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发出惨叫的人闻言浑身瑟缩了一下，朝着商遗思的脚边爬去，艰难地张开口。
“是楼主……”
话还没说完，四枚飞镖便从门外凌空飞来，霎时间地上的四个黑衣人立时都断了气。
市令以为襄王定然会大怒，却没想到他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身边那个叫默玄的金吾卫优哉游哉地抱臂笑了。
“看来那苏店主还真是真人不露尾啊，店都烧了，人还躲着不出来，只会在暗地里放冷箭灭口。”
君平俯身在商遗思耳旁低声道：“大王，飞镖飞来的方向，应是在西市尽头。”
他又咬牙道：“是我弄丢了王妃，我去找人，大王还请移步琼池楼等候。”
是他没能识破那茶商的阴谋，让殷流光在眼皮子底下消失，此刻弄丢她，他深深觉得无比懊恼。
商遗思却已然起身，道：“此事与你无关。”
“明知她是我的人，仍敢对她下手，便是把本王也不放在眼里。”
“今日也该让这些人知道，在这长安城里，动了本王的东西，会有什么下场。”
望着走出来的商遗思和君平，一直守在门外的市令疑惑不已，壮着胆子问正要跨出门的默玄：“敢问将军，大王今夜这是在……找什么……？”
见他一脸茫然，默玄很是善解人意：“寒露茶铺的主人将我们大王最珍爱的一只鸟儿拐走了，不仅拐走，还带着她藏了起来。”
鸟儿？
只是为了一只鸟，襄王就如此大动干戈？
默玄耸耸肩道：“若是按照之前金吾卫行事的风格，将西市围起来，一间一间找过去，也能找到，只是那鸟十分珍贵，我们大王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啊，便只能烧了他的铺子，如此他必定会立刻知道，我们已经找了来，便会有所行动，只要他有所行动，我等便能发现。”
虽然市令也没明白，一个区区寒露茶铺的主人跟铺子内那四具看起来就是死士的黑衣人为何会有关联，又为何为了一只鸟儿竟要杀人灭口。
但他心里也清楚，眼前这金吾卫没说的话，已经是他不能听的了。
默玄拍了拍他的肩：“带武侯将这火尽快扑灭，烧到邻家可就不好了。”
市令连忙点头，忙忙地去唤人打水。
默玄跟上已经走了一段路的商遗思和君平，怀里抱着从金吾卫手中接过的山君，低声道：
“尽头只有三家店，一家胡姬酒肆，一家布料店，还有一家叫做团圆楼的客店，只是不知……人藏在哪里，山君也闻不出来。”
商遗思站在灯火不及的阴影处，抬起眼眸，看向眼前这三家店。
那人做事很仔细，连殷流光的气味也想了办法消弭。
做到这种程度也想要那半卷天书……究竟是想用它来做什么？
他收回视线，吩咐默玄：“不用查，人定在这团圆楼里。”
默玄一愣，见商遗思看向的是那家客店旁边巷子里停着的马车，忍不住大吃一惊。
“这不是燕国夫人的马车么……她是长公主跟先帝的奶娘，一向最深居简出的，她怎么会来西市？”
“那边那个，是周家的马车吧……周侍郎也来了？”
默玄耳聪目明，有着自己独特的打探情报的去渠道，对京城诸位贵戚功勋，世家高官之事都了如指掌。
虽说这其中有长乐天那边阎寞暗地里的情报网相助，但最关键最私密的情报，还是靠默玄自己得到的。
此刻，他忍不住想要立刻解答心中疑惑，回头看了商遗思一眼，见他颔首，便三下五除二连点几下，像个大狸子一样飞速窜到了马车所在的巷子深处。
马夫正在打瞌睡，他猫着腰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喂到那辆马车的马儿嘴中，又靠近它仔细聆听着什么。
很快，他又飞奔了回来。
“大王，燕国夫人今夜来这里似乎有很要紧的事，一路上催个不停，今夜是她这个月来第一次出门。”
“周侍郎来此处的路上叫停了两三次马车，亲自下车去买胭脂水粉，还有发簪等物。”
“这二人的行迹的确都十分反常……但大王为何能断定，殷四娘子也在这里？”
商遗思眯起眼开口。
“一个是有着从龙之功的公主乳母，一个是如今天子重用的户部高官，此二人同时聚集此楼，便是说明，想要他们来的人，很有可能与大明宫有关。”
“殷流光被掳走与她身上的天书有关，能知道这一点的人，也逃不开大明宫。”
“走吧，她是不是在这里，进去一探便知。”
默玄与君平齐齐点头，但跟随商遗思跨上台阶的一瞬间，两人都不由自主踉跄后退一步。
商遗思诧异回头，默玄捂着胳膊忍痛低声道：
“大王，您说的对，这里有古怪，楼外面设了驱逐方外兽的法阵，而且与夜神司的不同，更加诡异，我跟君平都被法阵伤到了。”
商遗思微微皱眉，很快下了决定：“命金吾卫将此地围起来，彻查！”
……
殷流光躺在床上，絮絮叨叨讲着这些年发生的大小事，讲着她跟知意是怎么在冬天饿肚子的时候，趁宋绯不注意，从祠堂里偷贡品吃。
鸢娘一直微笑听着，良久，叹息地抚摸着殷流光的长发：“四娘，这些年阿娘不在你身边，你真是受苦了。”
殷流光眷恋地贴在鸢娘的肩膀旁，嗅着她身上温暖柔和的味道，像小时候那样，紧紧缩在她的身旁睡觉。
“见到阿娘，我什么都不觉得苦了。”
“四娘想一直能留在阿娘身边吗？”鸢娘温柔地询问。
殷流光立刻点头，希冀地抬头望向她：“当然了！”
“可是阿娘说，我不需要买团圆丝……那我该怎么做才能像今天这样，一直待在阿娘身边？”
鸢娘轻轻用手指梳着她的长发。
在殷流光记忆中能够和着琵琶唱出婉转歌谣的，比所有乐器都要好听的温柔声音，此刻落在她耳畔，含着引诱和蛊惑。
“只要四娘，把那半卷天书交给楼主，就可以了。”
她说罢，紧紧盯着殷流光的反应。
只是没想到殷流光莞尔一笑，松了口气一样：“原来只需要这样就可以啊，那太好了！”
“只不过……”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还没告诉阿娘，前些日子，我答应了襄王殿下的求亲。”
“所以那本天书被我放在了襄王宅，等我明日去取回来交给楼主，以后，阿娘就跟我一起在襄王宅里生活如何？”
鸢娘神情闪烁了一下，慢慢开口道：“那位大王的宅子……阿娘不敢进。”
“是因为兽苑吗？”殷流光笑道：“其实那些被大王驯养的野兽只要亲近了，将你视为它们领地中的人便不会伤害你，很护短，跟它们主人一样……”
不知不觉说到了商遗思，她的脸色一僵，很快若无其事地跳了过去。
“不过若是阿娘不想去，我也可以把天书重新抄一份给你，我已经全都记下来了。”
她的语气太真诚，丝毫看不出作伪，鸢娘将信将疑，见她不信，殷流光下床铺纸磨墨，三两下便写满了几张纸，递了过来：“阿娘你看，我都记下了。”
鸢娘接过那张详细记载了“音术”的纸，道：“按照这上面的记载，这金仙铃……便是可以驭兽的法器？”
“是啊！”殷流光从怀中掏出金仙铃，放在鸢娘手中：“就是这个。”
“此物……真的是金仙铃？”鸢娘握着那雕琢精巧，尾端缀着小小的青玉乌鸦的法器喃喃自语。
“是啊，你看铃身流光溢彩，便是用五行珠磨成了粉混入金屑铸就的，这颜色可做不了假。”
鸢娘有些不可置信地拿着那铃铛，殷流光笑着搂住她的胳膊：“现在阿娘相信我是真的想要带你出楼生活了吧？”
鸢娘张了张唇，忽然笑了。
“可是，四娘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但有人想要你，阿娘便做主，将你送给那人做妾吧。”
她说着，一改温柔表情，伸手掐住殷流光脖子，看着她在她手下不可置信地脸色涨红，不住咳嗽：“咳咳，阿娘，为什……”
话还未说完，她手上加重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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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殷流光双眼一翻，昏倒在地上。
门被打开，戴着白色狐狸面具的男子走了进来，瞧见她脖子上狰狞的红痕，脚步微微一顿。
他俯身将她小心翼翼地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出门前，微侧过脸含笑开口：
“听说你是楼主手下易容最像的蝶，今日一见，连她也能骗过去，果真了得。”
鸢娘已经卸下了温柔模样，百无聊赖地开口：“说什么连太子殿下也俘获了的传奇女子，我还当如何聪明绝顶。”
“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男子依旧微笑着，道：“即便不过如此，也是我珍爱之人，我不记得楼主下过命令让你伤她。”
他虽然在笑，但话音里的寒意却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鸢娘微微警觉，坐直了身体：“我不伤她，如何能把她交给你？苏郎君，莫要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苏胥不搭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出了门：“若我非要计较呢？”
话音顺着门被推开的风荡进房内，与此同时，鸢娘猛然惊惧地睁大了双眼。
她面容狰狞地对苏胥的背影伸出手，最终徒劳地垂下手匍匐在地上挣扎，皮肤上密密麻麻地泛起无数红疹。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的衣裳变得空空荡荡，只露出衣裳轻飘飘覆盖的，其下隐约鬼眼一样的图案。
苏胥抱着殷流光，在转角处遇到了穿着黑纱牡丹花襦裙的少女。
他低头道：“衔蝉仙子。”并将从鸢娘那里拿到的金仙铃交给了她。
少女接过金仙铃晃了晃，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幽长的走廊之中，小小的青玉乌鸦来回摇晃，倒映在少女幽绿的瞳孔之中。
“这就是以音术做成的法器啊。”
她嗤笑一声：“我还以为她多厉害呢，这么轻松就骗过来，襄王怎么会留这么笨的乌鸦在府里？”
她说完，瞥向苏胥：“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她？一只黑漆漆的乌鸦有什么好的，我这团圆楼里，可是有许多漂亮的方外兽……”
苏胥面不改色，道：“这世上每个人想要之物都不相同，我唯一想要的只有她。”
“恰如仙子，不是也只在乎楼主么？”
少女赞同地眯起眼：“你说得对，为了他，我也什么都愿意做。”
“既然你我的交易完成了，我就不留你了，毕竟今夜，我这楼里还有客人来访。”
苏胥跟着她的目光看向楼外黑沉的夜，道：“楼主为了这卷天书，不惜引来襄王，这样真的好么？”
少女猫一样的瞳孔里流露出天真的神色：“毕竟襄王抢了楼主的东西嘛，他生气想要教训襄王也是应该的。”
“倒是你，为了一只乌鸦，被襄王放火烧了西市的茶铺，那间铺子如今每月入账也有千金了吧，不可惜吗？”
“本就是身外之物，何惜之有？”他微微一笑，少女眯起眼，很是赞赏地笑了。
“我就喜欢像你这种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不要的人……”
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若是楼主也可以……”
她摇摇头，将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对他道：“那你准备带她去哪里？”
“江南东道，樱州。”
“马上就到春天了，她会喜欢那里的樱花的。”苏胥十分有礼貌地颔首：“那么，在下告辞了。”
少女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
商遗思踏入团圆楼大门时，默玄已经带着金吾卫将团圆楼上上下下全都搜查了一遍。
“大王，什么也没找到。”他迎上来，面色难看地低声道。
“但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他说到这里，面露无法理解的奇异神色。
“这家店是最近才开起来的，号称能够帮思念逝去亲人的人见到已死之人，燕国夫人和周侍郎便是在鬼市接到了团圆贴，今夜才来到了这里。”
“而且据他们称，真的见到了已死之人。”
商遗思听了，没什么表情，看向自称是团圆楼楼主的黑纱少女：“衔蝉仙子，久仰大名。”
“不知本王的未婚妻，是否能还给本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