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得了谢琮的墨宝之后,薛鸢便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练习之路,越写越觉得谢琮笔下的墨迹的确是刚柔并济,自成风骨。心中不由得越发敬仰。
可薛鸢也十分有自知之明,她明白她这辈子是注定无法成为像谢琮这样的人了。只盼着假以时日,若她真能练得谢琮字里行间的五分神韵,出去做个代人写字的先生也能吃喝不愁了。届时,若是谢琮不需要她再留在府上了,她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能不受任何人辖制,堂堂正正地活着。光是想想,便让薛鸢心头振奋,她心中有了目标,手上便也越发奋笔疾书了起来。
正写到关键的一撇,胳膊却突然被人给推了一下,好好的一页纸又被墨迹晕染废掉了。
便是好脾气如薛鸢,一时也有些气恼,转头朝那动作的来源看去。
却见始作俑者神色如常,仍是惯常的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方才碰她的人不是他。
可是她右手边明明只有他一个人,薛鸢默了默还是开口道:“谢公子?”
谢劭终于掀眸看她一眼,“你越界了。”
薛鸢闻言怔了一下,她为了防止自己越界已经称得上十分小心了,每日坐下第一件事便是先将自己的东西往远离他的这侧拢一拢。竟然还是又越界了吗?
薛鸢有几分疑惑,然而看着对方笃定的神情,一时也不确定了起来,于是诚恳地道:“抱歉,我今后会注意的。”
谢劭没理会她这句道歉,似乎勾了勾唇,也没再说话。
薛鸢却因为他这一下打断,好一会儿也没能再进入状态,心中不由得有些烦闷。
好不容易卢灵秀这段时间收敛了些,谢劭似乎又变得有点奇怪,他从前一整日也不会对她说一个字,完全当她是空气。好像就是自从那日字帖风波以后,他开始时不时冷不丁地对她蹦出几个字。
有时是借过,有时提醒她越界了。更有一次,居然还借了她的课业来抄写。
薛鸢想不通是为何,只道这二世祖的性情的确是十分古怪,与他兄长那样谪仙般的人物截然不同。
话虽如此,二人在这些时日倒也的确算是有了些往来,略微熟识了。
薛鸢晃了晃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继续沉入笔墨的世界。
尽管她已经费了十分的力气,就差把眼睛贴在纸上瞧了,“风雨如晦”这句的“晦”字却还是无论如何都写不满意,总觉得何处差了些意思。
正盯着纸愁眉不展时,面前忽然有只手推过来一张纸,上面赫然是银钩铁画的一个“晦”字,与谢琮写的有九分相似。
薛鸢顺着那只手看过去,谢劭长眉微挑,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瞧。
薛鸢刚刚通过练习建立起来的自信又轻飘飘地被打击到了,她不懂为何有人整日看起来不学无术,字也能写得这么漂亮。
“可以示范一下你是怎么写的么?”薛鸢默了一瞬,还是十分虚心地向他请教。
原以为按照谢劭的性格,他恐怕要挖苦她几句还未必肯教,薛鸢没想到他竟然十分爽快地应了。
“看着。”谢劭慢声道。执笔的动作标准而利落。
他写的很是流畅飘逸,没等薛鸢看清楚他是如何运笔的,就已经写完了。
“不好意思,我还未看清,可以再示范一遍么?”薛鸢揉揉眼睛,小声道,有些底气不足。
谢劭似乎变得格外好说话,一连给她写了好几遍,还刻意放慢了速度。
“自己试试去。”他掀唇道,眼里带了点戏谑的笑意,“再学不会的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闻言薛鸢心里也憋了股劲,她握紧了笔杆,模仿着谢劭的动作写了一个。
虽然还是比谢琮的有些差距,但比她原来写的已是好了许多,薛鸢的眼角眉梢不自觉漫上喜色,小声嘀咕道:“真的有用啊!”
谢劭觑她一眼,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道:“都跟你说了,我写得不比他差。”
薛鸢却不太赞同他的这句话,在她心里谢琮是独一份的地位。
可不管怎么样他今日教她有功,她第一次觉得谢劭也有几分顺眼起来,于是也十分捧场地附和夸奖了他几句。
*
下课了,薛鸢终于分出神来望了一眼窗外,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铅灰色,还飘着雨。
连绵的雨像一根根笔直的丝线,虽然细,但却密的很,如此一路淋回去定然会变成落汤鸡。
虽然她从前在家时没少淋过这样的雨,但这是在谢府,薛鸢担心她若如此行事会为人诟病,若再因为她影响到谢琮的体面,那她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只好打消了这个想法。
同窗的公子小姐们日常都有家仆时时侯在门外,各类用品一应俱全。这会儿纷纷由人撑着伞离开了。
薛鸢却没叫红玉也时时等在外头,她一向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何况红玉是谢府给的人,而她只是一个外来的寄宿者。即便谢琮抬举她,她也从未有一刻忘记自己与他们的不同。
红玉发现下雨了应该会来给她送伞的罢。薛鸢如是想着,看了一眼更漏,却发现今日下学的时间似乎提前了半个时辰。
她叹了口气,看来是要再多等一会儿了。百无聊赖地,她又开始练字。没注意到周围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干净了。
片刻后,忽而进来了两个看起来十分不近人情的家仆,称水榭下了课后需要关闭,请她出去等候。
知晓谢氏规矩颇多,薛鸢不愿让别人为难,只得收拾了东西改为站在檐下等候。
雨势似乎比方才更大了,不绝的雨幕挂在檐下,宛如道道晶莹的珠帘。
薛鸢却无心欣赏。本就是早春,天气还没那么暖和。下雨后料峭的寒风裹着雨丝打在身上,冷得薛鸢不自觉地打颤。
她开始有些后悔来的时候不多穿件披风,如今又把自己陷入这般狼狈的境地。
薛鸢等了很久,直到她的前襟和发丝都沾了雨水变得潮湿粘腻,也还是没能等来红玉,实在是冷得受不了了,正当她心一横打算一头冲进雨幕里的时候,一双玄色的云靴突然出现在她视线里。
靴子再往上是玄黑织金的衣摆,似乎有些熟悉。薛鸢抬头,伞面之下赫然是谢劭那张戏谑的脸。
他瞥了一眼她粘在脸上的发丝,面上露出了了然的神情,笑道:“怎么还没走。”
明知故问。
他该不是专程折回来看她笑话的吧。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薛鸢有些羞恼,咬唇不语。
“看你可怜,我今日就当积德行善,送你回去罢。”说着,他手中的伞径直穿过雨幕,罩在了薛鸢头顶。
薛鸢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目露疑惑。
十分不对劲,谢劭今日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反常的行为也太多了些。
谢劭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疑虑,目光定在她不自觉颤抖的细瘦肩头,眸色微深,诱哄般地低声凑近她耳边道:“这么冷的天,你若再站上一会儿,怕是回去便要病上几天,刚练的字岂不是又要荒废了?”
见她听见这个显而易见地犹豫起来,谢劭的眸中划过一闪而逝的讥诮,口中却继续趁热打铁道:“练字这件事最忌讳的就是间断。”
薛鸢听了果然抬头看他,似在辨认他话中真假。
谢劭神色坦然地回视她。
罢了,他的字写得那般好,说的话想必确有几分可信。薛鸢这般想着,认命地道:“好,那我们走吧。”
青竹伞面一共就那么大,即便薛鸢身量纤细,两个人打同一把伞还是多少显得有些局促。
一路上,薛鸢不得不靠的离谢劭很近,两个人的衣袖不时交叠在一起,难舍难分。
薛鸢心下暗自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在檐下冻着。幸而雨大,路上不见一个人,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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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了不好解释。
谢劭却气定神闲,仿佛伞下是不是多了个人于他而言并无什么分别。
终于走到了棠梨院门前,遇见了带着伞刚要出门接薛鸢的红玉。
见薛鸢竟与三公子同乘一把伞回来,红玉大惊失色,连忙小跑过来将薛鸢接到了自己伞下,连声道:“是奴婢的错,奴婢出来晚了,娘子可有淋到?”
离了谢劭,薛鸢登时觉得松泛了许多,她拍了拍红玉的手以示安慰,“不打紧的,是颜夫子下课早了些,你无须自责。”
说罢,也不忘回头向谢劭道谢。
她礼节十分齐全地朝谢劭拱手躬身道:“谢公子,今日多谢你了。”
谢劭看着她迫不及待逃离他伞下的样子,轻笑了声,“无妨,但愿王娘子能记得我今日相救之恩便好。”
薛鸢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也回以微笑道:“自是记得。”
“走了。”谢劭却没再说什么,没什么留恋地转身挥手,融入了潇潇雨幕里。
*
玉山居外。
谢琮亲自送了颜玉成出门。
两人各执一把竹伞,并肩站在雨中。
颜玉成惯穿一身麻袍,下台阶时不可避免地渐上了些泥点子,他忍不住伸手拂了拂。
余光却瞥见身侧的人仍是一身白袍不染纤尘的清贵模样,他笑道:“行了,便就送到这里吧。”
“那学生便不远送了,先生请便。”谢琮微微躬身,手腕轻抬。
须发花白的老者走起路来倒是足下生风,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谢琮还站在原地,雨势渐大,一双淡漠凤眸望向黑沉的天幕,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缓缓冷凝。
令墨站在檐下,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似乎有些不虞的心情。瞥了一眼更漏,已是酉时三刻,天色将暗。平日这个时辰,公子一般是坐在书房的桌案后为薛娘子讲书。
只是薛娘子今日却不知为何没有来,颜夫子方才在此已与公子聊了小半个时辰,想来应该早就下学了才是。
令墨心头正暗自疑惑,便听得雨中的男人冷声道:“令墨,你带上伞去一趟松闻馆。”
他并没有说要他去松闻馆做什么,令墨却如同被点化了一般瞬间福至心灵,公子这是在担心薛娘子没有伞被困在了水榭之中?公子何时对谁这么上心了?令墨不懂,只觉得薛娘子定是对他来说十分有用之人,不可怠慢。
“是。”令墨略一颔首便领命出发了。
好不容易冒雨走到松闻馆,却没见到预想之中的薛娘子,询问了几个仆从才知,薛娘子竟刚和三公子同乘一把伞离开了。
令墨无法,只得又独自回了玉山居。
书房内。
只见谢琮正跽坐于桌案后,姿态闲适,薄而狭长的眼皮轻垂,手上似乎在给什么东西作着批注。瞧着竟像是初入学堂的人才需要学的《尚书》。
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他抬眸看了过来。
令墨感觉到谢琮的目光自他身上扫过,径直看向了他的身后,在触及那处并不存在的人影时,似乎有一瞬细微的凝滞。
令墨本就因为没能接到人而十分沮丧,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去得慢了才错过了薛娘子。此刻在谢琮的审视之下,额上已经沁出了几分薄汗,“禀公子,属下到的时候薛娘子已经走了。”
谢琮闻言已经收回了视线,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淡淡道:“也好。”
“听松闻馆的下人说,是三公子亲自将薛娘子送回去的。”令墨不敢隐瞒,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
堂中静得可怕,只闻沙沙的雨声。
久未听到回应,令墨余光下意识地看向端坐于书案后的男人。
却见男人姿势未变,修长五指间握着的笔杆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扭曲着,一大滴饱蘸的墨汁滴落,将纸上的字迹晕成一团,而他却似乎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