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婚事要准备半年?!”
一声惊呼差点掀翻屋顶。
顾怀手里捏着那本有些旧了的黄历,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一脸理所当然的福伯,满脸都写着“你在逗我”这四个大字。
“半年?福伯,你知不知道半年是什么概念?”
顾怀把黄历放下,无奈道:“半年后,都到冬天了,到时候鬼知道这世道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是乱世,又不是在太平盛世搞什么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难道不应该是今天下聘,明天过门,后天就...”
“少爷!”
福伯板着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自家少爷的胡言乱语。
这位平日里对顾怀唯命是从、哪怕顾怀说要把天捅个窟窿都只会递梯子的老仆,此刻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挺直了腰杆,双手负后,脸上带着一种维护家族体面的神圣感,严肃道:
“少爷,您要娶的,那是谁?”
“是陈婉啊。”顾怀回答。
“那是县尊大人的千金!是苏州陈氏的嫡女!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官宦之后!”
福伯痛心疾首:“您以为是庄户人家娶媳妇,抱两只老母鸡,吹两声唢呐,把人往家里一领就算完事了?”
“得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福伯扳着手指头,一个个地数过去,每数一个,唾沫星子就喷顾怀一脸:“这‘六礼’,哪一步能省?哪一步不得挑黄道吉日?哪一步不得准备得体体面面?”
“少爷您想想,光是纳采,咱们得准备大雁吧?这大雁还得是活的,还得是一对儿!这季节大雁都飞北边去了,咱们上哪儿抓去?不得花时间?”
“还有纳征的聘礼,那是给陈家看的,也是给江陵城全城百姓看的!绸缎、首饰、漆器...这些东西,都得准备吧?不然别人会觉得是咱们顾家太过怠慢,这婚事都可能黄了!”
顾怀张了张嘴,气势弱了几分:“那...那也不用半年吧?”
“不能!”
福伯斩钉截铁:“不仅东西要新置办,还有这宅子!”
老人家环视了一圈这个虽然宽敞但处处破旧的主屋,还有外面那连绵的窝棚与民宅,还有充满了粗犷味道的工坊。
“您就打算让陈家千金住这儿?住流民堆里?”
“主宅得修缮吧?得扩建吧?得给未来的少奶奶修个带花园的后院吧?家具得换成黄花梨的吧?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得从主屋里搬出去吧?附近的窝棚民居得搬远些吧?”
“少爷,这都是必须要准备的!想要半年做完,还是得日夜赶工才行!”
“若是按书香门第的规矩,这等婚事,从议亲到成婚,走个两三年那都是常有的事!”
顾怀被这一连串的话轰得头晕眼花。
他无力地坐下,只感觉有些心累。
“不是...福伯,”顾怀揉着眉心,“几个月前咱们还在当流民,咱们现在虽然好了一些,但又不是彻底安稳下来了,陈识那边都松口了,显然也是想快点把这事儿定下来好安心,咱们搞这么复杂...”
“有必要吗?”
“有!”
福伯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强硬得不像话:“少爷,老奴知道您心里装着大事,装着庄子的安危,觉得这些礼数是累赘。”
“可您想过没有,咱们顾家...已经没落很久了。”
老人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自从老爷夫人走后,这顾家的门楣就塌了,如今少爷您出息了,要娶亲了,这是顾家重新站起来的大事!若是草草了事,不仅是怠慢了陈家,更是...更是对不起顾家的列祖列宗啊。”
“咱们是要在这江陵扎根的,若是婚礼办得寒酸,办得没规矩,以后少爷您出去了,哪怕腰缠万贯,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您依然是个暴发户,是个不通礼数的泥腿子。”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婚礼,得顾及陈家和顾家的脸面啊...”
顾怀沉默下来。
他看着这个为了顾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他斑白的鬓角和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忽然意识到,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这确实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对于福伯来说,这是他毕生的执念,是他对死去的老爷夫人的交代。
对于庄民来说,是庄子终于有了女主人,是自己这位公子成家立业的标志。
对于陈家来说,就算陈识因为局势不得不同意嫁女儿,但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对于陈婉...
所以,自己可以不在乎,可以觉得繁文缛节麻烦,但不能践踏其他人的意愿。
而且现在也不是一无所有了,总不能一直是烂穷鬼做派。
“哎...”
顾怀长叹了一口气,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福伯你说得对,听你的。”
“但是!”
顾怀据理力争,讨价还价:“半年实在太久了,未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变数,咱们折中一下,怎么也得早点把这事办完。”
他拿起黄历,哗啦啦地翻着,最后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日子上。
“中秋。”
“八月十五,花好月圆,这寓意够好了吧?”
顾怀盯着福伯:“离现在还有三个多月,差不多一百天,一百天,修宅子,买东西,抓两只大雁,够不够?”
福伯皱着眉头,在心里噼里啪啦地算着账,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这也太赶了...”
“那就这么定了,总能想想办法,”顾怀拍板道,“老何那边我让他先放下别的活,拾掇拾掇这宅子,沈明远那边我让他搜罗搜罗需要采买的东西。福伯,中秋差不多了,再拖下去,万一到时候哪路流寇反贼又打过来,我难道要在逃难的路上拜堂吗?”
福伯纠结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行!既然少爷都这么说了,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在中秋前把这事儿给办妥帖了!”
“呼...”
顾怀松了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这年头,结个婚比打仗还难。
“那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顾怀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润润嗓子,“接下来是不是该准备纳采礼,找个媒人上门提亲了?”
“是。”
福伯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礼单,显然是早有准备。
“礼单老奴已经拟好了,大多都能在江陵城里买到,实在不行就让沈掌柜托商队去别地买,只是这媒人...”
福伯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顾怀端着茶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议事堂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媒人。
这在古代婚礼中,是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尤其是像顾怀和陈家这样的联姻,媒人的身份地位必须得够分量,得德高望重,得能镇住场子,得让双方都觉得有面子。
若是普通人家,找个巧嘴的媒婆也就罢了。
可对方是县尊,是苏州陈氏。
顾怀这边呢?
孤家寡人一个。
顾家的长辈早死光了,没什么亲戚。
庄子里的人?福伯虽然是长辈,但身份是仆人;李易虽然是读书人,但资历太浅,还是个白身;杨震?那是武夫,让他提刀砍人行,让他去提亲,怎么想都不合适。
至于江陵城里...
顾怀想了一圈,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这江陵城里,除了陈识这个未来的老丈人,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称得上“德高望重”且关系良好的长辈。
那些士绅豪强?之前要么在诗会上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要么在商战里被他坑得死去活来,要么被他接手城防时吓得不敢出声,让他们做媒,怕不是要去砸场子。
那些官吏?都是陈识的下属,哪有资格给上官做媒?
“这...”
顾怀有些牙疼地吸了口凉气:“咱们好像...没媒人?”
福伯也是一脸愁容:“是啊少爷,这媒人不仅要门当户对,最好还得是有功名的,或者有名望的宿老,咱们这...确实有点难办。”
“要不...”顾怀试探着问道,“花钱请一个?”
“不行!”福伯断然拒绝,“这种大事,怎么能花钱请呢?!一身铜臭,怎么配得上陈家的门第?”
顾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两手一摊:“总不能让我自己去吧?那也太掉价了。”
福伯沉思良久,忽然眼前一亮,有些迟疑地说道:“少爷,老奴倒是想起一个人...”
“谁?”
“前些日子,听说城外白云观来了个挂单的游方道士,据说精通相术,在士林中也颇有些名气,连陈县令都曾去拜访过,若是能请动他...”
“道士?”顾怀一愣,“道士能做媒?”
“方外之人,超脱世俗,反倒是不用讲究那些门第俗礼,”福伯越想越觉得可行,“而且既然那么多人都敬重他,那做媒人自然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听说这位道长性情古怪,行踪不定...”
看着老人已经彻底陷入自家少爷婚礼准备阶段的魔怔状态,顾怀轻手轻脚地逃开,走出主屋后,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道士...
他挑了挑眉毛,若有所思。
一个道士,居然会出名到连不喜欢出庄的福伯都听说了,到底是什么来头?
......
就在顾怀为了媒人和聘礼焦头烂额,庄园里逐渐恢复生机的数天前。
几百里外。
襄阳。
这里的天空,是灰色的。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半个月,而漫长的、拉锯式的、毫无荣誉可言的大战终于也过去了。
朝廷的平叛大军与赤眉军主力在这里对峙了三个月,把这方圆百里的地界打成了白地,最后赤眉军败退进了伏牛山,官军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这襄阳城内外。
城南校场。
一群披甲的士卒正懒洋洋地靠在拴马桩上,一边捉着身上的虱子,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和克扣的军饷。
而在校场的高台上,一个身穿明光铠、腰悬横刀的将领,正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张地图。
他叫孙义。
大乾折冲府偏将,正五品的武官。
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一个武人最巅峰的时候,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那张原本还算英武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
此时,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妈的!”孙义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又跑了!又他娘的钻进山里了!”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缩头乌龟!打输了就跑!有本事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啊!躲在伏牛山那个耗子洞里算什么本事?!”
旁边的亲兵吓了一跳,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孙义的愤怒是有原因的。
他太急了。
太需要军功了。
他出身寒微,是靠着一颗颗脑袋、一道道伤疤才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在讲究门第的大乾军中,像他这样没有背景的武人,想要再往上爬一步,难如登天。
最要命的是,前不久他因为憋闷,喝多了酒,与某个衙内发生了冲突。
要不是出征在即,他都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所以,这次荆襄平叛,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变卖了家产,贿赂了上官,才求来了一个偏将位置。
他本想着,只要能砍下几个赤眉大帅的脑袋,或者哪怕是多杀几个贼兵,凑够了功劳簿上的数字,就能升任游击将军,就能光宗耀祖,就能让那个衙内忌惮几分。
可是...
这一仗打得太憋屈了。
赤眉军主力虽然败了,但那是主将的功劳,那是中军铁骑的功劳,跟他这个侧翼的偏将没什么关系。
等轮到他去追击的时候,那些赤眉军早就化整为零,像泥鳅一样钻进了深山老林。
他带着人再山里转悠了半个月,除了被蚊虫叮咬、被酷热闷倒了几十个兄弟,连个赤眉军的影子都没看见。
哪怕他一狠心,下令把沿途几个疑似通匪的村子给屠了,拿那些村民的人头凑数...
可那点军功,离升迁的标准还差得远啊!
“将军...”
一名心腹副将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孙义的脸色,低声道:“咱们在襄阳这边,怕是捞不着什么油水了,大帅已经下令收兵休整,那些躲进山里的贼寇,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敢出来的。”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
孙义烦躁地解下头盔,狠狠地扔在地上,“可老子不甘心!这次要是没功劳,老子怎么回去?”
“所以,将军,属下倒是有个想法...”
副将压低了声音:“那赤眉小帅之一的‘红煞’,不是没有进伏牛山,而是往南去了么?”
孙义怔了怔,随即喝问道:“说痛快点!”
“是,属下是觉得,那可是条大鱼啊!据说带了一万多人马,那是实打实的军功!而且江陵那种地方,守备松懈,若是红煞正在攻城,咱们正好从后面杀过去,来个黄雀在后...”
“若是江陵已经被攻破了,咱们正好去收复失地,这收复一城之功,可比砍几百个脑袋要大多了!”
孙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看着地图上“江陵”那两个字,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顶金灿灿的官帽。
“可是...”孙义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军令是让咱们在伏牛山外巡弋作战,回襄阳休整,若是擅自南下...”
“哎哟我的将军诶!”副将急了,“咱们可以说是追击伏牛山跑出来的残敌,误打误撞到了江陵嘛!只要把红煞的脑袋带回来,大帅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怪罪?”
“再说了,”副将阴恻恻地笑了笑,“江陵那是富庶之地,弟兄们这一路打仗也辛苦了,若是能去江陵‘休整’一番,哪怕没有军功,也能捞个盆满钵满啊。”
孙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也是,自己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只能赌一把!
红煞是人多,可不和他们硬碰硬不就行了?战场寻觅机会之类的事情,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偏将,当然精通。
而且就算抓不住红煞,这一趟...总不会白跑的。
几个呼吸间,他做出了决定。
眼露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