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露阳和宋廖莎回到机械厂，刚一拐进自家胡同，就看见一个人影拎着东西在自己家门前徘徊。
“张叔？”陈露阳愣了愣，赶紧跑过去
“你这大晚上咋来了？找我吗？”
张国强瞧见陈露阳，脸上露出咳了一声，搓了搓手，神色有点尴尬：“小陈啊，我确实是来找你的。”
陈露阳赶紧招呼张国强进院。
“来来来，进屋说。”
今天晚上陈父和孙志刚值班。
此时的陈家小院里，陈母和大姐在炕头缝棉裤，小玲和军军在桌子前面写作业。
陈露阳和张国强一推开堂屋的门，登时卷进了不少的风雪。
让陈露阳没想到的是，平时好吃懒做的陈小玲瞧见张国强，登时无比热情的站起来给他倒热水。
不仅倒水，还给他端来了瓜子花生的小碟，就连脸蛋上都浮现出甜甜懂事的笑容。
陈露阳将妹妹的表情看在眼里，暂且压着没表，问道：
“张叔，你来找我啥事？”
张国强不好意思道：“主任，我是为了我家盼盼的事来的。”
盼盼？
听到这俩字，陈小玲的小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
张国强挠着头，脸上透着几分憨厚的尴尬：“主任，我想着你能考上北大，手里肯定有复习资料。我家盼盼明年就要高考了，我就想借两份给孩子看看。”
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露阳面露难色：“张叔，我家小玲今年也要考大学……”
做人再讲情义，也有个亲疏远近，何况这是自家亲妹妹。复习资料是要紧东西，不可能轻易分出去。
张国强听了，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回去，神情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他点了点头，挤出个苦笑：“对对对，考大学是大事，小玲也得紧着。主任，你说得对，是我冒昧了。”
就在陈露阳沉吟着，准备开口想个折中的法子时，
一旁的小玲忽然“咔”的一声放下了铅笔，清脆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国强叔，不打紧的！盼盼要是想学，就让他来咱家吧！”
“我正好也在复习，俩人一起看书，还能互相问题。”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气氛立马一变。
陈露阳眉头一皱，可还是支持道：“小玲说得对，孩子们一起学，有伴儿，也能互相督促。”
炕头上的陈母听了，也放下手里的棉裤，笑呵呵接话：“对呀，两个孩子一起有个照应，正好互相督促。以后放学了就直接来家里，饿了就跟咱一块儿吃饭，别见外。”
张国强原本心里已经凉了一半。
毕竟复习资料是命根子，他想着能借就借，不能借也没什么好怨的。
可没想到，事情居然还有转机！
虽然资料不能带回家，可只要盼盼能跟着来，一起在这屋里看一看、摸一摸，甚至把重点抄下来，那也比在家里瞎琢磨强多了。
“那……那可真是太麻烦你们了。”张国强感激道。
陈母摆摆手，爽朗地笑道：“啥麻烦不麻烦的，都是孩子的事。”
“咱谁家不盼着孩子能考上大学？只要他们肯学，能考个好大学，比啥都强。”
几个人客气几句，热络的送张国强离开。
送走张国强，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里又暖洋洋的，火炕烧得正旺，
灯影里，陈小玲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抹了蜜似的，怎么都收不住。
陈露阳瞧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气，却没挑破。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小玲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写字。
“哟，”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咱小玲今儿咋这么上心？不光写作业，还主动帮人倒水端瓜子的，我还以为家里来的是啥大领导呢。”
小玲的笔尖顿了一下，耳根“嗖”地红透，赶紧辩解：“那是礼貌！”
“人家是叔叔，客人来了，我不得招呼一下么？”
陈露阳“嗯”了一声，似笑非笑：“那礼貌要是能一直保持下去就好了。”
“要不这样，以后哥请同学同事来，你也这么热情？倒水、端瓜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陈小玲“啪”把笔指向陈露阳，绷个小脸：“我告诉你啊陈露阳，别搁这臭不要脸，急眼了我告诉咱爸！”
陈露阳也不恼，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换了个话头：
“小玲啊，你别看哥考上大学了，但是讲实话，我是真不乐意学习。”
陈小玲小眼神一个深沉，狐疑的看着陈露阳，不知道他又要起啥幺蛾子。
陈露阳感慨道：“学习累，看书无聊，哪有玩得劲~”
“但是现在咱们只有考上大学，才能见世面，才能挑自己喜欢的路走，做自己想做的事。”
“等你有了本事，选择权才更大。到时候喜欢谁、不喜欢谁，那都是后边的事。”
“尤其是等你站得高了，眼前的风景不一样，人也不一样。”
小玲的脸腾地一下红透，心口直跳，梗着小脖子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哥，你说啥呢，神神叨叨的。”
陈露阳看着她那点小心思，心里明白，却没揭穿，只是语气放轻：
“玲啊，青春和时间就这么几年。”
“要是把心思都放别人身上，那是替别人活。可要是放在自己身上，好好读书，好好考大学，将来路就宽，想咋走咋走，那才叫不留遗憾。”
陈露阳顿了顿，换了个更缓和的语气：“哥得提醒你一句。盼盼来，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玩。你们要是真想一块待着，就得拿书说话。”
小玲眼神一闪，抿着嘴没吱声。
陈露阳见状，又压低声音，话锋一转：“远了不说，就说明年吧。”
“要是人家真考上大学，考走了，你成绩没跟上，变成家里蹲，到时候两个人都不在一个地方，还能有啥未来？光剩下惦记，不是白折腾么？”
这话像是针尖一样扎进小玲心里，她脸蛋通红，全是被人戳破心事的恼怒和尴尬，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起开，我要学习了！你别耽误我考大学！”
瞪着眼睛，陈小玲猛地一拍桌子，把陈露阳硬生生赶了出去。
陈露阳被撵得哭笑不得，只好摊手退到门口，嘴里还故意打趣：“行行行，哥不说了，还不许人操心了呢。”
陈小玲怒道：“管好你自己吧！”
虽然谈话的过程和结局不完美，
但是当天晚上，陈小玲还是拿着复习资料，凶猛的学到了后半夜。
不得不说，老陈家的孩子都继承了陈大志的倔劲。
只要想干什么，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这一点，在陈大志的老闺女身上表现的尤为酣畅淋漓！
第二天一大早，张盼盼就背着书包，客客气气的敲开院门，走了进来。
陈露阳心里暗暗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心来。
幸好这小子是真来学习的，一门心思埋在书本上，
要是他对小玲也有别的想法，那干脆！
谁也别提考大学的事了，他把书一扔，钢笔撅了，就在陈家小院谈恋爱得了。
而更让陈露阳诧异的，还是自己的妹妹陈小玲。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榜样带动的力量，
张盼盼埋在桌子的一侧埋头苦学，
陈玲玲也规规矩矩坐在旁边，把复习资料摊开，笔尖“唰唰”地划得飞快。
陈露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行了，这回总算不用操心了。
他抓起挂在墙上的大衣，推门出了小院，翻身上了那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
清晨的风带着雪后的凉气扑面而来，路边积雪还没化透，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进出口预展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厂里上下全都紧绷着劲。
作为全厂外语水平最高的大牛逼人，他肩上的担子也不轻。
这几天，他的任务就是编写一份小汽车的英文说明车型结构、动力参数、燃油消耗、适应气候、维修便利……每一条都得翻译准确、简洁明了。
陈露阳不光写了中英文对照，还特意在旁边配上了通俗的解说。
换做平常，他不用准备，自己亲自上场就行。
但是现在比较学校有课业在，陈露阳也不知道能不能请下假。
所以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先尽可能的写出一份说明资料比较好。
曹工他们虽然外语比不过陈露阳，但好歹有底子在。
到时候把对照材料先背下来，最起码能应付交流，不至于丢人。
忙到中午，陈露阳才把那份《小汽车英文说明资料》收尾。
几页纸排得清清楚楚：
左边中文条目，右边英文翻译，旁边还夹着一行行注解，连比划动作、口语化解释都写上了。
他把稿纸收进文件夹，快步往融合车间去。
车间里，曹青杭的桌子旁摊着好几张新出的小汽车零件图纸，正在涂涂改改着什么。
陈露阳顺手瞥了一眼，顿时愣了。
只见纸面上，一只通用喷嘴的剖面图正被修改，几处尺寸边上添了红线，结构线也被重新勾勒。
“曹工，你这画的是通用喷嘴？你啥时候也琢磨这东西呢？”
曹青杭疲惫的揉揉眼睛：“那天厂里开完会，我把你们修理厂的图纸拿回来研究了研究，思路没问题，就是细节上还得精一精。”
“喷孔的角度、外壁的厚度、装配口的公差，都得再收紧，不然真要批量出来，油路压力撑不住。”
说着，
曹青杭起身将其他的图纸拿出来，全都是陈露阳在修理厂带回来的通用件图纸。
陈露阳心头一热。
那几张图纸线条笔直、标记分明，改动的每一处位置都细腻又专业。
“喷嘴孔径的容差范围，我收紧了三分之一；还有装配口，原来设计的倒角角度太小，容易在装配时磕碰，我改成了标准角。”
说到这，曹青杭顿了顿，又把铅笔敲了敲桌面：“不过这些，都是纸上谈兵。”
“图纸改得再漂亮，也得上实车跑一跑，看看油路压力、看看耐久性，才能发现真正的问题。等试车数据回来，我们再做进一步改进。”
陈露阳看着曹青杭的眼神都深情了。
“曹工，要不是我有主了，就你这么贴心，我都得追你！”
“……”曹青杭太阳穴一抽抽，差点没把手里铅笔甩出去。
“你今天来找我是干哈？”
陈露阳嘿嘿一笑，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这是我给你写的进出口展览会英文说明，你看看有没有不了解的地方。”
曹青杭抽出一页，低头念了几句，接着嘴一乐！
“行啊小陈！连拼读和发音都给我标出来了！”
陈露阳一脸骄傲：“还有嘴型呢！我都写出来了。”
“那好歹是国家的进出口预展，咱们机械厂总不能操着一嘴大碴子英语就上场，咋也得听着专业点！”
“再说了，给你准备材料，我不得贴心到家嘛！”
曹青杭盯着纸，眼神里满是震撼。
接着他忍不住长叹一声，认真道：
“小陈，要不然，我追你得了？”
陈露阳后背瞬间一个发凉。
现在曹青杭瘦的跟个大刀螂似的，感觉后背都快佝偻了。
还是把他留给蒋晓华吧。
“不过……话说回来，曹工，你真不来片儿城看看蒋晓华啊？！”
沉默了好一会儿，
曹青杭轻声道：“……等忙完了展会，再说吧。”
好吧。
陈露阳表示理解。
现在全厂小汽车的任务都在曹青杭的身上。
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砸在上面还嫌不够，更不用说想什么儿女情长的事了。
只不过，曹青杭不乐意去，别人想啊！
中午食堂，陈露阳正低头扒拉饭，就见对面孙红军兴冲冲地领着三个工人兄弟坐到了他对面。
“陈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仨是我铁杆的兄弟，人实在，还肯吃苦。”
孙红军拍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一副保媒牵线的模样，开口道：“他们仨这几天天天听我念叨片儿城，也想来片儿城跟你干。”
说完，他压低声音求情道：
“陈哥，你要是觉得行，看看能不能给他们个机会试试？”
听完孙红军的话，几个小伙子赶紧表态。
“是啊陈哥，我们一直想跟你干，你给我们个机会呗！”
“我们不怕吃苦，啥都能干！”
陈露阳筷子一停，忍不住笑了。
“行啊红军，你这不是挖厂里墙角么？”
孙红军赶紧摆手，笑嘻嘻道：“这哪是挖墙脚啊陈哥？我这是给厂里培养后备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