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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筹划

作者:东有扶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什么?婚事要准备半年?!”


    一声惊呼差点掀翻屋顶。


    顾怀手里捏着那本有些旧了的黄历,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一脸理所当然的福伯,满脸都写着“你在逗我”这四个大字。


    “半年?福伯,你知不知道半年是什么概念?”


    顾怀把黄历放下,无奈道:“半年后,都到冬天了,到时候鬼知道这世道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是乱世,又不是在太平盛世搞什么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难道不应该是今天下聘,明天过门,后天就...”


    “少爷!”


    福伯板着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自家少爷的胡言乱语。


    这位平日里对顾怀唯命是从、哪怕顾怀说要把天捅个窟窿都只会递梯子的老仆,此刻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挺直了腰杆,双手负后,脸上带着一种维护家族体面的神圣感,严肃道:


    “少爷,您要娶的,那是谁?”


    “是陈婉啊。”顾怀回答。


    “那是县尊大人的千金!是苏州陈氏的嫡女!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官宦之后!”


    福伯痛心疾首:“您以为是庄户人家娶媳妇,抱两只老母鸡,吹两声唢呐,把人往家里一领就算完事了?”


    “得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福伯扳着手指头,一个个地数过去,每数一个,唾沫星子就喷顾怀一脸:“这‘六礼’,哪一步能省?哪一步不得挑黄道吉日?哪一步不得准备得体体面面?”


    “少爷您想想,光是纳采,咱们得准备大雁吧?这大雁还得是活的,还得是一对儿!这季节大雁都飞北边去了,咱们上哪儿抓去?不得花时间?”


    “还有纳征的聘礼,那是给陈家看的,也是给江陵城全城百姓看的!绸缎、首饰、漆器...这些东西,都得准备吧?不然别人会觉得是咱们顾家太过怠慢,这婚事都可能黄了!”


    顾怀张了张嘴,气势弱了几分:“那...那也不用半年吧?”


    “不能!”


    福伯斩钉截铁:“不仅东西要新置办,还有这宅子!”


    老人家环视了一圈这个虽然宽敞但处处破旧的主屋,还有外面那连绵的窝棚与民宅,还有充满了粗犷味道的工坊。


    “您就打算让陈家千金住这儿?住流民堆里?”


    “主宅得修缮吧?得扩建吧?得给未来的少奶奶修个带花园的后院吧?家具得换成黄花梨的吧?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得从主屋里搬出去吧?附近的窝棚民居得搬远些吧?”


    “少爷,这都是必须要准备的!想要半年做完,还是得日夜赶工才行!”


    “若是按书香门第的规矩,这等婚事,从议亲到成婚,走个两三年那都是常有的事!”


    顾怀被这一连串的话轰得头晕眼花。


    他无力地坐下,只感觉有些心累。


    “不是...福伯,”顾怀揉着眉心,“几个月前咱们还在当流民,咱们现在虽然好了一些,但又不是彻底安稳下来了,陈识那边都松口了,显然也是想快点把这事儿定下来好安心,咱们搞这么复杂...”


    “有必要吗?”


    “有!”


    福伯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强硬得不像话:“少爷,老奴知道您心里装着大事,装着庄子的安危,觉得这些礼数是累赘。”


    “可您想过没有,咱们顾家...已经没落很久了。”


    老人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自从老爷夫人走后,这顾家的门楣就塌了,如今少爷您出息了,要娶亲了,这是顾家重新站起来的大事!若是草草了事,不仅是怠慢了陈家,更是...更是对不起顾家的列祖列宗啊。”


    “咱们是要在这江陵扎根的,若是婚礼办得寒酸,办得没规矩,以后少爷您出去了,哪怕腰缠万贯,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您依然是个暴发户,是个不通礼数的泥腿子。”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婚礼,得顾及陈家和顾家的脸面啊...”


    顾怀沉默下来。


    他看着这个为了顾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他斑白的鬓角和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忽然意识到,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这确实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对于福伯来说,这是他毕生的执念,是他对死去的老爷夫人的交代。


    对于庄民来说,是庄子终于有了女主人,是自己这位公子成家立业的标志。


    对于陈家来说,就算陈识因为局势不得不同意嫁女儿,但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对于陈婉...


    所以,自己可以不在乎,可以觉得繁文缛节麻烦,但不能践踏其他人的意愿。


    而且现在也不是一无所有了,总不能一直是烂穷鬼做派。


    “哎...”


    顾怀长叹了一口气,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福伯你说得对,听你的。”


    “但是!”


    顾怀据理力争,讨价还价:“半年实在太久了,未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变数,咱们折中一下,怎么也得早点把这事办完。”


    他拿起黄历,哗啦啦地翻着,最后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日子上。


    “中秋。”


    “八月十五,花好月圆,这寓意够好了吧?”


    顾怀盯着福伯:“离现在还有三个多月,差不多一百天,一百天,修宅子,买东西,抓两只大雁,够不够?”


    福伯皱着眉头,在心里噼里啪啦地算着账,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这也太赶了...”


    “那就这么定了,总能想想办法,”顾怀拍板道,“老何那边我让他先放下别的活,拾掇拾掇这宅子,沈明远那边我让他搜罗搜罗需要采买的东西。福伯,中秋差不多了,再拖下去,万一到时候哪路流寇反贼又打过来,我难道要在逃难的路上拜堂吗?”


    福伯纠结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行!既然少爷都这么说了,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在中秋前把这事儿给办妥帖了!”


    “呼...”


    顾怀松了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这年头,结个婚比打仗还难。


    “那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顾怀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润润嗓子,“接下来是不是该准备纳采礼,找个媒人上门提亲了?”


    “是。”


    福伯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礼单,显然是早有准备。


    “礼单老奴已经拟好了,大多都能在江陵城里买到,实在不行就让沈掌柜托商队去别地买,只是这媒人...”


    福伯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顾怀端着茶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议事堂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媒人。


    这在古代婚礼中,是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尤其是像顾怀和陈家这样的联姻,媒人的身份地位必须得够分量,得德高望重,得能镇住场子,得让双方都觉得有面子。


    若是普通人家,找个巧嘴的媒婆也就罢了。


    可对方是县尊,是苏州陈氏。


    顾怀这边呢?


    孤家寡人一个。


    顾家的长辈早死光了,没什么亲戚。


    庄子里的人?福伯虽然是长辈,但身份是仆人;李易虽然是读书人,但资历太浅,还是个白身;杨震?那是武夫,让他提刀砍人行,让他去提亲,怎么想都不合适。


    至于江陵城里...


    顾怀想了一圈,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这江陵城里,除了陈识这个未来的老丈人,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称得上“德高望重”且关系良好的长辈。


    那些士绅豪强?之前要么在诗会上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要么在商战里被他坑得死去活来,要么被他接手城防时吓得不敢出声,让他们做媒,怕不是要去砸场子。


    那些官吏?都是陈识的下属,哪有资格给上官做媒?


    “这...”


    顾怀有些牙疼地吸了口凉气:“咱们好像...没媒人?”


    福伯也是一脸愁容:“是啊少爷,这媒人不仅要门当户对,最好还得是有功名的,或者有名望的宿老,咱们这...确实有点难办。”


    “要不...”顾怀试探着问道,“花钱请一个?”


    “不行!”福伯断然拒绝,“这种大事,怎么能花钱请呢?!一身铜臭,怎么配得上陈家的门第?”


    顾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两手一摊:“总不能让我自己去吧?那也太掉价了。”


    福伯沉思良久,忽然眼前一亮,有些迟疑地说道:“少爷,老奴倒是想起一个人...”


    “谁?”


    “前些日子,听说城外白云观来了个挂单的游方道士,据说精通相术,在士林中也颇有些名气,连陈县令都曾去拜访过,若是能请动他...”


    “道士?”顾怀一愣,“道士能做媒?”


    “方外之人,超脱世俗,反倒是不用讲究那些门第俗礼,”福伯越想越觉得可行,“而且既然那么多人都敬重他,那做媒人自然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听说这位道长性情古怪,行踪不定...”


    看着老人已经彻底陷入自家少爷婚礼准备阶段的魔怔状态,顾怀轻手轻脚地逃开,走出主屋后,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道士...


    他挑了挑眉毛,若有所思。


    一个道士,居然会出名到连不喜欢出庄的福伯都听说了,到底是什么来头?


    ......


    就在顾怀为了媒人和聘礼焦头烂额,庄园里逐渐恢复生机的数天前。


    几百里外。


    襄阳。


    这里的天空,是灰色的。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半个月,而漫长的、拉锯式的、毫无荣誉可言的大战终于也过去了。


    朝廷的平叛大军与赤眉军主力在这里对峙了三个月,把这方圆百里的地界打成了白地,最后赤眉军败退进了伏牛山,官军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这襄阳城内外。


    城南校场。


    一群披甲的士卒正懒洋洋地靠在拴马桩上,一边捉着身上的虱子,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和克扣的军饷。


    而在校场的高台上,一个身穿明光铠、腰悬横刀的将领,正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张地图。


    他叫孙义。


    大乾折冲府偏将,正五品的武官。


    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一个武人最巅峰的时候,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那张原本还算英武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


    此时,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妈的!”孙义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又跑了!又他娘的钻进山里了!”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缩头乌龟!打输了就跑!有本事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啊!躲在伏牛山那个耗子洞里算什么本事?!”


    旁边的亲兵吓了一跳,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孙义的愤怒是有原因的。


    他太急了。


    太需要军功了。


    他出身寒微,是靠着一颗颗脑袋、一道道伤疤才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在讲究门第的大乾军中,像他这样没有背景的武人,想要再往上爬一步,难如登天。


    最要命的是,前不久他因为憋闷,喝多了酒,与某个衙内发生了冲突。


    要不是出征在即,他都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所以,这次荆襄平叛,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变卖了家产,贿赂了上官,才求来了一个偏将位置。


    他本想着,只要能砍下几个赤眉大帅的脑袋,或者哪怕是多杀几个贼兵,凑够了功劳簿上的数字,就能升任游击将军,就能光宗耀祖,就能让那个衙内忌惮几分。


    可是...


    这一仗打得太憋屈了。


    赤眉军主力虽然败了,但那是主将的功劳,那是中军铁骑的功劳,跟他这个侧翼的偏将没什么关系。


    等轮到他去追击的时候,那些赤眉军早就化整为零,像泥鳅一样钻进了深山老林。


    他带着人再山里转悠了半个月,除了被蚊虫叮咬、被酷热闷倒了几十个兄弟,连个赤眉军的影子都没看见。


    哪怕他一狠心,下令把沿途几个疑似通匪的村子给屠了,拿那些村民的人头凑数...


    可那点军功,离升迁的标准还差得远啊!


    “将军...”


    一名心腹副将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孙义的脸色,低声道:“咱们在襄阳这边,怕是捞不着什么油水了,大帅已经下令收兵休整,那些躲进山里的贼寇,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敢出来的。”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


    孙义烦躁地解下头盔,狠狠地扔在地上,“可老子不甘心!这次要是没功劳,老子怎么回去?”


    “所以,将军,属下倒是有个想法...”


    副将压低了声音:“那赤眉小帅之一的‘红煞’,不是没有进伏牛山,而是往南去了么?”


    孙义怔了怔,随即喝问道:“说痛快点!”


    “是,属下是觉得,那可是条大鱼啊!据说带了一万多人马,那是实打实的军功!而且江陵那种地方,守备松懈,若是红煞正在攻城,咱们正好从后面杀过去,来个黄雀在后...”


    “若是江陵已经被攻破了,咱们正好去收复失地,这收复一城之功,可比砍几百个脑袋要大多了!”


    孙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看着地图上“江陵”那两个字,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顶金灿灿的官帽。


    “可是...”孙义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军令是让咱们在伏牛山外巡弋作战,回襄阳休整,若是擅自南下...”


    “哎哟我的将军诶!”副将急了,“咱们可以说是追击伏牛山跑出来的残敌,误打误撞到了江陵嘛!只要把红煞的脑袋带回来,大帅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怪罪?”


    “再说了,”副将阴恻恻地笑了笑,“江陵那是富庶之地,弟兄们这一路打仗也辛苦了,若是能去江陵‘休整’一番,哪怕没有军功,也能捞个盆满钵满啊。”


    孙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也是,自己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只能赌一把!


    红煞是人多,可不和他们硬碰硬不就行了?战场寻觅机会之类的事情,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偏将,当然精通。


    而且就算抓不住红煞,这一趟...总不会白跑的。


    几个呼吸间,他做出了决定。


    眼露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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