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注能。停。下一个。”
维克多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重复着这套指令。
他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左手紧紧扣住艾莉亚纤细的手腕,充当着人体稳压器;右手则从肯特递过来的筐里抓起一块冰凉的鹅卵石,塞进艾莉亚手里。
滋——
微弱的红光在艾莉亚掌心亮起。
有了维克多这个“地线”,艾莉亚不需要再担心爆炸,她只需要像挤海绵一样,把体内那庞大的魔力挤出一滴,注入石头。
三秒钟后,原本冰凉的石头变得温热烫手。
“第一百零二个。”
维克多把发热的石头扔进左边的成品筐里,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效率还是太低了。没有传送带,没有自动化机械臂,全靠手搓。这就是原始积累的痛苦吗?”
他刚要把第一百零三个石头递过去,却发现对面没动静了。
“艾莉亚?”
维克多抬头,发现少女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下一秒,艾莉亚白眼一翻,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喂!”
维克多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入手处,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而且……正在迅速变冷。
“她死了?!”肯特大惊失色,手中的空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别在那乌鸦嘴!”
维克多迅速摸了摸艾莉亚的脉搏,虽然微弱但很快。紧接着,一声巨大的、雷鸣般的“咕噜”声,从少女瘪瘪的肚皮里传了出来。
维克多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懊恼地骂了一句:
“该死!我忘了能量守恒!”
在这个世界,魔力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虽然空气中蕴含很多魔力,但对于魔女这种生物引擎来说,魔力应该更多来自食物。
这姑娘本来就长期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刚才又高强度输出了两个小时,这就像是开着一辆没有油的法拉利狂飙,不趴窝才怪。
“这是低血糖,她饿晕了。”
维克多把艾莉亚放在那堆温暖的鹅卵石旁边,站起身,语气急促,“肯特,把那两袋发霉的小麦拿来。去厨房!”
……
城堡的厨房,灾难现扬。
虽然维克多在地球上是个独居的做饭小能手,但他显然低估了中世纪厨房的硬核程度。
“这该死的石头怎么不出火?!”
维克多手里拿着两块打火石,敲得火星四溅,但那堆受潮的引火绒就是点不着。他的大拇指还被砸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还有这个锅——”他指着灶台上那口漆黑的铸铁大锅,“为什么它没有防烫手柄?为什么它这么重?这到底是锅还是盾牌?”
五分钟前,他试图把这口锅搬到火眼上,结果差点砸断自己的脚趾。
站在一旁的肯特看着自家领主跟几块石头和一口锅较劲,表情复杂:“大人……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
“不。”
维克多扔掉打火石,看着那袋散发着霉味、混杂着沙砾和麦麸的劣质小麦,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你会生火,但你不会处理这些猪食。”
维克多指着那袋小麦,“如果直接煮,那粗糙的麦麸会划破她的喉咙,霉菌会让她拉肚子。她现在虚弱得连消化这些垃圾的力气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指挥:
“肯特,找两块平整的石头,把麦子碾碎。越碎越好。”
“然后,把你那件备用的亚麻衬衫拿来——别那种眼神,洗干净的就行。我们要用它做筛网。”
肯特虽然一头雾水,但在维克多的坚持下,还是照做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厨房里上演了一扬名为“物理提纯”的炼金实验。
肯特用怪力将麦粒碾成粉末。维克多则笨手笨脚地架着那件衬衫,让肯特把粉末倒在上面,拼命摇晃。
粗糙的麦麸、黑色的霉斑硬壳、细小的石子被留在了衬衫上。
而透过织物孔隙飘落到锅里的,是这个贫瘠领地上从未出现过的、带着淡淡乳黄色的精细面粉。
虽然损耗率高达70%,两袋麦子只筛出了半锅粉,但这在这个时代,被称为“白金”。
“生火!”维克多下令。
肯特熟练地引燃了木柴。
这一次,维克多学乖了。他没有去碰那烫死人的铁勺,而是指挥肯特不断搅拌,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珍贵的岩盐。
随着水温升高,一股浓郁的、纯粹的麦香开始在厨房里弥漫。
没有酸臭味,没有焦糊味。那是碳水化合物最原本的香气。
肯特吸了吸鼻子,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大人……这味道……”
“这就是科学。”维克多看着锅里那黏稠如奶油般的麦粥,擦了擦脸上的烟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了,端上它。我们要去喂饱我们的发动机了。”
……
地下室。
艾莉亚是被香气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紧接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碗递到了她面前。
“醒了?吃了它。”
维克多的声音传来。
艾莉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看了一眼那个碗,里面装着白色的、糊状的东西。
在她的认知里,奴隶和囚犯只配吃黑色的硬面包或者是像泔水一样的豆汤。这种白色的食物……是毒药吗?还是最后的断头饭?
她不敢动。
“看来还得我喂你。”
维克多叹了口气,笨拙地用木勺舀起一勺,吹了吹,直接塞到了她嘴边。
艾莉亚被迫张开嘴。
下一秒,她的眼睛瞪大了。
顺滑。
没有像刀片一样的麦麸,没有咯牙的沙子。那温热的流质顺着舌尖滑入喉咙,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和谷物的回甘。
这是什么?这是云朵吗?
“好吃吗?”维克多看着她呆滞的表情,有些得意,“虽然没有糖,但我把杂质都筛出去了。这可是现在的凛冬领最高级的‘炼金料理’。”
艾莉亚没有回答。她突然抢过木碗,甚至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倒。
“慢点!没人跟你抢!”
维克多想去拉她,却发现她吃得太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了碗里。
吃完最后一口,艾莉亚依然死死抓着碗,身体在颤抖。
维克多看着这个像小兽一样的女孩,心中一软。他伸出手,笨拙地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发现她浑身僵硬。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艾莉亚从地上的草垫上拉了起来,按在了一旁用来堆放杂物的椅子上。
“听着,艾莉亚。”
维克多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以后吃饭,坐在椅子上吃。不用蹲在角落里。”
“你是我的专属……咳,女仆兼工程师。在我这里,干活的人,就有资格上桌吃饭。”
艾莉亚愣住了。她看着维克多,又看了看身下的椅子。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人类才能上桌。
“我是……人吗?”她沙哑地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
“你会饿,会哭,会觉得粥好喝。”维克多指了指她嘴角的米汤,“当然是人。而且是有用的人。”
说完,他把勺子塞回她手里:
“吃饱了吗?吃饱了就开始干活。那五百个石头还没搓完呢。”
艾莉亚握紧了勺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露出那种恐惧的眼神。她看着维克多,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第一次亮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是……大人。”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地下室的气窗,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
肯特靠在墙角,抱着剑打着呼噜。
而在房间中央,维克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
在他脚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百块鹅卵石。
它们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红光,将这个原本阴冷的地下室烘烤得如同暖春。
艾莉亚趴在另一边的桌子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维克多弯腰捡起一块暖石,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这就是第一桶金啊……”
他转头踢了踢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肯特:
“别睡了。备车。”
维克多打了个哈欠,眼神却亮得吓人:
“带上这些宝贝。我们去教会……提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