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全文完结】

作者:Pythagozilla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70章 沧浪


    嘉祐十七年五月初六,正值大晟为庆长公主生辰设立的“玄英节”第十次来临,礼部筹备尤为隆重。


    因北方局势紧张,朝廷未行大赦,但也颁下几项小赦施恩。免京畿百里内田租一季,赦三年以下轻罪流人回籍,开放户部银库一月,资助春荒未解之地赈济。


    传言昶庆长公主天姿高洁如雪中白梅,故其生辰节日得名“玄英”。十年间,这节日早已流入民间,成为女子结伴出游、赏花斗艳的佳日。


    正值盛夏,街市巷口张灯挂彩,处处花市如锦。女子簪花络绎,少年头戴山茶、素莲,亦不让分毫。远远望去,恍若爱花爱俏的宋人遗风重现世间。


    霏霏被流昭姨姨牵着,今日一道赴她几位故人的雅集。此宴别出心裁,诸人皆要扮作一种花卉入席。流昭一身绛红,是艳烈的红蔷薇。


    霏霏刚满十一岁,身条没抽高多少,叫瑟若暗暗着急。祁韫却笑言何必强求,只要霏霏吃得好睡得香,个子自然长得足。


    今日她当然取其出生时梨花细雨意象,穿一袭淡白裙,裙褶如花瓣轻卷,发间只簪一枝初绽梨花玉簪,清润又乖巧。


    宴上仍是当年独幽馆的四位娘子。云栊扮海棠,身着淡粉流霞裙,笑语温婉。去岁大比,沈陵果然未中,二人也不懊恼,打趣说便索性留在京里,过两年再考。绮寒、蕙音扮芙蓉和水仙,还是老样,且馀音社排戏仍常相见,亲密如昔。


    霏霏坐在她们之中,止不住思念姨姨与阿叔。今日二人自是在宫中与皇帝陛下一道过节,明天启程南下。一家人日后便可永远在一处,霏霏这么想着,唇角也不由得弯起。


    酒至酣处,四人思念起晚意,抱头痛哭。流昭哭着哭着,却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知道晚姐在哪儿。”


    其余三位娘子立刻凑过耳听。原来晚意和李钧宁“逃婚”后,谦豫堂祁韫名下分支账户骤然多了一位名叫“乐游”的户主。


    六年间,此户林林总总取用约五千两,却在去年突然销户,辽东谦豫堂同时接到一笔无偿捐款五千两的银票。


    流昭没文化,三位娘子一听就明,“乐游”便是晚意名字出处那首《登乐游原》,也有祁韫祝福她二人天高海阔、相守无忧之意。她行事向来缜密,怎会规划了晚意私奔却未给她留后路?


    想来二人过得不错,已能还清这笔款,自此真是无影无踪,两不相欠了。


    流昭当然能从取用银钱处推知二人多年轨迹,却无意搅扰,唯余满心祝福。说出来,也只是为让姐妹们都放心。


    三月才积雪消融的辽东,此时也已入夏。祁韫的两位旧友蔺遂与高嵘,正巧在此碰上。


    蔺遂任南平县令六载,清廉勤政,民生复苏,渐至家给人足。乔、祁两家合力,南平盐场渐复长芦头场之盛,他也因盐改大功,政声卓著。朝廷评其“清慎有为”,三年前升任锦州知府,接替调往山东为巡按御史的原任刘大人。


    高嵘和蔺遂性子本都冷硬,起初难免不对盘。但朝廷将蔺遂这般耿直干吏调来辽东,意在整饬地方,平衡军政,削弱一方独大的隐患。几番交锋下来,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恰好祁韫彼时正主持邵氏余产清理,常作居中调和,二人最终结为莫逆之交。


    蔺老夫人年近八旬,康健硬朗如昔,待高嵘如亲子,还作主为他娶妻。两家往来亲密,彼此照应,从此家中再无孤寡之忧。


    祁韫来探望,笑说似也不缺一个她再孝敬老太太,反叫老太太不高兴,抬手便赏了一拐杖。


    蔺遂的女儿满娘已到待嫁年纪,听说祁韫来家,别别扭扭地躲在屋里不肯出来。她母亲身子早已健康无恙,与高嵘的新婚妻子相处融洽,闺中常闻笑语。只是那九岁的儿子全无心读书,整日缠着高嵘要练枪弄棒,惹得蔺遂没少骂他带坏孩子。


    这日节庆放假,戚宴之与陆咏迟合办的女学也暂歇。二人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却又为聘不到一位能讲商道的女先生发愁。


    瑟若还政后,青鸾司归入司礼监,众女官年岁见长,纷纷辞官嫁人,有的归于平凡,有的辅佐夫婿登堂入仕。就连陆咏迟也早已成婚,整日拉着未婚的戚宴之,喋喋不休地数落丈夫种种不是,听得戚宴之耳朵都起了茧。


    她却一直记着当年与瑟若的约定。眼见陛下圣明日盛,朝中风气渐清,今年又立了位聪慧能干的新皇后,她便辞了宫职,由姚宛接任青鸾令,自己则认真筹建女学。陆咏迟第一个响应,如今正四处联络当年“同袍”。


    女学以教授经史、儒典为本,戚宴之心里却念着殿下当年为女子所设的远志,想借这方讲席,开一堂真正讲商道的课。


    其实她心中有一最好的女先生人选,却不知为何,一想起她就心头悸动,乱做一团,反倒怯懦得不敢上门请她出山。


    不料我不就青山,青山转身向我。她开门瞧见鄢宛棠一身粉红桃花装扮,拎着一坛酒,笑吟吟出现在眼前,瞬间好似回到了和她初识的那个七夕之夜。


    记忆深处,她发间芙蓉微微颓败的香气,饮酒后笑意翩翩、神秘莫测的眼眸,在她腕上系的茉莉花串的清凉芬芳,以及那句暧昧又豁达的“世上花开有时,莫为一叶遮了眼”,纷纷如潮涌现。


    原来,那明艳灿然的“人面桃花”,早已不知何时沁进了她梦里、心里。


    宦海浮沉,前路难测。有人高歌猛进,秉一颗纯粹护国之心,历经数党更替而全身而退。有人阴谋诡计、手段狠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终于在党争中自掘坟墓、身败名裂。有人沉冤得雪、门楣重耀,也有五世之家一朝倾覆、族籍除名。


    可也正是在这十一年间,东南海面渐归平静,倭寇匪患销声匿迹。四省港口重开,商舶云集,洋商杂处于市,海贸之盛、商税之丰,为数十年来所未有。


    河北、山东、天津沿海各处原本荒废的盐场亦得振兴,此时正值晒盐季,海风强劲。天光映照下,一亩亩取自天地精华的盐田,为苍茫北境镶出一道洁白明亮的饰边,终将化作千家万户的炊烟,与白花花的税银。


    屡经离乱,大晟仓廪始终未能真正丰实。眼下东征之议再起,又成朝中争执焦点。便是瑟若与林璠这场既为庆生、亦为作别的小小家宴,不知从何时起,竟也辩论起了剿抚之策。


    朝议数日未决,分为主战、主和两派。主和者欲循藩封旧例,许倭国为册封之国,议贡通好,息兵止战。主战者则主张应即刻发兵,斩倭酋、安东夷、抚藩国,以清大晟威名,安海疆四境。


    但眼下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七万,其余兵马还需防范女真、蒙古趁虚而入。若强起东征,辽北边备恐现空隙。


    席间只有瑟若、林璠、祁韫、沈如清四人,都是世间一等一的能言善辩者。就连始终藏锋不言政事的祁韫,自和皇帝摊牌就不再遮掩,林璠还是头一次知道她论起兵事来竟也如此在行。


    瑟若和祁韫都主张“拖”字诀,先以封贡谈和为幌,争取时间,暗中筹兵调饷、集练义勇。林璠虽数度出言辩驳,挑出其中理据未全之处,心中却暗暗佩服,牢记下皇姐的说法与兵调部署,以备日后再议。


    这其中最憋屈的居然是沈如清,她一肚子智谋,奈何全是纸上谈兵,此时连话都插不上。气得皇后心中暗自发狠,回去必要揪着林璠好好跟自己说道说道,弥补实务不足。


    月上中天,有乌鹊清啼,四人争论不知不觉渐熄,终于肯静心听一曲宫中乐师的清吹。


    论辩时妙语迭出、笑声不断,此时静下来,林璠心中不得不重回哀伤。不仅因皇姐要走,更因到了不得不亲赐徽止一个了断的时候。


    徽止谋害长公主未遂,又欲杀郑太妃灭口,打伤皇后、焚毁宫禁,桩桩件件都是死罪。纵再是不舍,他也只得秉公处置,何况徽止早有死志,这五年来强求续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他轻声长叹,闷头喝酒,隐有泪意。祁韫和瑟若对视一眼,心知已到分别时刻,双双起身离席下拜。


    瑟若笑道:“我已三十一岁,辉山也近而立。回首前尘,自问无负家国宗祖,亦无负身旁一心人。此生与陛下为家人,与辉山为知己,虽九死亦不悔。无论身在何处,余生长祷不息,只愿陛下圣体康宁,大晟万年永昌。”


    一番话说得林璠热泪盈眶,感怀万千,想举杯敬她都端不起杯盏。倒是沈如清展颜一笑,眨眼道:“皇姐怎和咱们打官腔?又不是见不着了。陛下说不出口的那一句‘姐夫’,臣妾来唤吧。”


    她起身替林璠还礼,促狭地蹲个万福:“祝愿姐姐、姐夫好姻缘天护定,一锅饭吃到底,一床被盖到老,门楣添喜财星照,白头偕老好梦甜!”


    四人皆大笑,林璠又在忍泪,只好抹抹眼角,笑问:“哪来这一箩筐贺新婚的喜庆话,她二人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次日送行出京,祁家上下自不必说,沈陵、秦允诚与云栊、绮寒也一早相候。


    此行祁韫携夫人南归,商界由乔延绪牵头安排,每一处落脚都有至交接应。郑复年、乔煜文、陆子坚等人自不必说,就连霍子阙和王应辰都来凑份子。不仅衣食起居、吃喝玩乐全包,还事事铺陈得体、气派不凡,这场“千里送别”是实打实的财大气粗。


    瑟若坐在车中,见来相送的尽是祁韫亲友,自己这头除了李庆代帝后出面,竟空落落一派孤家寡人。她心下登时不快,撅着嘴在那冷哼,琢磨要如何为难“夫君”一番,才能出这口气。


    正盘算着,就见戚宴之、姚宛、陆咏迟三人带着昔日青鸾司旧人,二十四位齐齐现身,鄢宛棠也混在人堆里,笑嘻嘻冲祁韫飞了个媚眼。


    这下声势就压过一头了,路边百姓见了都在猜是哪位大人物出京,怎么这般排场。


    瑟若这才觉得心气顺了,转念一想,多半是祁韫早知她小性子,故意通知戚宴之等人来捧场。


    她心中满意,面上却仍是斜眼冷哼,只同自己故人说话,摆出一副淡淡的派头,惹得霏霏和祁韫在一旁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热闹说笑之间,一向豪迈豁达的承淙竟在悄悄抹泪。


    此番不仅祁韫南归,自己亲哥哥承涟也结束了和祁韫的十年之约,当真辞了家族事务,逍遥山水。祁韫又把东征事交由他办,竟是全不插手乐得轻松,气得承淙差点要和夫人流昭一道揪着她打。


    可气归气,她这一生确实太过孤苦。自己辛苦点,叫她退隐得清爽干脆,也是应该。不想送她走,也得硬生生将“舍不得”憋住不说。


    正难受时,突觉眼前沉甸甸一物砸来。承淙下意识抬手接住,一看就嚷:“这玩意能随便抛?祁韫你真是越来越不稳重了啊!”


    原来那正是象征家主调度之权的玉扳指。虽说东征事少不了动用此物,万一他光顾着哭没接住,给摔了怎么办?祖爷爷们不得梦里活剐了他?


    祁韫只伸手:“那便还我。”


    承淙还真要还,流昭手快一把夺过,戴在指上欣赏一番,又撇嘴嫌太老气,最终还是丢回给她老公……


    十日后,昶庆长公主因积年痼疾不治而薨逝,时年三十一岁,天下哀恸。


    她监国十二年,宽政简刑,轻徭薄赋,拔除积弊,定下诸多利于百姓的长远之策。百姓传她“以一人之仁,庇天下寒士”,甚至愿供奉她为“罗浮仙子”。一时间,《金瓯劫》在全国重掀热潮,人们借戏中萧后缅怀她的英明宽仁、福泽万方。


    因辽东门户紧要,朝鲜又为世代藩国,东征事最终还是启动,只是采取了瑟若走前留下的封贡和谈以争取时间的策略。


    这一场战事,集全国财力兵力,竟打了六年,最终大获全胜。在皇商祁氏牵头下,商界一心,鼎力相助,才让将士们在前线不至挨饿受冻、绝炊断炭,还有厚实棉衣穿。


    祁家精忠报国,第五代家主本人在战争首年就因积劳成疾,殒身辽东战场。朝廷嘉奖其忠义,体恤其后族,追赠其为奉国中大夫,谥曰“襄仁”,礼葬以国士之仪。


    却有谦豫堂故人称其亲眼所见,曾经的祁家家主现身于福建口岸,牵一神仙佳人登船西航。二人皆着洁白西洋服饰,相携而笑,玉颜如花。


    昔传吴亡越兴后,西施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或许此二人之“五湖”,正是世界之大,汪洋浩阔,繁星满天。


    【全文完】《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