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梧桐叶已铺满了校园的主干道，踩上去簌簌作响。
化学系一班组织团建，当班长第三次堵在实验室门口时，黎悠终于松了口。
她本来是不愿去的，耐不住班长软磨硬泡：“咱们班人本来就少，你不去他不去，最后能凑齐几个人？再说都大三了，往后聚在一起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啊。”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黎悠心底的柔软，她想起母亲相册里那张大学合影，照片里的笑容明亮得晃眼，是独属于青春的肆意张扬，于是她轻声应道：“好吧，我去。”
“太好了！”班长瞬间喜笑颜开，“周六早上七点，校门口大巴，不见不散！”
周六清晨，秋风裹着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黎悠背着双肩包走到校门口，一眼就望见了那辆印着“青春之旅”的大巴车，车旁已经聚了些同学，三三两两聊着天，笑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踏上大巴台阶，刚走进车厢，脚步便顿住了。
车厢里的人，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而且好些面孔，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黎悠目光微诧地扫过，心里浮起一丝疑惑。
“黎悠，这里！”班长坐在前排朝她挥手。
黎悠走过去，压低声音问：“班长，这……”
“哦，差点忘了跟你说。”班长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租车公司那边出了点小状况，正好生物系一班也去团建，他们的车也安排不过来。两边负责人一合计，反正都是校友，一样的目的地还顺路，干脆拼一辆大车，热闹又划算！放心，座位肯定够的。”
原来是这样，黎悠点点头，转身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她刚把背包塞到座位底下，身旁的座椅便微微一沉，一股熟悉的气息悄然漫过来，清冽如雨后的雪松林，又带着几分暖阳晒过的干爽。
她转过头，厉云野已经从容地在她身边落座。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件黑色夹克，褪去了平日在实验室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少年气的随和。
“好巧。”他侧头看她，眼神清澈，语气自然得仿佛这场相遇，真的只是偶然。
黎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刻刀精心雕琢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问：“你们班怎么也来了？”
“班长通知的集体活动。”厉云野答得简洁，一边说着，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红枣桂圆茶，甜心坊新出的。秋天干燥，喝点这个舒服。”
他总是这样，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做着最不动声色的贴心事。
黎悠接过还带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腹，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漾起一阵细微的颤栗。“谢谢。”
大巴缓缓启动，驶离喧嚣的市区。
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两个系的同学虽不算熟络，但年轻人的熟稔向来来得快，聊天的、分享零食的、组队打手游的，很快就打破了陌生的隔阂，气氛热络得不像话。
厉云野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偶尔看向窗外飞逝的秋景，偶尔低头回两条消息，可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黎悠甚至能清晰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感受到手臂不经意间擦过她外套衣袖的触感，那触感很轻，却像电流般，一路窜到心底。
她假装专注地看窗外的枫红杏黄，余光却忍不住黏在他身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晨光透过车窗斜斜洒进来，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这个角度的他，卸去了所有防备，竟有种难得的温顺。
黎悠忽然想起母亲手稿上那句“月光守护”。厉云野给她的感觉，便像深夜里的月光，沉默，却始终坚定地落在她身上。
“看什么？”
冷不丁的一句话，惊得黎悠心头一跳。
厉云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躲闪不及的目光。
她像被抓包的小偷，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转回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没、没什么。看你好像……有点累。”
“昨晚赶实验报告，睡得晚。”厉云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低沉的嗓音像是浸了蜜，格外撩人，“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现在不累了。”
昨天是月圆，他几乎一晚上没睡，只在太阳升起后，小憩了一下。
此刻车厢里，只有她和厉云野的气息，交织缠绕，不知为何她总感觉，厉云野身上的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更浓了。
黎悠心跳漏了一拍，含糊地“嗯”了一声，捧着杯子抿了口茶。
温热的甜香漫过舌尖，一路暖到了心底。
大巴一路蜿蜒，最终停在了半山腰的山庄。
庭院开阔，红枫似火，与常青的松柏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烧烤架上已经升起袅袅轻烟，长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材和饮料。
两个班的同学混坐在一起，烤肉的滋滋声、说笑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很快便在食物的香气里升到了顶点。
“来玩国王游戏吧！”生物系一个活泼的男生举着扑克牌站起来，高声提议，“老规矩，抽到鬼牌的是国王，能指定任意两个数字完成小任务！完不成的话，可是要受惩罚的哦，大家注意尺度啊！”
牌局很快开始。黎悠指尖微颤地翻开自己抽到的牌——红桃8。
不上不下的数字，应该算是安全的吧？她暗自松了口气。
几轮轻松的任务过后，全场笑声不断。
新一轮洗牌发牌，抽到鬼牌的是化学系一个爱开玩笑的女生。
他咧嘴一笑，眼神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显然在琢磨什么精彩的指令。
“我是国王！”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语调，惹得全场都安静下来，“那么，我要命令——”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片刻，最后像是随意点定，高声道：“数字4和数字6！”
黎悠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黑桃6，指节都泛了白。
“你们两个——”国王男生笑得狡黠又兴奋，一字一句，像是投下了一颗炸弹，“来一个……友好的亲吻吧！要碰到嘴唇，至少三秒钟哦！给大家助助兴！”
“哇哦——！”
“4号和6号是谁？快站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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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这么大！刺激！”
全场瞬间沸腾，口哨声、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庭院的遮阳篷。
所有人都兴奋地东张西望，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期待，像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黎悠僵在原地，脸颊烫得惊人，手里的扑克牌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要不，还是直接接受惩罚吧。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动了。
厉云野的神色似乎也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从容地站起身，缓缓亮出了手中的牌——黑桃4。
“是厉云野！4号是厉神！”
“那6号呢？6号是谁？”
所有的目光，瞬间随着厉云野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黎悠身上。
她还攥着那张红桃6，脸颊绯红，手足无措的模样，在众人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前阵子论坛上的风波，让两人本就成了校园里的焦点，此刻，大家的目光里，好奇、期待，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兴奋，几乎要将她淹没。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哗然。
“是黎悠！”
“红桃6！真的是她！”
“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缘分！”
“快快快！愿赌服输啊！”
秋日的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厉云野迈开长腿，朝她走来，他的步伐稳健，人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定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歉意，或许，还有一丝被这意外契机点燃的、难以察觉的灼热。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过分。
秋日的阳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黎悠整个人都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是清爽的皂角香，混着那抹独属于他的凛冽，让她莫名心安。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低头看着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询问，声音里的克制与温和，像羽毛般拂过她的心尖：“可以吗？”
周围的起哄声震耳欲聋，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般打在身上，黎悠甚至能提前感觉到，唇上即将落下的触感，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膛，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
大脑里一片嗡嗡作响，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慌乱的倒影。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询问，有等待，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这个局面太过突然，却又像是冥冥之中，某种隐秘的牵引。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在心跳如擂鼓的声响里，黎悠看着他眸底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温柔的试探，有坚定的等候，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眷恋。
在周围越来越高的催促声中，在他沉静如水的注视下，黎悠鬼使神差地，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不过是个游戏而已。
她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而且，和厉云野接吻，好像……也不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