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远洋之时,途经海眼,那是三界缝隙,幽冥入口,怨气汇聚之地,本是死局,却被你麾下以命破局。”
张三丰继续说道,声音平淡,却句句诛心,
“那海眼之中的幽冥之力,非但未伤你性命,反而与你体内的天外异力交融,锁住了你的生机,定格了你的岁月。”
“你如今的状态,不老、不病、不衰,岁月于你,如同流水过石,不留痕迹。”
“你会看着身边之人青丝变白发,壮年变老朽,看着妻儿老去,兄弟离世,看着江山更迭,沧海桑田,而你,依旧是如今这副模样。”
朱瑞璋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原来他不是老的慢,而是不老不死。
且张三丰说的每一个字,都与他心中的猜测、他身上的异状完全吻合!
不老、不病、不衰!
定格岁月!
这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恐惧、最不安的真相!
“真人,这……这究竟是何缘故?”朱瑞璋再也维持不住平静,有些急切问道,
“晚辈并非求长生,只是不想看着身边之人一个个离我而去,不想承受无尽的孤独!”
张三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摇头:“王爷,你并非长生,而是变数。”
“变数?”朱瑞璋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三界之内,五行之中,万事万物皆有命数,生老病死,兴衰荣辱,皆有定数。”
张三丰的声音,变得愈发悠远,仿佛来自九天之上,“而你,王爷,你的命数,早已不在三界之内,跳出五行之中。”
“你是天外来客,是乱世变数,是大明异数,你的存在,本就违背了天地原本的运行轨迹。”
“海眼之力,不过是顺水推舟,将你这变数彻底固化,让你不受天地命数的约束,不受岁月轮回的侵蚀。”
朱瑞璋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懵了。
三界?五行?命数?天外来客?变数?
这怎么听着,跟那些修仙里的情节一模一样?这可是大明,不是修仙界,别乱来啊。
他一个穿越者,在大明搞实业、推新政、救万民,一心想做个实干的王爷,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的变数了?
这也太离谱了!
“真人,您的意思是……晚辈这躯体,已经不是凡人了?”朱瑞璋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
张三丰嘿嘿一笑,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是凡人,又非凡人。”
“你有凡人之躯,有凡人之情,有凡人之欲,吃人间烟火,享人间富贵,是活生生的人。”
“可你无凡人之寿,无凡人之老,无凡人之命数,不受天地轮回管控,不受生死簿所载,又是跳出凡俗的异数。”
“简单来说,就是天地管不着你了。”
天地管不着我了?
朱瑞璋彻底呆住了,坐在椅子上,半天回不过神。
他活了两世,一世是现代普通人,一世是大明秦王,一直信奉实干兴邦,信奉人定胜天,从未想过什么玄门命理、三界五行。
可如今,张三丰这番话,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自己竟然是个连天地都管不着的变数?
因为穿越,因为海眼,自己变成了不老不衰的存在?
“那晚辈……会一直这样活下去吗?”
朱瑞璋沉默良久,声音沙哑地问道,眼底带着一丝恐惧,
“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看着所有亲人、朋友、兄弟一个个离开,只剩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这是他最害怕的结局。
张三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缓缓摇头:“殿下,天道无常,变数无定。”
“你既为变数,便无定数可言。”
“你可以选择永远如此,独活世间,看遍人间沧桑。”
“也可以选择自裁生机,随岁月而去,与亲人同归,享凡人生死之乐。”
“一切,皆在你一念之间。”
朱瑞璋愣住了:“自裁生机?一念之间?”
朱瑞璋心里问候了这张邋遢几百遍,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自裁生机?还享凡人生死之乐?你闹呢?谁死的时候会开心?我看你就是纯嫉妒。
“不错。”张三丰点头,手指轻轻点向自己的心口,
“你心向长生,便长生不老;你心向凡俗,便岁月如常。”
“你是变数,你便是自己的天,自己的地,自己的命数。”
朱瑞璋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
油灯昏黄,映着他满头如雪的白发,也映着他眼中的震撼、迷茫、释然与平静。
“多谢真人指点迷津。”朱瑞璋站起身,对着张三丰躬身一拜。
张三丰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满不在乎:“举手之劳罢了。
你为大明寻神粮,救万民于饥馑,积下无边功德,贫道不过是顺天道人情,为你解一惑而已。”
“殿下记住,心之所向,便是归途。”
“不必惧孤独,不必畏岁月,守本心,行正道,便无憾此生。”
话音落下,张三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依旧是那副邋遢散漫的模样,朝着静室外走去。
就在张三丰即将踏出静室门槛的刹那,朱瑞璋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真人留步。”
张三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夜雨敲窗,风声细细。
朱瑞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晚辈有一事,心中好奇已久,斗胆敢问真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邋遢却超然的背影上,缓缓问道:
“真人如今,究竟到了何等境界?世间传言,真人已得长生,寿数数百载,不知……是真是假?”
这话一出,静室之中一片寂静。
朱瑞璋自己心里其实是有数的。
历史之上,关于张三丰寿元的记载千奇百怪,有人说他一百四十余岁,有人说两百余岁,
最夸张的说法,甚至说他从南宋年间活到明朝中期,活了四百七十多年。
但朱瑞璋清楚,那不过是民间神化、文人附会罢了。
张三丰具体什么情况,只有听他亲口说出来才有几分可信,他想从这位看透世事的高人嘴里,听到一句最真实的答案。
张三丰缓缓转过身,浑浊却清亮的眼眸落在朱瑞璋身上,先是沉默片刻,随即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沙哑,却通透如钟,震得静室之内的烟气都微微晃动。
“长生?”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豁达,几分对世间虚妄的不屑:
“王爷,你也是见过大风大浪、远洋十万里、九死一生的人,怎也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长生不老之说?”
他迈步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贫道不过是自幼习武修道,讲究清心寡欲、顺应自然、动静相宜、气血调和,比寻常人多活几十年,不算稀奇。”
“可生老病死,乃是天地至理,阴阳循环,没有奇遇,谁也逃不掉。
贫道不过是活得久一点,看得透一点,养生之术比旁人精通一点罢了。”
他抬眸,目光深邃:
“若这世上真有人能随便就长生不老、不死不灭,那这天下,早就乱了。”
“人心贪痴,欲壑难填,一旦有人长生,必有人追逐,必有人争夺,必有人为此血流成河、山河倾覆。
到那时,长生不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