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就是未知的反噬,未知的代价。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衰老缓慢。
是穿越带来的馈赠?是远洋时误食了蛮荒大陆的奇花异草?是冥冥之中的天命庇佑?还是某种未知的力量,在他身上埋下的伏笔?
他不知道这异常的背后,有没有代价。
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反噬,让他瞬间衰老,暴毙而亡?
会不会让他失去神智,变成行尸走肉?
会不会让他的家人、孩子,受到牵连,遭遇不测?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恐惧。
他握着铜镜的手,不知不觉间开始有些微微颤抖。
惊喜与恐慌,如同冰火两重天,在他心底反复撕扯,绞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是大明秦王,是杀伐果断的统帅,是百姓敬仰的贤王,
可在这无人知晓的隐秘面前,他只是一个惶恐不安、患得患失的凡人。
“王爷,天凉了,怎的在此处发呆?”
一道温柔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药香与桂花香。
柳如烟披着一件素色的夹袄,缓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轻轻披在朱瑞璋的肩上。
她身怀朱瑾仪时因为兰宁儿遇刺的事伤了底子,如今依旧带着几分孱弱,可眉眼间的温柔,却能抚平所有的波澜。
她伸手,轻轻拂开朱瑞璋颊边的白发,指尖触到他的肌肤,微微一怔:“王爷的手怎的这般凉?可是吹了海风?”
朱瑞璋回过神,压下心底的冰火交织,转过身,伸手揽住柳如烟的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声音低沉而温和,掩去所有的波澜:“无事,只是对着铜镜,想起了一些旧事。”
柳如烟靠在他的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心底藏着的心事。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柔声道:“若是累了,便歇一歇。明州的秋景虽好,也不必这般劳心。”
朱瑞璋闭了闭眼,感受着怀中的温暖,感受着身后孩子们的嬉闹声,心底的恐慌稍稍散去几分。
不管这隐秘带来何种后果,至少此刻,他的家人都在身边,他的孩子们都平安,这便够了。
他活着,便要护着他们,守着他们,直到最后一刻。
“如烟,”朱瑞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明日,我们出城。”
柳如烟抬头,眼底带着疑惑:“出城?去哪里?”
“周家岙。”朱瑞璋的目光,投向窗外东海的方向,“老周的老家。”
老周?周老三?
这个名字,让柳如烟的眼底泛起一丝敬重。
她记得王爷说过,那是跟着王爷远洋寻粮的第一舵手,渔家出身,水性绝佳,
在横渡大洋时,为了护住粮种船,被海眼带走,葬身大海,连尸骨都没能寻回。
后来陛下追封周老三为定海侯,这是追封的极高殊荣,还特意下旨,允许周老三的本家,挑选一位品行端正的侄子,过继给周老三为子,降一级袭封定海伯爵,世袭罔替,以慰忠魂。
这一年多,朱瑞璋带着家人游山玩水,避开朝堂纷争,
一路从应天来到苏杭,再来到明州,便是想着亲自来周家岙,为周老三选一个合格的嗣子,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周老三是渔家子,一生忠勇,质朴无华,朱瑞璋要选的,不是聪慧狡黠之辈,不是贪慕爵位之徒,
而是能继承周老三的忠勇、本分、善良,能守住定海侯的忠魂,能不忘本、不恃宠、不骄纵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必须过继。
不是简单的本家侄子袭爵,而是要正式过继到周老三名下,为周老三承祀、守灵、尽孝,让周老三这一支,不至于断了香火。
这是朱瑞璋对忠勇部下的承诺,也是他心中的道义。
柳如烟瞬间明白了,轻轻点头,柔声道:“好,都听王爷的。我收拾行囊,带着瑾仪一同去,渔村的清净,也能养养身子。”
朱瑞璋颔首,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温声道:“不必匆忙,明日一早出发,张威已经提前派人去周家岙打点了,不会惊扰乡邻。”
次日,天刚蒙蒙亮。
明州城的城门刚刚开启,一支规模不算很大大却纪律森严的队伍,便缓缓出城,朝着东海沿岸而去。
没有旗锣伞盖,没有鸣锣开道,没有宗室亲王的排场,如同寻常的富贵人家出游,低调而内敛。
朱瑞璋素来不喜张扬,尤其是在民间,他更愿以寻常人的身份,看看百姓的真实生活,看看他带回的神粮,究竟给百姓带来了怎样的改变。
出了明州城,沿途的田地里,不再是单一的稻禾,随处可见成片的洪薯藤、玉米秆,土豆藏在泥土里,农户们拿着锄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忙着收获。
“父王,你看!”朱承煜勒住小马驹,指着田地里的玉米,兴奋地喊道,
“那是你带回来的玉米,长得好高啊!之前听村里的阿婆说,玉米产量比稻子高多了,今年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朱瑞璋勒马驻足,看着田地里金黄的玉米棒,看着农户们脸上的笑容,心底的阴霾稍稍散去。
这就是他远洋十万里,九死一生的意义。
“嗯,”朱瑞璋温声点头,“承煜要记住,百姓吃饱穿暖,才是天下最大的事。”
朱承煜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儿臣记住了!日后儿臣也要像父王一样,为百姓做事!”
柳如烟掀开车帘,看着田地里的丰收景象,眼底满是温柔:“王爷,你看,这都是你的功劳。”
朱瑞璋摇头,轻声道:“不是我的功劳,是天下百姓的福气,是周老三他们这些牺牲将士,用命换回来的。”
没有周老三他们的舍命守护,粮种便带不回大明,百姓便没有今日的丰收。
这份福泽,有一半,是属于那些葬身大海的忠魂。
队伍沿着沿海官道,一路向东,行了约莫两个时辰,远远地,便看到了一片坐落在海边的渔村。
渔村依海而建,青灰的石屋,茅草的屋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沙滩与丘陵之间,村口立着一块刻着“周家岙”三个大字的青石,
海风拂过,沙滩上的渔船错落,渔网晾晒在石墙上,空气中满是咸湿的海腥味,还有淡淡的鱼干香。
这就是周老三的老家,周家岙。
一个世代以捕鱼为生的沿海渔村,淳朴,清净,本分。
村口,早已站满了人。
明州府的知府、同知,带着一众衙役,早早地在此等候,见朱瑞璋的队伍到来,连忙跪地行礼:“臣等,参见秦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村里的百姓,也跟着跪地,黑压压的一片,不敢抬头。
朱瑞璋勒马,抬手淡淡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本王此次前来,不涉政务,你们都回去,不必在此伺候。”
知府连忙躬身:“是,臣等遵旨!只是千岁驾临渔村,简陋不堪,臣已备下……”
“不必。”朱瑞璋打断他的话,“本王住村民家中即可,你们速速离去,不得惊扰乡邻。”
知府不敢违逆,连忙带着衙役退去,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村里的里正,务必好生伺候,不得有半分怠慢。
百姓们见秦王如此亲和,没有半分亲王架子,心中的畏惧渐渐散去。
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位白发亲王,是为天下百姓带回神粮的恩人,是让他们再也不用饿肚子的大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