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拂晓微光
窗外的竹影在稀薄的晨光中逐渐清晰，沙沙的摇曳声取代了夜的寂静。静室内，那股因蓝忘机本能出手而激荡起的灵力涟漪与紧张气氛，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却留下了某种无形却深刻的改变。
魏无羡靠在窗边，呼吸依旧有些急促，掌心符文的悸动与残留的灼痛感尚未完全散去，但更让他心神震颤的，是竹帘后那双凝视着他的、褪去了大部分空茫、此刻正清晰地映着困惑、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眼眸。
蓝忘机依旧坐在榻上，保持着转身面向他的姿势，一动不动。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照不透他眼底那片正在缓慢翻涌的迷雾。他似乎在努力消化、理解眼前所见的一切——魏无羡苍白的脸色、唇角的血迹、掌心那诡异不安的符文、以及他自己刚才那近乎本能却远超目前认知的反应。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逝。魏无羡不敢轻易出声，生怕惊扰了蓝忘机这难得的、似乎正在重新“组装”的认知过程。他能感觉到，灵魂链接那端传来的不再是完全的滞涩与空白，而是一种……细微的电流般的波动，仿佛断线的风筝被重新接上了引线，虽然信号微弱且杂乱，却已有了“连接”的实质。
终于，蓝忘机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从魏无羡的掌心移开，重新对上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再次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极其低哑、近乎气音的字节：
“……危……”
魏无羡心头猛地一跳！蓝湛在说话！虽然只有一个字，且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确实在尝试表达！
“蓝湛？”魏无羡立刻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难以置信的期待，“你说什么？你……认得我吗？”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蹙得更紧，眼中困惑之色更浓。他似乎在拼命回想，又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阻碍抗争。良久，他才又极其艰难地，将目光缓缓转向魏无羡依旧摊开的、带有符文的左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指向那个符文，指尖微微颤抖。
“……这……”他的声音依旧低哑破碎，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丝，“……不……好……”
他在说符文“不好”？他能感觉到符文带来的危险？
魏无羡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他强压下激动，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回应：“我知道，这东西有点麻烦。但刚才……是你救了我，蓝湛。是你用灵力，打散了它引来的坏东西。”
蓝忘机的目光随着他的话，移向自己的手，又看向魏无羡，眼中的困惑似乎被一丝更深的茫然取代。他显然不记得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更无法理解“救”这个概念此刻的含义。但他似乎能听懂魏无羡的话，能捕捉到“你”、“我”、“救”这些关键词。
他再次沉默下来，只是看着魏无羡，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空茫的凝视，而是带上了一种……努力想要理解、想要拼凑的专注。仿佛一个失忆的人，面对着一张破碎的拼图，试图从眼前的碎片中，找到熟悉的轮廓。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了由远及近、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以及弟子压低的禀报声：“泽芜君。”
是蓝曦臣来了。显然，昨夜静室这边异常的灵力波动（蓝忘机那一击净化灵力的余波），未能完全瞒过他的感知。
魏无羡心中一紧，立刻看向蓝忘机，低声道：“是兄长来了。”
蓝忘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但很快，那警惕又被更深厚的茫然覆盖。他显然记得蓝曦臣，或者说，记得这个气息，记得这个人是“兄长”，但“兄长”究竟意味着什么，与他此刻混乱的认知如何关联，恐怕又是一片模糊。
脚步声在静室外停下，蓝曦臣温和的声音响起：“忘机，无羡，可方便进来？”
魏无羡看了一眼蓝忘机，见他虽依旧茫然，却并未流露出强烈的抗拒，便扬声道：“兄长请进。”
竹帘被轻轻挑起，蓝曦臣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家主袍服，只是眉宇间的疲惫与忧色比昨日更浓，眼下甚至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得安眠。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魏无羡身上，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唇角的血迹和凌乱的衣衫，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惊色与了然，随即又迅速看向内室榻上的蓝忘机。
当看到蓝忘机并非昏睡，而是清醒地坐着，且目光虽然依旧空洞，却并非完全无神，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弱的聚焦感时，蓝曦臣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瞬间闪过惊喜、担忧、困惑交织的复杂神色。
“忘机，你醒了？”蓝曦臣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却在靠近榻边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蓝忘机身体那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后仰与眼中闪过的疏离，立刻停下脚步，保持了一个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蓝曦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数息，似乎在辨认，又似乎在评估。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蓝曦臣和魏无羡同时心头一震！这是蓝忘机醒来后，第一次对旁人的问话做出明确的、有意识的回应！
蓝曦臣眼中惊喜更甚，但他强忍着没有表露得太明显，以免给蓝忘机造成压力。他转向魏无羡，目光落在他掌心尚未完全隐去的符文上，沉声问道：“无羡，昨夜……发生了何事？方才我感知到静室有异常的净化灵力波动，似是忘机……”
魏无羡定了定神，将昨夜自己冒险以心神附于符文涟漪进行探查，发现东南荒山可疑痕迹，却遭同源能量反噬，关键时刻蓝忘机本能出手相救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他刻意略去了蓝忘机醒来后那短暂却清晰的对话场试，只说他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能对外界做出轻微反应。
不是他不信任蓝曦臣，而是蓝忘机此刻的状态太过脆弱敏感，他不希望任何外界的过度关注或期望，成为压垮蓝忘机刚刚开始挣扎着复苏的意识的负担。有些变化，需要时间和最细微的呵护。
蓝曦臣听完，面色凝重至极。他先是为魏无羡的大胆尝试后怕，随即又为蓝忘机本能的守护反应感到欣慰与酸楚。最后，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魏无羡发现的线索吸引。
“东南荒山，近期活动痕迹，同源能量残留……”蓝曦臣低声重复，眼中寒光闪烁，“果然，他们并未远离，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监视，伺机而动。昨夜那能量反噬，或许并非偶然，而是某种……预警机制？或是他们留下的‘饵’？”
“我也这么想。”魏无羡点头，看向自己掌心，“这符文似乎对那些地方，对那些能量，有着特殊的感应和……吸引力。昨夜若不是蓝湛，我恐怕已经被那反噬的力量污染了神魂。”
蓝曦臣走到魏无羡身边，仔细查看他掌心的符文，又小心地渡入一丝灵力探查，眉头越皱越紧：“此物……果然诡异。其内蕴含的力量性质复杂难明，既有古老纯净的遗泽，又有阴秽暴戾的残留，更与你自身本源纠缠不清。它既能引动地脉与阵法共鸣，又能被邪恶能量反向追踪……无羡，你日后万不可再如此冒险！若要探查，也需有万全准备，或由他人代为进行。”
“我明白。”魏无羡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蓝忘机。只见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垂下了眼帘，似乎对他们的谈话感到疲惫，又或者是在努力理解那些涌入耳中的、对他来说过于复杂的信息。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尖依旧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仿佛在模拟着什么动作。
蓝曦臣也注意到了蓝忘机的疲惫，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对魏无羡道：“你伤势未愈，又经此一劫，需好生休息。忘机这边……”他看着弟弟那苍白安静却隐约透出一丝不同以往的侧影，声音放得更柔，“能醒来，能有反应，已是天大的好转。切莫心急，需徐徐图之。我会让医修调整药方，增派细心妥帖之人照料。”
他又对蓝忘机温声道：“忘机，你且安心休养，兄长与无羡都在。有什么不适，或想起什么，随时告知。”
蓝忘机依旧垂着眼，没有任何回应，但搭在薄被上的手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蓝曦臣不再多言，嘱咐魏无羡也好好休息后，便转身离开了静室，他必须立刻去安排对东南荒山区域的秘密、彻底的排查，并重新调整云深不知处的防御部署。
静室内，重新只剩下两人。
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一点夜色，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药香与檀香在光线中静静流淌。
魏无羡走到榻边，没有靠得太近，在蓝忘机目光所及的范围内缓缓坐下。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将那个已经恢复平静、只余淡淡暗紫色纹路的符文展示给蓝忘机看。
“蓝湛，”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希冀，“你看，它现在安静了。多亏了你。”
蓝忘机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魏无羡的掌心，又缓缓移向他的脸。那双浅色的眸子里，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虽然依旧空茫，却仿佛有了一点微弱的、属于“蓝忘机”本身的底色在慢慢渗透出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但魏无羡能感觉到，灵魂链接那端的波动，似乎更加清晰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无法传递完整的意念，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他知道，漫长黑夜中最深沉的部分已经过去。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蓝湛的记忆恢复之路也必然崎岖漫长。
但至少，拂晓的微光，已经真切地照了进来。
而握着这缕微光的，是他们彼此紧握（哪怕只是意念中）的手，和那颗即便破碎、也从未真正放弃过寻找与守护的、属于“蓝忘机”的灵魂。
晨光中，两人一坐一卧，一明一暗，目光无声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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