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胥手握灯笼,带着殷流光绕到茶铺后门小巷,那里停着一驾青篷马车。
他向殷流光伸出手:“四娘,上车吧。”
“去见仙子,需要走这么远的路吗?”她直直望向苏胥。
苏胥淡然一笑:“既然是仙子,怎么能简简单单就让凡人瞧见?”
“四娘若是不信我,大可以离开。”
错过了今夜,又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那只黑猫,殷流光暗暗摸了摸怀中的金仙铃。
那夜商遗思做好的铃铛上,用青玉刻了只小小的乌鸦。
恰好跟他的私印用的是同一种玉料,触手升温,小巧可爱。
那只小乌鸦如今紧紧贴着她的胸口,像是给了她源源不断的能量。
她抬起头,轻轻搭上苏胥的手,坐进了马车之中。
……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停下后,殷流光撩开帘子,愣住了,看向驾车的苏胥:“苏郎君这是何意?”
“是在戏弄我吗?”她略微加重的语调,圆润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恼怒。
眼前所见仍然是在西市的地界,各色胡姬酒肆热闹无比,快到年节,宵禁也没那么严格,即便是夜晚,也仍有不断往来的游人。
苏胥波澜不惊,又深深地望进去殷流光的眼眸,语调轻缓,令她猜不透他是否别有居心。
“并非在下有意诓瞒。”
“只是四娘应该也知道,仙子的行踪,自然不能轻易泄露,方才绕路也是为了甩掉一些不必要的尾巴。”
殷流光沉默,看来他竟然发现了君平在暗中跟随,可谁能知道,这辆马车最终竟然会回到西市。
只怕君平已经不知道被引去了哪里。
但他既然能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以他的聪敏,自然不会相信殷流光之前那番说辞。
可他还是将计就计,带着自己来见衔蝉奴,他的目的是什么?
殷流光跳下马车,后退了一步:“苏郎君,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恕今夜我不能相陪了。”
但苏胥只是含笑望着她,衣衫被冷风灌得鼓涨:“我只是满足四娘想见仙子的心愿,同时保护仙子的行踪。”
“若是她被襄王抓了,谁来完成苏某的心愿呢?”
他一字一顿,殷流光只觉得苏胥已经疯了,摇着头便要离开。
可目光却蓦然凝滞在了苏胥背后的酒肆内,从布帘内走出来的妇人身上。
她的双唇颤抖,神情苍白,一瞬间不可置信地低声叫道:“阿娘?”
……
蓬莱殿内。
天子翻了翻伏月呈上来的奏折,颔首道:“这些日子,辛苦夜神司跟金吾卫了。”
折子上清楚地写着这段时日夜神司与金吾卫抓获的方外兽,共三十四人,均已伏诛。
他抬眼,望向伏月和商遗思:“朕怎么觉得,今年京城的方外兽似乎比往年要多一些?”
“伏月,你怎么看?”
天子问询,伏月连忙恭谨回话:“回陛下,是多了些,今年自入秋以来,京城妖气比往日重了许多。”
“你觉得,是那鬼方先祖的诅咒在作祟吗?”天子的声音莫名阴冷缥缈,虽然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伏月眉毛一抖。
他道:“陛下,这三十四只方外兽贫道皆在他们活着的时便候剥皮拆骨,追踪其身上的诅咒,但最终没有发觉任何异常。”
伏月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说庖丁解牛,这三十四只“方外兽”在他口中就只是兽,而不是曾经存在过的人。
站在一旁的商遗思神情未动,只是眼底划过一丝极快的厌恶和怒意。
太子皱了眉迟疑:“伏月道长的做法……是否有些过于残忍?虽说那些方外兽应当被诛杀,但也不应该被虐杀……”
天子打断了他的话:“太子,仁善为政是好事,但若是因此分不清孰轻孰重,便是坏事。”
“最近你办事不错,不要让朕对你再次失望。”
太子一惊,连忙低下头:“儿知道了,谨遵父皇教诲。”
天子将卷宗放回桌面,深不见底的目光扫过太子恭谨的面容,心中想起昨夜阿姐在蓬莱殿对他说过的话。
阿姐用银剪子挑了挑烛芯,朱唇轻启:“阿弟,夜神司似乎有些太没用了。”
她长眉轻扫,曼声开口:
“你这儿子,若是在盛世做个守成之君,便也罢了,但如今猃狁诅咒越演越烈,每年都有上百人异化,若是把这位置交到他手上,恐怕猃狁族的亡国诅咒当真会灵验。”
这么肆无忌惮的话,天子早就已经习惯。
他疲惫地揉着额角,语气有无奈,也有隐藏起来的试探:“朝臣们都说,阿姐想要这位子,所以才处处刁难宣儿。”
“但若是阿姐想要,当初便可以坐上这位置,朕知道,阿姐只是不想要,所以才让给了朕。”
“处处为难宣儿,也是想他能挑起一国之重。”
他望向穿着华服站在连枝灯旁的长公主:“难道阿姐现在变了,想要坐上这位置试试了?”
长公主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是慢慢地转身,走到天子身边,伸手拿起他桌上太子上奏的夜神司奏折,随意地看了眼:
“陛下是知道的,我有风疾之症,每每发作疼痛难忍,长此累积,脾气便愈发不好,我自知一个喜怒无常的君主,配不上这无双天下。”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都是真心实意地辅佐陛下,那时对阿瑢的许诺,我从未忘记。”
那是一段艰难又久远的岁月。那时的太子是长公主一胞双生的哥哥,但他暴虐恣肆,疑心深重,对威胁到他太子之位的所有人都毫不留情,用尽手段。
天子那时被太子故意苛待,差点死在深宫,是长公主保下了他,甚至最终选择了他,背叛了自己的亲哥哥。
为了这份情谊,杀兄弑父继位后的天子对长公主极尽尊崇,只是这么多年,当初患难与共的情谊,究竟还剩下多少?
他放任广平侯拉拢重臣对抗长公主,将商遗思从陇幽调回,将军权毫无痕迹地从长公主手中削弱,这些,长公主全都明白。
她将奏折放回天子手边,勾起艳丽的笑:“阿瑢,我知道你为什么近来越发催促伏月抓捕方外兽,试图解除诅咒。”
“庆圣皇帝死前遇见雪狼复仇的时候,便是你如今的年纪。近些年来,方外兽又频频出现,比前几朝数量都多出许多,你害怕遇到和庆圣皇帝同样的事,所以才催促伏月大肆虐杀方外兽以供研究。”
天子沉默不语,显然被长公主说中了心事。
长公主劝诫道:“只是怎么查都查不出来,或许是夜神司司主的问题?太子优柔寡断,在他辖制下,伏月恐怕也难以大规模施展他真正的本事罢?”
“阿姐的意思是……?”自从高武女帝设立夜神司以来,向来司主之位都由东宫担任。
天子虽然不喜太子的柔弱,但却从没想过打破这条规矩。
长公主却反问:“如今是阿瑢你的命重要,还是祖宗规矩重要?”
沉默良久,天子道:“依阿姐的意思,这司主换谁来做合适?”
“自然是你手中那把最忠心,也最锋利的刀,襄王,商遗思。”
天子回过神,目光掠过太子,停驻在商遗思的身上。
“望尘,朕听说这些日子夜神司能顺利将京城所有的方外兽一网打尽,多亏了你的金吾卫暗中配合。”
商遗思垂眸道:“这是臣应尽的职责。”
天子满意地颔首,忽然云淡风轻道:“既然如此,等过了新年,便由你来担任夜神司司主之位吧。”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在场三人都脸色一变。
商遗思诧异无比,太子也瞳孔猛然放大一瞬,随即便脸色苍白起来。
伏月也十分震惊,斟酌着开口:“陛下,自高武女帝以来,历任夜神司司主都有东宫担任,若是骤然改了规矩,只怕……”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只怕太子原本就被长公主打压的岌岌可危的地位,会越发危险。
但天子却仿佛只是下了一道不咸不淡的命令:“祖宗规矩,也并非一成不变。”
“如今方外兽异变增多,夜神司需要更铁血手腕之人带领,太子并不适合。”
伏月便无话可说,点头称是。
天子又道:“太子,朕夺了你的司主之位,你可有怨言?”
太子苍白着跪在地上,嗫嚅许久,才勉强发出声音:“儿……惶恐,但这是阿耶旨意,儿自当遵从。”
商遗思在太子身后看着,心中却微微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之处。
虽然太子形容惶恐,跪伏的身躯摇摇欲坠,但按在地毯上的手却是平稳有力的,连青筋也没有凸出。
难道他……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不安?
商遗思收回了视线,或许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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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想多了,太子并非习武之人,举止向来雍容优雅,或许这只是他刻在骨子里被教导的,一国储君该有的一言一行。
离开蓬莱殿后,伏月称还要回青雾山审讯最后几只方外兽,朝二人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
商遗思心中记挂殷流光,昨夜君平向他禀告,说殷流光在善观寺遇到了曾向她求亲的茶商苏胥。
今日殷流光也是,说自己在西市与人相约,便急匆匆出门去了。
想必是去见那苏胥。
此人他调阅过金吾卫的探查卷宗,江南人,来长安做茶叶生意,除了在鬼市跟殷流光撞上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唯一需要在意的就是,此人似乎对殷流光十分关注。
当时他也没多说什么,殷流光同谁来往,与谁要好,都与他无关。
他如往常一样,只是淡淡吩咐殷流光早些回来。可看到她干脆利落转头就走的背影,心中却隐隐有些……奇异的焦急。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那只乌鸦应该已经见完人,也该归巢了吧?
正想着也同太子行礼告辞,却被已经恢复了常态的太子笑着喊住。
“望尘不急的话,不如去东宫喝杯茶?”
他道:“本宫亲手晾晒的白梅茶还剩一些,这点子,还是望尘府上收留的那位……独孤娘子教给本宫的。”
“望尘不如一起尝尝?”
听到他提及殷流光,商遗思顿住了脚步,淡淡道:“她此时虽然只是暂居在我府中,但我们已经定亲,再过不久便会成婚。”
“所以,并非收留。”
太子温和一笑,了然地点头:“是本宫说错了。”
“想必望尘也知道,本宫曾问过她,是否要来东宫,其实那时看到她的反应,本宫便知道,她对本宫没什么兴趣。”
太子温然的话里像是带着纯粹的好奇和喟叹:“没想到那位独孤娘子心中的心仪之人,是望尘你啊。”
心仪之人……么?
怎么可能?
她会答应自己,只不过是再也找不到比他提出的条件,更好的交易了。
商遗思淡淡地这么想,嘴上敷衍道:“诚如殿下所言,臣与独孤娘子两情相悦,所以还请殿下恕臣夺爱之罪。”
“臣还有事,就不去殿下宫中喝茶了,告辞。”
他转身便想走,但太子却叫住了他:“果真是马上就要成家的人,看望尘如此脸色匆匆,定是想早些回家罢?”
太子叹了口气,道:“但方才你也听到了,过了年后,夜神司的位置便要交给你了。”
“本宫请你去东宫喝茶,也是想要将需要交接的东西提前与你说上一说,免得到时你手忙脚乱。”
既然牵扯到公事,商遗思便有些不好拒绝,道:“既如此,叨扰殿下了。”
“望尘哪里的话,走吧。”太子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向前抬手。
不知为何,看着太子雍容华贵的面容,商遗思心中那一丝不对劲却更加明显了。
可怎么想却都想不到其中关窍。
他抬脚:“殿下先请。”
日头在他身后,沉沉地从宫阙屋檐之上坠了下去。
夜色渐深。
西市挂着团圆楼牌匾的酒楼之中,殷流光坐在人声鼎沸的一楼桌旁,呆呆地望着眼前为自己夹菜的妇人。
“阿娘,你……还活着?”
妇人生着一张柔美的脸,慈爱地笑着,将手中的鱼脍放入她碟中:“四娘,那些事情都过去了,阿娘不想提那些伤心事了。”
“四娘只要知道,阿娘从现在开始,可以日日陪在你身边,为你做你最爱吃的点心,弹你喜欢听的琵琶就好。”
她的笑容和声音,都一如往昔。
殷流光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妇人轻柔地为她拭去眼泪:“别回去了,留在这里,永远陪在阿娘身边,好吗?”
在她身后,苏胥执着酒杯,望着已经泪眼朦胧的殷流光,将手中酒一口饮尽。
在他身后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个戴着面具的灰袍人。
“主上说,今日你做得很好。”
苏胥轻哼一声:“你们要的饵,我已经带来了。”
“但别忘了,等你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她,要给我。”
“自然。”灰袍人咯咯一笑,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