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林伟站在酒店客房落地窗前。
自光越过鳞次櫛比的楼宇，紧紧锁住远处在暮色中灯火初明，宛若巨舰的腾达科技大厦。
他心中忐忑，明天将走进那里，为公司前途做一次孤注一掷的推销。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林伟转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见是导演郭靖羽来电，立刻接通。
还未开口，听筒里便传来郭靖羽心有余悸的声音：「林总！ 行业变天了！ 现在想起来，后背直冒冷汗！ 幸亏你当时顶住压力。
没签收视率对赌协议，没把製作费拿去喂那群老鼠！ 要不然，公司现在就可以直接宣布倒闭关门了！」
「发生什么事了？」林伟被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愣。
「你看微博就知道了！ 热搜都爆了！ 腾达————太狠了，这是直接把全行业的锅都给砸了！」
郭靖羽的声音里混杂著后怕和一种莫名的兴奋，「对了，你那边怎么样？ 约上磁厂的人了吗？」
「托了几层关係，总算约到了头条视频购片部一位陈经理，明天上午见面。」
「太好了！ 我和志钢马上去机场，今晚就能到首都，咱们晚上细聊，明天一起上阵！
「」
「你们都过来？」林伟有些诧异。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 这次————可能正是咱们的机会。 见面详谈！」郭靖羽语气笃定，随即匆匆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林伟立刻点开微博。
热搜前列赫然挂着几个爆红的话题标签：「ti影视数据平台上线」、「热度光谱是什么」、「《辣妈正传》脱水数据」
他点进去，快速瀏览著官方公告，媒体报导和汹涌的网友评论。
「卧槽！ 热度光谱可视化是什么黑科技？ 直接把各平台吹的热度值扒光了放在一起对比？ 爱奇艺这11000点，换算过来只相当於————」
「《辣妈正传》脱水集均播放量————这跟爱奇艺公布的播放量差了一个数量级吧？ 水分这么大的吗？」
「行业照妖镜！ 以后还刷个屁的数据！ 这玩意儿一上，谁在裸泳一目了然！」
「腾达这是要革了收视率造假产业的命啊！」
一条条评论像冰锥般刺入林伟眼中，他瞬间理解了郭靖羽所说的「变天」是什么意思。
刚刚腾达集团旗下时光网正式推出的「t
i影视综合数据平台」。
号称通过全网穿透采集、大数据分析，提供「剧集实时收视对標」、「全网集均有效播放量」、「热度光谱可视化」等核心功能。
这无异於在依赖样本户、黑箱作的传统收视率体系旁边，建立起一座全透明、全口径的数据灯塔。
作为资深从业者，林伟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依靠重金购买收视率、营造虚假繁荣的剧集，将在这座灯塔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行业价值评估体系、gg投放逻辑，甚至内容生产导向，都将被彻底撼动。
他手指有些发颤地通过连结下载了tiapp，迫不及待地研究起来。
平台上已经列出了几部正在播出的热门剧集数据分析。 看着屏幕上的对比图表，林伟的呼吸渐渐屏住。
一部在传统收视率报告中宣称「强势破1」的剧集，其ti基准热度被标注为「约相当於04」;
另一部在通稿中「全网火爆、话题不断」的仙侠剧，其「集均有效播放量」的柱状图却短得可怜。
林伟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惊觉刚才一直屏著呼吸，手心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一种劫后余生的强烈后怕，像冰水劈头浇下，随即虚脱般的庆幸又缓缓包裹上来。
「不得了————腾达这是向整个旧有电视台利益链条宣战了。」
林伟在并不宽的客房里来回踱步，思绪飞转，试图厘清ti上线将引发的连锁地震。
买收视率，那是一条盘根错节、利益深厚的灰色产业链。
电视台，尤其是二三线卫视，迫於gg主压力和内部考核，极度依赖漂亮的收视数字。
因此惯常向製作方施加压力，要求籤订以收视率为考核標准的对赌协议。
制作方为了剧集能顺利播出、拿到赖以生存的尾款，往往不得不从本就紧张的制片预算中硬生生砍下一大块，作为「数据维护费」上交。
如今，ti如若赢得gg商的信任，电视台那套「刷」出来的数据将瞬间失灵，gg收入必然锐减，其购片、排片的话语权根基也将随之动摇。
晚上十点，林伟酒店房间的门被敲响。
门外站著风尘仆仆的导演郭靖羽和主演杨志钢，两人脸上都带著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辛苦了，快进来。」林伟将他们迎进屋內，递上刚烧好的热茶。
杨志陷进沙发里，揉
著眉心：「说句实在话，ti也未必靠谱。 热度值就算比点击率复杂，说到底还是数据。
是数据，理论上就能作假，无非是成本高低、技术难度的问题。
以前控制著样本户的数据公司躺著赚钱的日子是到头了。 但往后，想刷热度，恐怕就得改成大规模雇水军、做互动了。」
房间狭小，林伟在床沿坐下，轻叹一声：「巨头争夺行业话语权，制定新规则，咱们这些小虾米身不由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别被浪拍死。」
郭靖羽却没有附和叹息，双手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透过裊裊升起的热气，显得深邃而坚定。
「我倒是觉得，ti上线，对别人可能是危机，对咱们公司，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们必须抓住！」
林伟身体前倾：「老郭，详细说说？」
郭靖羽放下茶杯，话音郑重：「你们想想看，当旧规则因为ti的出现而被彻底打垮、失去公信力。
而新规则又还没有完全固化、被所有人习惯的时候，中间会出现什么？」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会出现一个短暂却珍贵的真空地带！
一个只拼作品硬质量、不拼谁营销预算厚、谁背景关係硬的窗口期！」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头条视频作为ti兄弟公司，为了证明这套新数据体系的价值，树立标杆。
一定会在这个阶段，主动去寻找、去扶持一些有特色、有口碑但缺钱做营销的剧集，给它们曝光机会！」
林伟恍然大悟，思路瞬间被点亮：「我明白了！ 数据造假未来肯定会有，但ti刚上线，腾达为了建立公信力。
至少在一两年内，必须不惜代价保证其数据的真实性和权威性。
这段时间，就是留给咱们这种认真做剧的人的特殊窗口！」
郭靖羽用力点头：「没错！ 小公司想要翻身，就不能再按老套路等著被挑选。
得主动研究平台的新规则、新需求，变成平台需要的解决方案！
当然，具体怎么作，还得看明天和头条视频的人谈得怎么样。」
林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好！ 老郭，老杨，你们一路辛苦，今晚早点休息。
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咱们去会会腾达！」
次日清晨，阳光洒在腾达科技大厦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林伟、郭靖羽、杨志钢三人站在楼下广场，
仰望著这座象征著华国网际网路权力顶峰的巍峨建筑，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亚洲第一大网际网路公司，华国传媒领域超级巨头腾达科技。
步入气势恢宏的一楼大堂，林伟上前与前台接待沟通：「您好，我们预约了今天拜访头条视频的采购部陈经理。」
前台姑娘露出职业化微笑：「请问有预约或访客邀请码吗？」
「有的。」林伟连忙调出手机里昨天收到的电子访客二维码。
「请从这边闸机刷码进入。 进入后直走右拐，乘坐电梯到7楼，就是头条视频的办公区。
到达后请联系您要见的同事出来接引。 公司内部区域均有门禁，访客无法自行进入。」
「谢谢。」
三人刚刚刷码通过闸机，正要按照指引前行，身旁一行人步履匆匆地经过。
为首一人西装笔挺，气质沉静，被几位同样干练的随行人员簇拥著，正是腾达掌舵人宋词。
杨志钢眼睛一亮，激动地拽了拽林伟衣袖：「林总！ 快看！ 是宋词」
林伟也看到了，同样感到一阵心跳加速，但面上保持镇静，低声回应：「我看见了。 别大惊小怪，人家压根没注意到咱们。
杨志钢有些讪讪：“也是————咱们想见人家手底下一个经理都这么费劲。」
郭靖羽望着宋词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轻叹道：「这才是真正能搅动风云的大人物。 可惜，咱们连人家的边都摸不着。」
林伟收回视线：「别想那么远了。 今天的目标，是能搭上头条视频一位实权人物。
能达成这个，就算成功。 走吧，办正事要紧。」
按照指引，他们来到七楼头条视频办公区。 在经过通报后，被引到一间小型会议室。
不久，采购部陈经理推门而入，双方简单寒暄后便切入正题。
听明林伟等人来意和项目介绍后，陈经理便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林总，郭导，实在抱歉。 目前头条视频年度购片和排播计划已经饱和了。
你们应该也了解，无论是pc首页还是app客户端，推荐位是有限资源。
目前到2014年上半年排期都定了。 如果几位愿意等，我可以先做个登记，咱们明年再找机会沟通？」
林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勇敢的心》如果积压到明年，公司现金流将面临巨大压力。
他急忙争取：「陈经理，请您再考
虑考虑！ 我们对这部剧质量非常有信心。
剧本扎实，导演和演员都投入了全部心血。 能不能再通融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灵活合作的可能？」
「真的很抱歉，公司排播计划是有严格流程和预算控制的。」
陈经理的表情礼貌而疏离，显然对这种「求机会」的情景早已司空见惯。
他又客气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留下会议室里三个面色凝重的男人。
郭靖羽苦笑一声：「哪里都有圈子，都有门槛。 头条除了採购大公司成片，也肯定有长期合作的自己人。
咱们想挤进去，就意味着要挤掉别人的份额。 没人引荐，难啊。」
林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道：「先回酒店吧，再想想别的办法。」
三人沮丧地走出会议室，没走几步，差点与迎面而来的一人撞上。
他抬眼扫过三人，忽然在杨志钢脸上停住，露出惊喜之色：「您是————杨志钢老师？ 我看过您演的《打狗棍》，演得太好了！」
杨志钢愣了一下，迅速瞥了一眼对方胸前工牌，立刻换上了客气而热络的笑容：「楚经理，您好您好。」
楚景昭好奇问道：「杨老师是来头条谈项目合作？」
杨志钢精神一振，意识到这可能是个转机：「是啊，我的新剧想来头条视频播出。
可惜————刚才和陈经理聊过，说平台推荐位排满了。」
「排满了？」楚景昭眉头微皱，略显诧异，「我负责排播运营，位子没满啊————」
他看向林伟和郭靖羽，「项目资料有吗？ 比如剧本？」
林伟、郭靖羽、杨志钢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同时一震：
内部信息不对称？ 还是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机会来了！
「带了！ 剧本我随身带着！」林伟强压激动，迅速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的剧本，双手递了过去。
楚景昭接过剧本：「这里说话不方便，去会议室谈。」
一行人重新回到刚刚离开的会议室。
楚景昭坐下，开始快速翻阅剧本，同时听著郭靖羽阐述创作理念、拍摄历程和团队对质量的坚持。
他阅读速度很快，神情专注，偶尔会就某个情节或人物设定追问一两句。
大约二十分钟后，楚景昭合上了剧本：「林总，郭导，故事确实不错，有特色，有现实关怀。
如果成片能保证水
准，我认为可以在平台播出。」
峰回路转！ 林伟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立刻保证道：「楚总，您放心！ 我们敢说，剧组的每一分钱，都实打实地用在了製作上。
不瞒您说，我们就是不愿意向买收视率的腐朽规则妥协，想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做好剧上，才希望能得到在头条视频播出的机会。」
楚景昭点了点头，公事公办地说：「那好，就走正常评估流程。
平台会对《勇敢的心》进行内容评估和大数据分析，如果各项指标符合要求，就可以推进合同了。」
「太感谢您了！ 您慧眼识珠！」林伟连声道谢，郭靖羽和杨志钢也面露喜色。
会议室内的气氛融洽起来。
又聊了几句关于剧集制作的闲话后，楚景昭看似随意地端起茶杯，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不知道三位，有没有兴趣和头条视频，进行更深入、更长期的合作？」
林伟心头一跳，强压下陡然升起的期待，谨慎地问道：「楚总指的是————什么样的合作模式？」
楚景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一个酝酿已久的构想道来：「因为终端展示位置的限制，任何平台一年能主推的剧集数量都是有天花板的。
头条视频作为行业引领者，为了突破瓶颈，给更多有潜力但缺乏资源的中小公司机会。
计划进行一场深度改革，设立品牌化的特色剧场。」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著构想蓝图时的光芒：「这不是简单的分类标签，而是更精细化的运营、品牌化的聚合、对特定类型的深耕。
比如，可以设立聚焦青春、励志、成长的光芒剧场;
专注社会现实、人性深度剖析的基点剧场; 主打强情节、快节奏的谍战题材的暴风剧场————」
楚景昭第一次对外人完整阐述出他内心构想的头条视频改革方向。
在app首页设立固定入口的专属剧场，打造具有高度辨识度和用户期待感的特色频道。
林伟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这背后的巨大机遇。
头条视频开辟剧场频道，需要的不是一部偶然的爆款。
而是一系列风格统一、品质稳定、能够持续支撑剧场品牌口碑的内容。
这是一个稳定产出高质量內容的供应体系。
那些大公司项目多、要价高、话语权强，未必愿意为新剧场定制内容或接受更严格的条款。
而像他们这样的小公司，体量小
、决策快、能够all，反而可能成为平台最需要、
也最可靠的战略合作伙伴。
看到林伟眼中闪动的意动和郭靖羽的专注神情，楚景昭知道他们领会了。
他轻轻颔首，但随即，话锋微妙地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林总，在探讨长期合作之前，有些————眼前的小事，如果处理得当，或许能让合作的基础更加牢固，推进得更顺利。
毕竟，像《勇敢的心》这样用心的作品，如果因为一些————
不负责任的部门或个人行为被埋没，实在是行业的损失，也是平台的损失。
有时候，平台也需要合作伙伴提供一些反馈」，来优化内部流程。」
林伟瞳孔微微一缩。 弦外之音，清晰可闻。
这位楚经理，是要他交上一份「投名状」，借《勇敢的心》被陈经理简单回绝这件事，去做些文章。
涉及腾达内部可能的派系或岗位竞争，林伟顿时感到棘手。
他不想轻易卷入，但眼前的机会又实在诱人。 斟酌著措辞，谨慎地回应：「楚总，您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不过这事————牵涉可能有点深。
我需要点时间考虑清楚，也需要和团队沟通一下。 您看，三天之内给您答复，可以吗？」
楚景昭脸上浮现出一种温和而职业的微笑，仿佛刚才充满暗示的对话从未发生：「不急，林总可以慢慢考虑。 合作是长远的事，根基要稳。 我一会还有个会，咱们改天再详谈。」
「好的好的，今天已经非常感谢楚总了！」三人起身，再次诚恳道谢后，退出了会议室。
站在走廊上，望着林伟三人走向电梯的背影，楚景昭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
腾达内部管理岗位一个萝下一个坑，按部就班升迁，至少需要熬上三五年和令人瞩目的业绩。
但如果————前面的位置因为某些「合理的原因」突然空出来了呢？
如果自己又能顺势推出像「特色剧场」这样有说服力的革新方案，并且找到像林伟团队这样合适的「样板」呢？
他入司半年，已然知晓北大光华出身，在腾达既是助力，也意味着更高的期望。 他需要契机，需要「动静」。
楚景昭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著一丝决绝和冰冷的算计：「老陈，別怪我。 职场如战场，我也————只是想抓住机会，往上走一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