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
陈识瘫坐在县衙二堂的太师椅上,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身上的官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被冷汗浸透后又被体温烘干,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得紧。
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终于,外面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一些。
“老爷...老爷!”
王师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发冠都歪了,手里提着半截断了的水火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昨夜吃了些苦头,但此刻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哭腔:“退了!他们退了!”
陈识的身子猛地一颤,嘶哑着嗓子问:“孙义的那帮亲兵...终于走了?”
“走了!真走了!”
王师爷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大口喘气:“天刚亮,那帮丘八就不再撞门,也不再叫骂,列队整齐地往北门撤了...我派人在后面远远看了一眼,是真撤了,一个人都没留。”
“呼...”
听到确切的消息,陈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软在了椅子里。
昨夜实在是太凶险了。
他和顾怀在醉仙居分道扬镳后,孙义留下的人果然开始攻楼,他按照顾怀的嘱咐,先是守了一阵,然后带着衙役们从后门溜出来,狼狈逃回县衙。
前脚刚关上大门,后脚孙义留下的那几十号亲兵就像疯狗一样追了上来。
先是围着县衙放箭,然后就是撞门,那些丘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扬言要血洗县衙,要把他和顾怀剁成肉泥。
陈识这辈子虽然读了不少圣贤书,也自诩有些胆色,但那都是在文官的圈子里打转。
真遇到这种提着刀子不要命的兵痞,被堵在屋里整整一夜,听着外面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撞击声,那种随时可能身首异处的恐惧,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一夜惶恐。
但很少见的,他内心中并没太多悔恨的情绪,换做往常,可能已经开始后悔听了女儿的话赌一把,以及在酒楼上强行为顾怀出头。
只是在半夜撞击声最激烈的时候,他都已经做好了先让人送走婉儿,然后写好遗书忍受那帮丘八羞辱的准备。
万幸...万幸啊。
天亮了,就算是兵痞,也要顾及影响,大张旗鼓攻打县衙,和造仮没什么区别。
“走了好,走了好...”
陈识喃喃自语,颤抖着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想要润一润冒烟的嗓子,却发现杯子是空的。
他放下杯子,脸上的庆幸并没有持续太久,就突然抱着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这下,算是彻底完了...”
王师爷有些发懵,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老爷,孙义退兵了,这不是好事吗?您这是...”
“你懂什么?!孙义退兵,那是暂时的!”
陈识猛地抬头,面容扭曲:“等他腾出手来,等他围了江陵,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不停地搓动着。
“撕破脸了...彻底撕破脸了啊!”
“本官昨夜是把孙义得罪死了,如今顾怀又干出这种形同造仮的事...孙义那丘八能善罢甘休?”
“他手里可是有几千人马!那是正儿八经的折冲府官军!若是他一口咬定顾怀造仮,咬定本官是同谋,直接调大军围城,甚至直接杀进县衙...”
他越说越怕,身子都在打颤:“这江陵城...怕是就要血流成河了!”
陈识急得团团转,又想喝口水压压惊,这次却发现连茶壶都空了,气得他狠狠将茶壶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就在这清脆的碎裂声中,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大清早的,大人就这么大火气?”
陈识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霍然回头。
只见清晨的微光中,一个人正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缓步走进来。
是顾怀。
他看起来很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甚至比陈识还要奔波劳碌得多。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碎片,也没有去看陈识怔住的脸,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提起又一个茶壶晃了晃,随手拿起旁边一个倒扣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昨夜剩下的残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甚至有些发涩。
但他却一饮而尽。
“呼...”
顾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茶杯放下,这才抬头看向陈识。
“你...”
陈识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在看到顾怀这副模样时,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过了好半晌,陈识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还敢回来?”
顾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不回来去哪儿?”
陈识气结,指着顾怀的手指都在哆嗦:“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都撕破脸了,孙义肯定就要围城,你还不趁机跑远一些?”
顾怀这次倒是真意外了,思索片刻,意味深长地开口:“那我跑了,大人自己扛?”
陈识已经担惊受怕了一宿,但面对顾怀的目光,还是挺了挺胸膛:“本官就在这里,就在县衙!只要孙义没抓到你,谅他一个丘八也不敢把本官怎么样!”
一旁的王师爷面色复杂,心想老爷您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好歹也跟了陈识这么久,王师爷眼力见还是有的,见顾怀一回来陈识的情绪就稳定了许多,也知道这两人肯定有话要说,所以立刻告退去处理县衙大门外的残局了。
“不得不说,先生你之前总让我觉得一有事您就会先跑,卖我的时候只会考虑价钱值不值,而昨晚和现在,又让我觉得,我们真有了要成一家人的模样。”
陈识怔了怔,随即怒火中烧--这臭小子,知不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礼敬长辈?
敢当着他的面说这话?
可他还没发作,这些情绪就被顾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全部堵了回去。
“而且,”顾怀又喝了一口茶,“孙义也回不来了。”
屋内陡然一静。
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喧哗,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陈识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
“你...说什么?”
“我说,孙义死了。”
顾怀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就在城外,离城北大营十里的官道上,和他百来号亲卫,全死了。”
“一个都没活下来。”
陈识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一夜的惊吓让他产生了幻觉。
就这么...死了?
就在昨夜?
“你做的?”
陈识颤声问道。
问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废话吗?在昨夜,除了顾怀,还有谁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力,去截杀一个朝廷的武将?
更别说他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顾怀说有些事只能在城外解决!
他知道顾怀已经被逼上了死路,但他没想到顾怀的反击能狠到这个地步!
那是朝廷武将!和他一样的大乾正经官员!是带着几千兵马来平叛的折冲府偏将!
怎么能,怎么敢...
顾怀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笑了笑。
“怎么可能是我做的?”
顾怀看着陈识,眼神清澈诚恳:“我只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昨夜更是和大人您一起在酒楼,接受孙将军咄咄逼人的质问,后来甚至被逼得退入县衙,惊恐了一夜,哪有本事去杀孙将军?”
陈识愣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顾子珩!都这时候了,这里就你我二人,你还装什么?!除了你还能有谁?!”
“当然有。”
顾怀收起笑容,正色道:“是赤眉圣子做的。”
“赤眉圣子?”陈识一怔。
“没错。”
顾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昨夜,赤眉余孽袭击官军大营,引发了大火,城中饮宴的孙将军心急如焚,带兵回援,结果在半路上遭遇了赤眉圣子的伏击。”
“那赤眉圣子心狠手辣,目标看似是偷袭大营,实则是冲着孙将军来的,一番苦战,孙将军及其亲卫尽数被截杀于官道之上。”
“我和大人您,昨夜一直都在县衙,对此事毫不知情,直到天明才得知了这个噩耗。”
顾怀说完,摊了摊手,一脸的惋惜:
“孙将军真是...太惨了,赤眉反贼,也太无法无天了。”
陈识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怀。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用最平静的语气,编造着最离谱的谎言,偏偏那副表情还做得如此逼真,若不是他昨晚亲眼看着顾怀出城,恐怕连他都要信了。
“你...你...”
陈识指着顾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觉得我会信吗?”
顾怀反问:“其他人信不就行了?”
陈识语塞。
“朝廷会信,因为从今以后真的会有一个圣子带着赤眉军在江陵盘踞,还会主动承认截杀孙义的这件事,他们没有任何不信的理由。”
“百姓会信,因为他们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里都会一直讨论这件事,他们喜欢故事,而一个关于‘圣子’的故事,是他们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孙义麾下的那些丘八也会信,因为他们的主将死了,如果这不是赤眉军干的,那他们是因为什么才没有护卫好自己的主将?而且,我不信孙义的副将,不想顶替他的位置,这件事越早定性,这支军队的主将就越早换人。”
顾怀笑了笑,笑得有些冷:
“所以,只要有一个‘赤眉圣子’站出来背这口黑锅,所有人都皆大欢喜,不是吗?”
陈识听得遍体生寒。
他终于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从一开始,顾怀就没打算和孙义讲道理,也没打算用什么常规手段去解决问题。
他直接掀了桌子,杀了人,然后反手就推出来一个“赤眉圣子”,接过了所有的黑锅。
最巧妙的是,那个圣子还真的会承认这些黑锅。
有证据,有逻辑,有加害者主动现身,朝廷不信?难道叫孙义从地底下爬出来公布真相吗?
而顾怀,依然可以干干净净地做他的江陵豪强。
好狠的手段。
好黑的心肠。
“可是...”
陈识仍然有些不安。
作为一个传统的、读圣贤书长大的文官,他对斗争的理解,还停留在朝堂上的弹劾、官场上的倾轧,或者是以前那种以势压人、以权谋私的地步。
所以昨夜在酒楼,他才会选择用“先收押顾怀”这种方式,试图用朝廷的法度去堵孙义的嘴,想的是先把人保下来,后面再动用家族关系去慢慢周旋。
这已经是他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激进的办法了,也是文官的一贯思维,弯弯绕绕,留有余地。
可哪儿知道...
顾怀这家伙,上来就把孙义给宰了?
这是何等的...何等的无法无天!
陈识看着顾怀,总觉得自从顾怀在那天夜里走进自己的县衙,自己的底线和眼界都在不断地被顾怀砸碎重组,肆意开拓。
“你...你这下是真把天捅破了!”
陈识这下是真有些急眼了,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乱:“就算有再好的借口...上头查下来,刑部,大理寺,还有折冲府...他们不是傻子!孙义死在江陵,我们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
“查就查吧。”
顾怀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先不说派来查证的人要多久才到江陵,这点时间已经足够完善所有后事了;就单论现在这个世道...说实在的,兵荒马乱,荆襄九郡乱战,死一个偏将,也实在太正常了。”
陈识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当然。”
顾怀似乎看穿了陈识的心思,他收敛了几分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神色变得凝重了一些。
“眼下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首先是孙义的大军,昨夜被袭营,主将又死了,一旦处理不好,或者有人煽动,几千人很容易乱起来。”
“所以,要先安抚他们。”
陈识怔了怔:“怎么安抚?”
“简单,先给孙将军办一场葬礼,烘托一下气氛,然后告诉他们找到了那个圣子撤兵的痕迹,让他们去山里转几天,”顾怀说道,“等到什么时候转累了,或者孙义的副将足够控制整支大军了,危险也就解除了。”
陈识觉得自己的底线再一次被打破了。
先把孙义宰了,再把孙义挖出来,用他的葬礼去烘托情绪安抚大军...
果然,把顾怀剖开一看说不定真是黑的。
“其次,就是城里的部分人了,”顾怀继续说道,“昨夜去赴宴的那些乡绅,他们亲眼看见了我们和孙义翻脸,也亲耳听到了孙义指控我是圣子,所以,我得让人跟他们好好聊聊,让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过这两点还不算最重要的。”
顾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识:
“最重要的,还是要把样子做出来。”
陈识下意识地问:“什么样子?”
顾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当然是剿灭圣子啊,大人。”
陈识心里一颤。
“我没有官身,这事跟我可没有关系,”顾怀摊了摊手,“可您是江陵县尊,是一方父母官啊。”
“堂堂朝廷平叛将领,在您的治下,被赤眉军截杀了。”
“这么大的事,您要是不表现得痛心疾首,要是不立刻组织兵力去剿匪,那跟大声嚷嚷您跟这事脱不了干系有什么区别?”
“您得动起来,得调动团练,得发安民告示,得写奏折向朝廷请罪...顺便哭诉一下江陵兵力薄弱,请求拨款--简而言之就是借这个机会打朝廷的秋风,要钱嘛,不寒碜。”
陈识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说道:“可...可那个圣子不是...”
“不是什么?”
顾怀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不是我的人么?”
“做做样子而已,大人。”
“只要江陵的城防兵力有动作,只要我们表现出‘正在全力追捕凶手’的姿态,城外孙义的大军就会稍微安下心来,觉得官府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
“至于能不能剿灭...那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
“只要事后的反应足够合理,这事其实很好糊弄过去。”
顾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了后堂里。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树,感叹道:
“这就是乱世啊...”
“秩序在崩坏,规矩在瓦解。”
“若是太平年景,死个朝廷命官,那是要天翻地覆的,会有钦差,会有大理寺,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哪怕有一点疑点都过不去。”
“可现在呢?”
顾怀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那略带嘲讽的声音:
“荆襄九郡,烽火连天,到处都在死人,到处都在打仗。”
“朝廷就算想管,也管不了那么多。”
“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偏将,召集大军来江陵犁一遍么?”
“他们不敢。”
“因为赤眉的主力大军还在山里窝着,天公将军还在看着,朝廷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他们不敢一点怀疑,就大动干戈。”
陈识已经有点跟不上顾怀的思路了。
毫无疑问,他从未见过顾怀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赤裸。
以前顾怀虽然也做事出格,但好歹还披着一层温文尔雅的皮,还讲究个“师出有名”。
可今天,这层皮被彻底撕下来了。
露出了下面那个鲜血淋漓、却又无比真实的逻辑--拳头大就是硬道理,活下来才是本事。
但也正因为如此,陈识才有一种,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已经和顾怀同流合污的感觉。
该说自己终于被顾怀拉下水了么?
不,或许从那晚自己让人带顾怀进县衙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注定的结局了。
他看着站在光影里的顾怀,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事情败露,顾怀能跑。
可他呢?
沉默了半晌。
陈识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他认命了。
“那...城内的流言怎么办?”
陈识声音沉闷,算是接受了顾怀的所有安排:“孙义为了抓你,已经把你是圣子的流言散播全城了,昨夜酒楼里那么多人听见,这事儿...怕是堵不住。”
“堵?”
顾怀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堵?”
“这个不用担心,对付流言最好的办法不是澄清,也不是去堵百姓的嘴。”
“越堵,他们反而越觉得是真的,越觉得有问题。”
顾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最好的办法,是把水搅浑。”
“把水搅浑?”陈识不解。
“对。”
顾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所以不能去堵百姓的嘴,反而要把这事闹得更大一点。”
“明日就会有更多流言传出来。”
“会有人传,说那晚袭击大营的圣子,其实是谁谁谁,身高八尺,青面獠牙,能口吐天火。”
“还会有人传,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圣子,是孙义想要杀良冒功,结果被天谴了。”
“甚至于...”
顾怀眨了眨眼,说出了一个让陈识瞠目结舌的想法:
“还可以说,孙义其实早就投靠了赤眉,他是诈死,其实是跑去山里当那个赤眉圣子了!”
“你看,孙义死了,圣子出现了,这俩人从未同时出现过...这不是很合理吗?”
陈识目瞪口呆。
他的嘴唇哆嗦着:“还...还能这样?”
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也太...太无耻了吧?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真的很绝!
百姓们最喜欢听这种离奇的故事了,一旦有了这种劲爆的流言,有了几个圣子的人选,谁还会去关心顾怀是不是圣子这种“无聊”的小事?
顾怀看着陈识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也没解释太多。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开始做最后的总结:
“总之,换做平日,这种事一定糊弄不过去。”
“在官府治下,一名将领暴死,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系的人都跑不掉,哪怕是路边的狗都得被抓去审两遍。”
“但如今,是乱世。”
“江陵更是偏远之地,山高皇帝远。”
“所以,只要朝廷平叛兵力没有受损,只要我们咬死了就是赤眉圣子袭击孙义;只要您这个县尊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全力剿匪...”
“这件事自然会不了了之。”
“顶多就是个‘护卫不力’,或者‘失察’的罪名,罚点俸禄,降级留用罢了。”
顾怀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如果是往常,他不会说的。
但昨晚和今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陈识。
也让这些话有了说出来的可能。
沉默片刻。
他开口道:
“但是,您确实不适合在江陵待下去了。”
陈识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是为了您好。”
顾怀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外:“光是看江陵就能看出来,世道崩坏的速度是越来越快的。”
“而秩序的不复存在也就是个时间问题,规则会越来越没用,实力会越来越重要。”
“所以,如果您继续在江陵,那么这样的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县尉夺权,赤眉袭城,武将诘问...这些事,您还想再经历一次么?”
“您扛不住的。”
顾怀说得很诚恳。
陈识这种典型的旧文官,在和平年代或许是个能吏,但在这种乱世,就是待宰的羔羊。
如果不是顾怀,或许到今日,早就被县尉吃干抹净了。
再或者,死在赤眉军的攻城里。
“加上之前的政绩和战功,您应该可以升官了吧?”顾怀问道。
提起这个,陈识有些尴尬。
因为那些功劳,无论是一开始的平叛县尉,到后来的盐政改革、剿灭红煞,说白了都是顾怀让给他的。
他这个县令,最大的功劳大概就是...听话?
他咳嗽了两声,掩饰了一下情绪:“应该...是会受到朝廷嘉奖。”
“只是,大概也是往荆襄那边升...比如去襄阳府做个通判,或者去别的郡做个郡丞之类的。”
“不行。”
顾怀断然摇头:“不能留在荆襄。”
“如今这天下,最适合大人您的,只有一个地方。”
“京城。”
“京城?”陈识愣了愣。
顾怀点了点头:“无论外面乱成什么样,京城至少在几年内,还是安全的,还是讲规矩的。”
“所以,不管是动用家族关系,还是送礼,眼下已经不是在意清流名声的时候了,大人。”
顾怀看着陈识,语气严肃:
“哪怕是去京城做个闲职,也比在外面强。”
“去京城。”
“只有在那里,这乱世才追不上您。”
陈识呐呐无言。
他被顾怀这番话说得心中一动。
是啊,京城。
那是天子脚下,是首善之地。
哪怕外面打得天翻地覆,京城也依然是歌舞升平
他本来就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若能回去,哪怕官职不大,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不用担心半夜被人撞门,不用担心被丘八指着鼻子骂。
可是...
他想了想,又有些犹豫:“你和婉儿的婚事呢?而且,如果我走了,下一任江陵县令与你不和怎么办?”
“若是新来的县令是个清官,或者是个酷吏,要对付你,甚至要查旧账...”
陈识虽然胆小,但自从女儿逼他做了选择,又和顾怀一同经历了生死,此刻倒是真心地为顾怀考虑起来。
顾怀笑了笑。
“算一算时间,也快到中秋了。”
顾怀轻声道:“婚事照旧,八月十五,我会风风光光地把婉儿娶进门。”
“婚事之后,您就可以启程去往京城。”
“至于下一任县令...”
顾怀转过头,看着陈识。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陌生。
那是一种不再掩饰的、属于乱世的冷漠与霸道。
“先生,我已经说过了。”
“这个世道,已经很乱了。”
“我和您,既是师生,也是翁婿。”
“但是...”
“我和下一任县令,是没有任何情谊可言的。”
“所以,”顾怀轻声道,“我为什么要在意,他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