坏了!看来无相宗那片崆峒印碎片丢失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各大家族都已经派人出来了,他们一落地恐怕就被盯上了。
难怪呢,陆无咎刚刚一直在皱眉回头,他怕是发现不对了。
姜劭当然也看到了陆无咎,微微颔首以示尊敬,眼尾却打量着他们的站姿,露出点意外之色:“殿下居然会和连家妹妹结伴,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陆无咎还没开口,连翘抢先一步干笑几声道:“哪里是什么结伴,不过是碰巧罢了!”
姜劭眼神戏谑:“是吗?既然是临时结伴,连家妹妹要不要过来同我一起?”
连翘一直觉得他的目光看人很不舒服,她摆摆手:“不必了,都是我爹要求的。”
“原来是宗主的意思。”姜劭挑了挑眉,然后他冲陆无咎微笑,“殿下既然已经拿到了第一片碎片,不知可否拿出来让我等开开眼,也看看这上古神器究竟长什么样?”
原来,他是惦记上这碎片了,还以为这一块必定被陆无咎收入囊中。估计这么认为的还不少,连翘悄悄打量了一眼,只见四周在酒楼喝酒的,茶楼喝茶的修士表面上在对饮,实际目光都锁在陆无咎身上。
如此虎视眈眈,今后恐怕少不了麻烦。
不过他们可猜错了,连翘默默将袖中的乾坤袋收好,犹豫着要不要讲出实情。
此时,陆无咎没解释,冷冷开口道:“残片而已,无足轻重,若是我没记错,此前姜氏不就有一片,姜公子还没看够?”
这话直戳姜劭的肺管子,谁不知道姜氏看得跟眼珠子一样的碎片是被人偷走的?
姜劭脸色一变:“殿下既连看都不肯让我等看看,那也没办法,毕竟先前便说过,谁先得到便是谁的,我们人微言轻,又岂敢有什么异议?”
他语气虽恭敬,但话里话外显然是不满。
陆无咎薄唇轻启,语气泠冽:“既然知道,你还问?”
姜劭彻底僵在了当场。
连翘则忍不住偷笑,这几日陆无咎脾气还算不错,弄得她都忘了他原本的性情了。
果然,他眼神一凛,那些悄悄围观的修士们都各自转回了头。这位可不是好对付的!
姜劭乃是会稽姜氏的大公子,处处被陆无咎压一头,早就心存不满。
他压了压火气,道:“虽然这江陵是中州腹地,天虞治下,但殿下毕竟比我们到得晚,恐怕对这江陵的怪象还不太知晓吧,我观周家那位公子手中拿着的乃是一个桃,不知殿下同各位有无误食?”
周见南瞳孔一震:“误食?这是何意,难不成这桃子有毒?”
姜劭说起风凉话来:“可不止是有毒,诸位难道就没发现这江陵城上有很多怪异的桃树?”
连翘皱眉:“这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姜劭凑过去吓她,指了指那些树幽幽道,“连家妹妹有所不知,那一棵棵的桃树,原本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呐!”
连翘后背一冷:“你说什么?”
离得近,姜劭仿佛能闻到连翘身上淡淡的桃子香气,他深吸一口,眯了眯眼:“我说,这些人就是因为吃了古怪的桃子,才从手上,头上长出桃树枝桠,然后脚底再生出桃树的根,把自己活活变成了这桃树的。所以——”
他拉长语调,凑近连翘耳边:“那些树之所以会乱长,是因为这些人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桃树,自己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啊!你若是仔细瞧,说不定还能看到桃树上若隐若现有张没完全消失的人脸呢……”
连翘冷汗直流,周见南也后怕起来:“难怪我昨晚在桃林看到了一个粉面朱唇的女子,该不会,那棵树其实原本就是一个女子吧,那我们吃的桃子……”
他霎时干呕起来,连翘再看看那些簌簌吹动的碧绿叶子和鲜嫩的桃子腹内也直泛恶心,晏无双更是又悔又恨,大骂自己不该贪嘴。
姜劭打量一遍他们的反应,微微掩着唇惊讶:“你们该不会都吃了吧?”
连翘烦透了这个伪君子,他明明早就看到了他们手中的桃子,还故意伤口撒盐。
她恶心地抚着心口不答话。
此时,陆无咎沉吟了一会儿,却对连翘道:“你们吃的应当不是人尸上的桃子。”
连翘疑惑:“你怎么知道?”
陆无咎瞥了一眼周围的桃树:“你看,这些由人所化的桃树上每棵都结了两个果,而我们经过的那片桃林却果实累累,我猜,那里的桃树应当是没问题,不过,花粉未必,兴许是被城内的桃树花粉传过来混在一起异变了,所以周见南会看到一闪而过的人面。”
姜劭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道:“原来你们是在城外吃的?那确实是无碍,因为自这怪桃出现后,江陵四面便起了经久不散的雾,很少有人会往那边去,更别提出现如此大片的桃林。不过,近来听说江陵附近所有的桃树都被传染上了毒,所以,你们吃的虽不是人尸所结,但这毒八成也染上了。”
连翘急道:“那有没有解毒之法?”
姜劭打量着她那张娇俏灵动,美貌动人的脸,啧啧地遗憾道:“没有,这便是这江陵城的怪异所在,据说这怪桃是半月前被一个商贩带过来的,吃了的人一天之内就会发作,从头顶,手上,或者任何地方冒出枝芽;三天之内,枝芽吸食养分越涨越大,抽苞开花;五天之内,脚底生根,再然后等到花谢结果,整个人也就吸干彻底消失,化作一棵完完全全的桃树了。”
“一天?”周见南难以置信,“那岂不是说我们就快发作了?”
正说着,他突然想起自己一直觉得尾椎有点痒,之前以为是坐太久了不舒服,该不会是……
他回身一摸,竟然真的摸到了一个刚冒出的叶芽!
周见南尖叫一声,嗓音又尖又细:“怎么会从这里冒出来啊!”
他该不会以后屁股上要拖着一条长长的桃枝吧?那还怎么见人啊!
此刻,晏无双也迅速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挠破的双手,果然从手面上发现了毛茸茸的嫩叶子。
她骂了一句脏话:“竟然长在这里!”
双手长出两根桃枝,她还怎么拎大锤啊!
连翘目睹了他们二人的怪状,浑身直哆嗦。他们一个长在屁股上,一个在手上,那她的呢?
不等她伸手,陆无咎在一旁幽幽地提醒道:“你的头顶,好像发芽了。”?
连翘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片刚抽芽的叶子。
这着实有点惊悚了,她欲哭无泪:“为什么我的会长在头顶上啊!能不能拔了?”
“不可!”姜劭啧啧道,“这枝丫形同血肉,拔了也是会疼的,听说初时也有人拔了,血肉模糊,却也不能根治,因为没过多久,这玩意又会继续冒出来,所以,此法行不通。”
连翘刚刚已经试着拔了一下,疼得直皱眉。她抖着嗓子:“难道就毫无办法了,我不会真的变树吧?”
姜劭故弄玄虚:“有倒是有,不过,得牺牲一点,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街角处一个突然崩溃的乞丐,那乞丐好似也发现手上长出了东西,然后冲向肉铺,拎起屠刀直接把他的手剁了下来。
他痛得在地上直打滚,然后只见那被剁下来的手迅速生长出一段桃枝,原地扎根,变成了一棵矮小的桃树。
连翘看得浑身发寒:“你是说,从哪出长出来,就把哪处砍了,这样就可以活命?”
姜劭点头:“没错,不过,这需要发现及时,刚冒头就砍下才可。”
“但……万一,这枝丫是像我一样,从头顶冒出来的呢?”
姜劭遗憾道:“那就只有把头砍了,起码能保留一具人尸,而不是变成一棵树。”
连翘脖颈一凉,哭丧着脸,她这是什么破运气啊!
姜劭上下将连翘打量一遍,啧啧几声,也颇为惋惜,如此美的脸,如此曼妙的身段,若是连人间极乐都没享受过就变成了一棵桃树,着实是有点可惜了。
他心底直痒,与此同时发觉陆无咎的眼神似乎也若有似无的总是落到连翘身上,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蓦然回首:“咦,殿下没有不适吗?”
陆无咎淡淡反问:“你难道希望我有?”
姜劭尴尬地笑笑:“某自然不敢,只是奇怪为何你们一行人一起出发,为何独殿下没有……”
话说一半,他突然想起来一则关于陆无咎的传言,说他非无根水不饮,非地实不食,这凡俗的桃子他自然是看不上的。
呵,算他运气好。姜邵阴恻恻地想。
此时,其他三个人已经乱成了一团,陆无咎忽然道:“你只说了没有办法解毒,是不是有压制之法?”
姜劭心头一震:“殿下此话怎么说?”
陆无咎沉声道:“一则江陵出了如此诡异之事,但百姓并未大肆出逃,说明局势尚可控制,应当有什么可以加以牵制,至少能暂时稳定人心;二则这满街的确不少桃树,但高的多,矮的少,说明像乞丐这样直接断手的人还是少数,更多的人或许是选择保守的治法,比如服用一些能压制的汤药,否则——这条长街上最大的铺子为何不是酒楼也不是客栈,而是一家足足占了五家商铺店面的药铺?”
这分析着实缜密,姜劭微微一笑,也不遮掩了:“殿下所言极是,的确是有,是一个最先发现异状的方士所配,不过此药也只能延缓,让这桃树晚些开花,但最晚目前尚未超出半月,如今第一批中毒的人已经快压制不住了,想来这两日应当会小乱一场。”
连翘拧起眉毛:“喂,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说?”
姜劭立即赔笑道:“连家妹妹莫急,我自然是备好了药的。”
说罢,他拿出一个碧绿的药瓶递过来,连翘哪里敢接,她冷冷谢过一行人径直去药铺抓,顺便自己打探打探消息。
姜劭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跟过去。
不过,当陆无咎微微负手时,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脸色变得很难看。
坐堂的小大夫说的和姜邵倒是差不多,连翘摸了摸头上的小芽直叹气,这是人什么破事啊!
小大夫安慰几句,诊脉之后,给他们每人开了五日用的药,临走时,顺手绕过连翘把药递给了陆无咎:“这药重,小娘子莫动,还是让夫君拎吧。”
连翘尴尬了,挪了挪脚:“我和他不是夫妇。”
“不是?”小大夫愣了一下,突然有些面红,压低声音道,“哦,那是还没成婚?放心,像你们这样的我见过不少,我不对外说。”
连翘迷惑了:“哎,为什么不是夫妇,就一定是没成婚呢?”
小大夫捂着嘴更惊讶了,耳根通红:“那你们难道是露水情缘?”
连翘恼了:“喂,你说什么呢!”
小大夫连忙摆手:“小娘子误会了,你们,是不是不知道啊——”
连翘纳闷:“还有什么?”
小大夫挠了挠头:“这怪桃不光吃了会变桃树,还会传染,被染上的人倒是不会长桃枝,但身上会出现和传染他的人身上的桃枝一模一样的花纹,这花纹和桃枝相反,会向内长,等长到心口时也一样会死。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死了呢,小娘子你头上已经抽了一片叶子了,这位郎君手面上也有相同的花纹,所以,他可不就是被你传染了么……”
连翘打量起陆无咎来,一垂眸就看到他的手了,还真是。
她摸摸自己头上的新叶子,还没反应过来:“好古怪的桃,那么,这个所谓传染是怎么传染的?”
陆无咎眉头一皱,冷冷打断:“走了。”
连翘好奇心犯了,不肯离开:“你催我干嘛!”
这时,那小大夫咳了咳,瞥向这对檀郎谢女,面红耳赤:“还能怎么染上的,至少也要津液交渡过呗,所以这怪桃还有一个名字叫‘情桃’,往往是夫妇之间一并染上的。”
他语气暧昧,说罢,几道目光如炬,齐刷刷看了过来。
连翘霎时呆住了,面色绯红。
啊啊啊,她为什么要问,还是当众问!
第025章 吃醋
据说,知道这怪桃是经由津液传染之后,江陵很是热闹了一阵。
譬如,孀居多年的寡妇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枝和邻居头上一样的桃花印迹;
又譬如,一双姐妹和一双兄弟四个人身上的桃花花纹一模一样;
甚至是,成婚第二日,新婚夫妇身上出现了完全不一样的桃枝花纹……
种种奇事怪事,错综复杂,令人瞠目结舌,一时间传遍大街小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这些,连翘全然不知。
她现在面红耳赤,只想钻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不行,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和陆无咎那些见不得人的丢人交易,那还不如把她杀了呢!
她冥思苦想,突然,灵机一动,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这怪桃还怪叫人误会的,我昨晚不过是和陆无咎拿错了杯子,不小心沾到了,没想到竟然闹出了如此大的笑话哈哈。”
她干笑几声,然后用手肘捣了捣陆无咎的手臂,示意他开口。
陆无咎冷着脸,半晌,才嗯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晏无双最没心没肺,哈哈大笑了几声,重重拍了拍连翘肩膀,“我说呢,你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我分明记得你说过就算天底下男子都死绝了也不会和陆无咎有什么关系的。”
连翘浑身一僵,分明感觉到身边人目光凛冽了几分。
她只能继续干笑:“是啊,怎么可能呢!你们也太会乱想了吧。”
姜劭若有所思:“竟是如此吗?”
连翘咧嘴一笑:“不然呢?我们的关系你是知道的,交过多少次手,吵过多少次架,我和他好好说话的时候还没和你多,你都忘了?”
姜劭微微一笑:“那确实是。”
两人一言一语,陆无咎忽然冷着脸提药走了出去。
周见南瞥了瞥他的神色,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连翘也止住了笑,搂着晏无双若无其事地出门去。
至于姜劭,他目光在连翘和陆无咎身上转了转,若有所思。
等人都走后,他又悄悄折回来丢了一锭银子给那小大夫,阴恻恻地问:“是真的么,同喝一杯水也会传染?”
小大夫迟疑了一下:“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不过,至今为止来我们药铺抓药的人,都是有点……不清不楚的。”
姜劭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
此时,外面的街市上,江陵的太守不知何时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了,下了马车朝陆无咎恭敬地一拜,问道:“阁下便是大国师派来的人?”
陆无咎反问道:“大国师?”
太守诧异道:“阁下竟不是大国师派来的?那为何从东边来,还身着三足金乌?”
他回头看向报信的主簿,主簿也一脸诧异。
两边对了一番才弄清,原来自打江陵出现人面桃之后,这赵太守便立即上书,同时请大国师派修士前来镇压。算算时间,现在应当刚好是大国师派的人到的时辰,而皇家豢养的修士们穿的都是带有三足金乌的仙袍,恰好每一样都和陆无咎一行对得上,这才弄错了。
不过太守心里纳闷道,眼前这人气度不凡,又身着三足金乌,既不是大国师派来的,又是哪一位呢?
他正准备问出口的时候,却听姜劭嘴快,唤了一句殿下,太守霎时心头一震,带着人重重拜了下去:“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殿下恕罪 。”
太守都跪了,满大街霎时跪倒了一片,那小大夫更是呆了,暗暗抽自己的嘴巴子,说了不该说的话。
陆无咎微微皱眉,道了一句“不必多礼”,一群人这才起来。
姜劭似笑非笑,接着又晃了晃扇子,对太守道:“殿下大驾光临,你身为太守,不仅有失远迎,甚至还没做好管控,导致殿下中了这怪桃之毒,危在旦夕,你这太守当的着实失职啊!”
他这么一开口,赵太守霎时冷汗直流,又跪下来请罪,人群中也议论纷纷。
陆无咎把手一负,沉声道:“不知者无罪,太守不必多虑。”
赵太守这才擦了擦汗。
然后陆无咎又表示会随赵太守一起回去,暂居太守府邸,彻底解决这人面桃花,纷纷的议论才慢慢止息。
不过临走时,陆无咎看了姜劭一眼,目似寒星。
姜劭微笑着看回去,笑意里也有几分阴森。
晏无双坐在马车里看得一头雾水,戳了戳连翘:“我怎么觉得,这会稽姜氏的大公子笑起来让人那么不舒服呢。”
周见南抢话道:“当然不舒服了,毒蛇即便是笑,也阴森森的。”
晏无双啊了一声,周见南好为人师的瘾又犯了,便同她说道了一番:“这会稽姜氏的族徽乃是上古传说中的九头蛇,所以历代的族人也都以蛇为尊,这位大公子心狠手辣,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嘴又有点凸,是以他私下里有个绰号叫‘尖吻蝮’。”
晏无双摸了摸发凉的手臂:“我最厌恶蛇了,难怪觉得他说话不大中听!”
连翘则在一旁唉声叹气:“这可不是中不中听的事,他是故意坑我们呢。你看,他当众点出陆无咎中了怪桃之毒,危在旦夕,那些藏在暗处觊觎崆峒印碎片的修士们甚至大妖们便会蠢蠢欲动,趁陆无咎虚弱之时前来抢夺碎片。如此一来,这姜劭岂不是相当于把陆无咎架在火上烤了吗?”
晏无双后背发凉:“他竟然这么坏?可是……那块碎片不是在你身上吗?”
连翘忧虑的也正是这个问题,现在所有人都以为碎片在陆无咎身上,他也没解释,又中了毒,相当于白白替她当了靶子,若是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可是,他为什么愿意替她担风险呢?
连翘托着腮,缓缓陷入沉思。
不等想明白,马车就已经到太守府了。
下车时,连翘提着裙角故意走得快些 追上陆无咎想找他问问,但他连头也没回,不知为何今日态度十分冷淡。
连翘跑起来时头上的叶子被吹得凉嗖嗖的,她瑟瑟发抖,也不追了,心里咕哝了一句这人可真够阴晴不定的!
周见南捂着屁股,这一路走得更慢,他们三个人磨磨蹭蹭,等到了花厅的时候,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
这时,从珠帘后缓缓步入一个美妇人,她身穿一袭秋香色的罗裙,脚踏一双缀着珍珠的绣鞋,至于模样,并不算秾丽,但白白净净,蛾眉淡扫,看起来很舒服。
只不过比起她的眉眼,她的左臂要更加吸引人一些——袖笼是空荡荡的,走动时,还能看到下面垂下来的桃枝。
赵太守一见她出来,随即追过去,握住她的手:“宛娘,你怎么来了?”
这美妇人乍一见到这么多人,立即又退出去:“妾不知有人来了,原是给大人炖了汤,大人既在忙,妾这便离开。”
“来都来了,便坐下吧。”赵太守赶紧扶着她坐下,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她那只已经完全化作桃枝的手臂放好,然后才对众人解释道,“这是内人,也中了这奇毒,各位贵人莫怕。”
连翘摆摆手,自然是不怕的。
不过这妇人左臂已经完全化作桃枝了,显然是已经中毒不浅了,还有那眉心——
连翘先前以为她是贴了花钿,现在再一细看,这哪里是花钿,分明是一朵鲜活的桃花。
不得不说,这桃花点缀眉间,衬得面庞娇艳了几分,但知道内情后,连翘只觉得瘆人。
她看了一眼后赶紧挪开,生怕冒犯到这妇人,不过这妇人的脾气倒是很好,冲她微微一笑。
坐定之后,陆无咎便问起这怪桃的起源来。
赵太守恭敬地道:“此事还要从三月前说起,那时正是产桃的时节,集市上到处都是卖桃子的,但吃完以后,不少人便出现了怪状,府衙当即派人把集市上卖桃子的都抓了起来,这一查才发现有问题的桃子都来自一个叫吴永的商贩,于是我们又去追查此人,但这吴永早已畏罪潜逃,追查到他时,他正在逃跑,一不留神坠了崖,线索就此断了,只有屋子里还堆着一些没卖出的桃子,已经尽数被查封销毁了。”
“这么说,除了这个死去的吴永,现在毫无线索。”
赵太守叹了口气:“正是。”
“那这吴永的家人呢,他虽然走了,但亲眷难道就不知这些桃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赵太守似乎有些迟疑。
此时,赵夫人却幽幽地开了口:“我便是这吴永的亲眷。”
连翘惊讶:“您?你们是……”
她原以为是姐弟或是兄妹云云,没想到赵夫人却道:“我原是他的夫人。”
在场的人无不震惊。更
毕竟,这赵太守口口声声称她做夫人,她又怎么会是吴永的夫人?
这时,赵太守咳了一咳:“贵人们有所不知,宛娘本就是我远房表妹,吴永死后,她尽管自己也身中奇毒,却主动变卖了家产替夫还债,我见她坚贞,又见她可怜,饱受流言困扰,便将她带回府内暂避风头。”
这经历着实有些传奇了。
宛娘感激道:“大人是个好心的人,收留我是可怜我一个将死之人罢了,让人称我为夫人,不过是为了护我周全。”
赵太守却直言不讳:“倒也不止如此,宛娘心性甚好,我丧妻已久,本是要与她共白首的。”
宛娘皱眉:“大人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赵太守握着她的手:“贵人们见多识广,必能体谅我们,何况,我也不想委屈了你。”
宛娘叹息一声。
连翘思忖道:“既然夫人同吴永之前是夫妇,那吴永为何要害你,让你也吃了这桃?”
“仙人是说我这胳膊?”宛娘指了指自己那只已经变成桃枝的手臂,却摇头,“这桃并非是吴永给我的,而是事发之后我自己吃的,因为那些人追上门来要讨个说法,我实属无奈,只好自己也吃了这桃,以示清白。”
原来还是个坚韧不屈的娘子。
在场的人纷纷敬佩起来,难怪连太守都为她折了腰。
“不过。”宛娘又道,“吴郎并非大家口中所说的大奸大恶之人,我们只是寻常人家,他原在医馆当学徒,后来听说贩卖瓜果来钱快,便辞了学徒做起这行来。说是贩卖,也不过从中转一道手而已,这桃最初的来历,他自己恐怕都不甚清楚,又何谈故意害人?”
“这么说,你觉得此事与吴永无关?”
宛娘惆怅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从前并非这样的人,他虽然爱耍小聪明,有时以次充好,但这种大奸大恶之事他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那吴永是从哪里进的货,你也不知了?”
宛娘摇头:“平日里他外出做买卖,我在家做绣活贴补家用,着实不知他同哪些人交往。”
连翘便不再问了,这么说,这吴永也不过是一个倒霉的贩子罢了!
还是要找出这怪桃的出处才可能找到破解之法。
然而就在此时,宛娘袖中的桃枝突然疯狂生长起来,只见那原本只有一臂长的桃枝迅速生长蔓延,牵着她的左手抬了起来,再然后,她右手也开始蠢蠢欲动,冒出枝芽,眉心的花钿更是迅速一朵一朵冒出来。
赵太守当即大叫起来:“快去叫韩方士!快啊,还有那药呢,给夫人服下。”
霎时,花厅里乱做一团,下人们手忙脚乱,花枝疯狂抖动,宛娘的身体也开始若隐若现,时而像树,时而又像人,只有那张脸若隐若现,面容被扭曲,似乎极为痛苦。
“宛娘!”赵太守目眦欲裂,抱住她的身躯,不停地拍打那些疯狂的花枝,“韩方士呢,怎么还没到?”
此时,陆无咎眉心一凝,向宛娘眉心注入一道灵力,那疯狂生长的花枝才终于慢了一点。
连翘也抬手加入一道,那花枝又慢了一点,但宛娘已经颇具树形了,脚底下似乎也有根须冒出来,一旦根须扎下去,恐怕便回天乏力了。
赵太守急得满头是汗,就在此时,千呼万唤的韩方士终于来了!
只见他鹤发鸡皮,看起来大约已到花甲之年,动作却不慢,迅速将一碗黑乎乎的药灌入宛娘口中。
然后那疯狂生长的花枝便突然停了下来,等一碗药喝完,那花枝慢慢回缩,宛娘又恢复了人状,不过这次除了她的左手,整个左半身都基本变成了树枝,左半边脸则被绽放的桃花覆盖,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怖。
赵太守摸着她脸上的桃花,眼眶发红:“怎么褪到这种程度就停了,这脸,这手……刚刚分明不是这样的!”
韩方士面色凝重道:“我早同太守说过,距夫人发病至今已经快两月了,能维持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是不幸之万幸,等下次再发作,便是连这药恐怕也抑制不了了。”
宛娘此时已经醒了过来,她咳嗽几声,轻声对韩方士道了谢,然后劝慰赵太守:“不必强求,听天由命便是。”
反而是赵太守涕泗横流,最不能接受,转而扑通一声跪在了陆无咎面前,求他一定要解开这怪桃之毒。
直到陆无咎答应下来,赵太守才终于肯起身。
——
亲眼目睹了赵夫人发病之后,几个人都心有余悸,去往安排好的厢房之后,他们纷纷喝起抓的药来。
但这药不光得内服,还得外敷,要擦到叶子上才能抑制生长,并且每隔三个时辰就要擦一次。
晏无双和连翘互相帮着,勉勉强强擦完了。
周见南就惨了,他的桃枝长在屁股后,压根看不着,只能叫了一个府里的小厮撅着屁股让人帮忙擦药。
连翘一边偷笑,一边庆幸,幸好她身上的桃枝位置没那么尴尬。
不过,这药也只是延缓生长速度,桃枝仍然在长,短短一天已经长了一根手指长,抽了三片嫩芽了,掐指一算,恐怕到明天更麻烦。
果然,次日一早,一排四间的厢房,有三间传出了爆鸣。
尖叫声此起彼伏,好似遭受了什么人间大劫。
周见南身后的桃枝已经长到了一掌有余,活像一根尾巴,将衣服都顶了起来。不得已,他只能将衣服掏了一个洞,把桃枝拽了出来,这才没那么怪异。更可怕的是,除了身后,他心口也冒出了一根手指长的嫩芽。
周见南简直欲哭无泪,这桃枝可真会挑啊,哪里难堪便长在哪里!
晏无双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双手上的桃枝已经比露出的手还长了,干什么都不方便,除此以外,她的头上也像连翘一样冒出了新芽。
连翘倒是比他们好些,暂时没从自己身上发现新长出的芽,头上的桃枝长了两指长,冒出了十片新叶,虽然滑稽了点,但起码不妨碍起居。
不过,头顶上的桃枝实在太高了,晏无双现在双手不能用,周见南更是自顾不暇,逼不得已,连翘只好顶着一根嫩绿的桃枝去找隔壁的陆无咎帮她擦药。
陆无咎似乎从昨日起心情便不大好,连翘敲了三遍门,他才爱答不理地打开,语气冷淡:“有事?”
连翘已经很久没听见过他这么纯粹的冷淡语调了,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
她晃了晃头上的桃枝,假装若无其事:“我够不着,你能不能帮我擦一擦药?”
陆无咎瞥了一眼那刚好伸到他鼻尖的新叶子,微微侧开:“这个时候,知道找我了?”
连翘觉得他很奇怪,要不是没人能用了,她才不找他呢。
“你这是什么态度,不帮算了!”连翘把头一扭就要走。
身后忽然冷冷传来一个声音:“我不帮,你就要去找姜劭?”
连翘纳闷了:“和姜劭有什么关系,这府里这么多人,我想找谁就找谁!”
她原以为吵了一架后陆无咎会更生气,没想到他脸色稍霁,反倒开口道:“进来吧。”
“…… ”
怎么脾气又变好啦?连翘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擦药间隔的三个时辰快到了,她一时还真不知道找谁,于是还是不大高兴地挪了进来。
坐下时,她没注意到旁边的鹤形灯,头顶上的叶子被火苗灼了一下,疼得她哼哼唧唧,这时,耳边似乎传来一声轻笑,她迅速抬头指着陆无咎道:“好啊,你是不是嘲笑我了?”
陆无咎微微勾唇:“蠢得要死。”
连翘捂着脑袋没好气道:“你就会说风凉话,等哪天你像我一样就不乱说了。”
陆无咎拧开了药瓶,用指腹抹了一点药水:“擦哪儿?”
连翘乖乖坐好:“叶子,要一片一片全部擦满才能阻止它疯长。”
陆无咎嗯了一声,左手捏住叶子边缘,右手用指腹缓缓抹匀。
只是当他握住叶片的时候,那嫩绿的叶子明显抖了一抖。
陆无咎停下:“你抖什么?”
连翘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感觉很奇怪。
有一种陌生的触感,明明是摸叶子,却好像有人在摸她一样。
她含糊道:“有点痒,你轻点捏我,呸,捏我的叶子!”
“麻烦。”
陆无咎有些不耐烦,动作却很轻,慢条斯理地捋起叶片来。
只是每碰一下,那叶子便抖一下。
擦完一片时,叶心莫名有些泛红,他一低头,看见两只小巧的耳尖也有一点红。
连翘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如坐针毡,天呐,为什么浑身上下会又痒又麻,明明昨天晏无双给她擦药的时候没有这么明显啊。
终于等到十片叶子擦完时,她哆嗦了一下,拔腿就要跑。
陆无咎却按住她的肩:“你走什么?”
连翘顶着红扑扑的脸凶巴巴地道:“擦完了,我不走干什么?”
陆无咎却顿了顿:“你确定?”
连翘疑惑:“还有什么?”
陆无咎缓缓垂眸,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鼓起的衣裙:“你不是长了两根桃枝?”
连翘大惊,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屁股后竟然和周见南一样也冒出了一根桃枝——
短短的,大约指节大小,新芽把她的裙子都顶起了一小块。
完了!
——原来刚才的痒不止是因为陆无咎给她擦叶子,她屁股也发芽了!
昨日她还嘲笑周见南要撅着屁股让别人擦药,今天撅着屁股丢人的就变成她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