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薛鸢睡得并不好,心里装着事,她天不亮便早早地起来了。
红玉见她如此勤勉,十分惊异,打着哈欠也要起来为她梳妆。
薛鸢坐在铜镜前,绸缎般的长发以一柄玉梳挽在脑后。
眉若远山,唇不点而朱。
饶是红玉这样自小便生在谢氏,见过美人无数的人,一时也看直了眼,发自内心地道:“娘子,你今日真美。”
薛鸢虽习惯了旁人的目光,乍一听见这样直白的话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腼腆地笑了声,颊边绽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看着镜子里身穿月白色广袖交领襦裙的自己,薛鸢一时也有些陌生,从前她的衣服大多是家中长姐穿剩下的,远没有这般精致。
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地提醒着她,她如今已不是薛鸢,而是琅琊王氏女王莺。
莫要露怯,她在心里轻轻为自己打气。
*
松闻馆坐落在谢府的东南角,是一座开阔雅致的水榭,四面环水,只能通过一座小桥抵达。
薛鸢因为住的远,又对路不十分熟悉,即便有红玉带路,却也还是来得晚了些。她到的时候,馆内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谢氏并未分府,如今主支共有三房都住在此处,旁支中留在建康的也不少,再加上谢氏府学学风醇厚一向闻名于世,不少世家大族也会送适龄子弟来此附学。即便不能学到什么真本事,能与谢氏攀上关系,对将来的仕途或婚配都是大有助益的。
因而这松闻馆与其说是学堂,倒更像是整个建康氏族势力盘根错节的缩影。
红玉只能送薛鸢到这里了,她将手里的书卷递给她便离开了,走前留给她一个宽慰的眼神。
薛鸢抱着书卷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跨进了门槛。
室内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默默地翻阅书简或习字,偶有人开口小声地温书。
大家对她这个陌生面孔的到来似乎并不十分意外,数道目光一齐投向她,薛鸢感到前所未有的局促,不敢抬起头与他们对视。
她想找个地方坐下,至少先将自己手里的东西放下,她今日不仅带了笔墨书卷来,还带了些她自己做的点心想要分给大家,重量实在不轻。
可是环顾一圈,每张桌子上似乎都有人,有的两人一桌,有的只有一人,可她不知道哪个位置是没有人的,更不敢贸然上去询问。
正当她手臂酸软,快要抱不住手里的东西的时候,离她最近的一位身着天青色罗裙的少女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她的窘迫,她的目光在薛鸢脸上逡巡片刻,主动开口道:“是新来的王四娘子吗?夫子是不是没有给你安排座位?”
“…嗯。”见终于有人理会自己,薛鸢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看向那女子。
“那你便坐在那里吧,那里没有人。”少女掩唇一笑,遥遥地指向后排的一张桌子。
薛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里有一个空位,只是那张桌案上还坐着另一个黑衣少年。
这处的动静在安静的室内并不算小,可那人却始终没有抬头。
薛鸢感激地朝那女子一笑,却有些尴尬地仍站在原处没动,她不知是否应该过去。
“喂,谢劭,把你旁边的位置收拾一下给这位娘子坐吧。”
那人闻言终于动了,却仍是没抬眼,只胡乱地将那半边桌案上的书卷收了个干净。
薛鸢如蒙大赦,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多谢。”她小声地朝那少年道了谢,这才小心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在桌案的一侧坐下。
整个过程中那人仍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单手撑着额头,眉目英挺,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与不耐。
他将几卷书册垒在了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意思十分明显,这是告诉她不要过界。
薛鸢神色一滞,刚要出口的客套话就这么堵在了嗓子眼里。她默默地将自己的东西又往书案这侧拢了拢,罢了,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将自己的物件都归置清楚之后,薛鸢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她想过许多种与大家见面的场景,却独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根本没什么人愿意理她。
许是谢琮将她带回来的消息一日之内已经传开了,众人对她的身份早有认知,此刻并无多少好奇。
阶级的鸿沟犹如一条天堑,哪怕王氏没落旁支的身份对从前的薛鸢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了,可在这高门如云的建康城,仍是浮尘一般的存在,没人会在意。
也许对他们来说,她唯一值得一提的地方便是她是谢琮亲自带回来的人。
果不其然,待她坐定后,刚刚那位青衫女子又朝她转过身来。
“我名卢灵秀,乃是范阳卢氏长房嫡女,在家中排行第二,还不知王娘子你的名讳?”
方才受了她的帮助,薛鸢此刻对她颇有几分好感,又见她愿意与自己说话,有些受宠若惊地道:“卢姐姐好,我叫王莺。”
薛鸢心下紧张,因而没有注意到对方眼中划过的一丝轻慢之色。
她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期待对方能与自己多说几句。
“王四娘子,听闻你的家人都去世了,二哥哥刚巧路过,才将你带回建康来的,是吗?”
少女清澈的眼神直直地望着薛鸢,看上去并无什么恶意。语气天真得甚至有些残忍,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论另一个人的伤心事。
此言一出,四周原本细碎的翻页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薛鸢闻言也怔在了原地,她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口中的二哥哥指的是谁。手指不自觉地轻蜷,指尖掐进了手心。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可她没想到对方竟会问得这般直白。
“…是。”薛鸢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露哀戚之色,“家中突遭变故,幸得二表哥念及外祖家的情分,才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
“原是如此。”卢灵秀点了点头,唇角噙着一抹得体的笑意,看她的眼神也稍稍柔和了下来,“我就说呢,二哥哥怎么会平白无故带了个女子回来,倒是我想茬了。”
“行了,那你在此处好好住下便是,莫要给二哥哥添麻烦,有什么不会的尽可问我。”卢灵秀似乎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面上端的十分大度友善。
话语间流露出的与谢琮的熟稔与亲近像一根软刺,轻飘飘地在薛鸢心头扎过,带起一阵莫名的酸麻。
薛鸢抿唇,轻声应了句好。
而卢灵秀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无情的背影。
旁边的少年一直没说话,这会子却忽地啧了一声。
薛鸢猛地回过神来,还以为是自己一不小心越界了,慌忙朝他那边看去。
那少年却仍是并未看她,连姿势都未曾挪动一下。仿佛刚才听到的那一声动静只是她的错觉。
正当薛鸢疑心真是自己听错了时,却又听得他冷冷开口:“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嘴么?”
“我二哥怎么会带回你这么个蠢人。”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得见。
这一句是陈述句,似乎并没有要人回答的意思。
薛鸢四下张望,见周围的人都神色如常,只有她听见了。
其实她也感觉到了卢灵秀话里微妙的意味,可是她刚刚还为她指了座位,薛鸢始终不愿往坏处揣测她。
何况她是贵女,而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讨生活的人,又不像他那样姓谢,她有什么底气去还嘴?
他倒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薛鸢一时也有些气恼,别过眼去不再看他。
眼前的少年说完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后就没了再开口的意思。
正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
来人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一身布衣草鞋的打扮,看起来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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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
他甫一进门,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称得上是落针可闻。
此人便是当世大儒,颜玉成。
薛鸢幼时便久闻颜学究的大名,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亲身听他讲学,一时间又心绪翻腾,眼眶微湿,对知识的渴望将方才的恼意冲淡了许多。
这位颜学究讲起课来风格十分多变,他的思维十分灵动跳跃,说的前后两句话乍一听常常风牛马不相及,但若细细品来又常常让人忍不住拍案叫绝。
薛鸢虽然从未接受过正经的教育,基础几乎没有。
一堂课下来却也听得津津有味,很少走神。
颜玉成也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漂亮小娘子,颇有些面熟,可他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看起来听得十分认真。于是他特意点了她起来,请她品评一番他刚刚所讲的文章。
冷不丁被叫到的薛鸢心跳如擂鼓,她只是听得认真,又哪里懂那些精妙高深的遣词造句,更遑论品评了。
果不其然地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她这副模样,周围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更有甚者目露轻鄙之色。
颜玉成也没想到她居然是这么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见她实在是为难,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坐下吧。”
默了默,他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王莺。”薛鸢自知没脸,此刻垂着头,面色绯红。
王莺,原来这便是谢琮交待的那位。电光火石之间,颜玉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又不可置信地看了薛鸢一眼,目露寒光。
颜玉成心中晦沉,却只淡淡道:“既如此,王娘子下了学定要好好温习今日所讲。”
此后他似乎也没心思在继续,只简单提问了几个人,便草草地结束了今日的课程。
*
下学了,周围的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薛鸢却趴在桌案上,神色恹恹。
她今日果然还是出了洋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些晦涩的词句深深吸引着她,却又将她拒之门外,她不知该拿它们怎么办才好。
她待在不属于她的地方,时时刻刻都被人提醒着她是个异类。
谢琮会不会因此对她失望?
想到谢琮,薛鸢一激灵从桌子上爬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红衣少女坐在了她旁边。
薛鸢认得她,谢燕歌,方才颜学究也点她回答了问题,薛鸢记得她的回答十分精彩。
“不必紧张,我来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和卢灵秀和谢劭走得太近。”少女忽地开口道,声音透着几分英气。
“为何?”薛鸢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问道。
“他们不睦已久,惹上他们任何一个都对你没好处。”谢燕歌看着她懵懂的模样,眉间闪过不耐,但还是解释道。
“啊?他们不睦?”
“不要告诉我你没看出来,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偏偏点你坐在那个位置?”谢燕歌似乎被她的愚蠢逗笑了,语气戏谑。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薛鸢一时被这样的内情打得措手不及,讷讷地道谢。
忽然想起自己做的点心还没送出去,薛鸢忙将桌案下的食盒拎了出来,打开来,露出里面的桃花糕,从中取出几块献宝似的递给谢燕歌。
“…你做的?”谢燕歌也是第一次见人如此行事,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皱眉道:“你不必谢我,我知道你并非什么王家人,虽然我不知二哥为何要带你回来,但我也只是不愿让他丢脸罢了,并非是为你。”
“既如此,我便再提醒你一句,你若是想在这里待下去,便趁早收了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这里没人会要这些。”少女的语调比之方才更为冷酷。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一阵风般消失在薛鸢的视线里,如同她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