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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诗会

作者:东有扶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怀的目光从那盘未动的鲈鱼上移开,落在了少女脸上。


    “在看这条鱼。”他淡淡地说道。


    “鱼?”


    少女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条清蒸鲈鱼,浇着透亮的豉油,撒着葱丝,鱼眼珠子白惨惨的,正死不瞑目地对着天。


    “我知道你在看鱼--可鱼有什么好看的?凉了就腥了。”少女微微蹙眉,似乎不解。


    “我在想,它的肉大概有一斤半。”顾怀的声音很轻,“如果熬成鱼汤,多加点水,够一家三口活两天。”


    少女的脸色微微一顿。


    她看了一眼周围,这园子里的人,都在谈论风花雪月,谈论诗词歌赋,从来没有人会对着一条鱼,算出它能救几条命。


    “你是...顾怀?”她试探着问道。


    “是。”


    “我叫陈婉,”少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定,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家父江陵县令。”


    顾怀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而露出任何谄媚的神色,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陈小姐。”


    这种近乎无礼的冷淡,反而让陈婉眼中的好奇更浓了。


    她自小在官宦人家长大,见惯了那些对祖父、父亲点头哈腰,对自己大献殷勤的年轻才俊,却从未见过像顾怀这样的人。


    他身上有一种...割裂感。


    明明坐在这锦绣堆里,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剑,浑身都散发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寒意和血腥气。


    “我认得你。”


    陈婉忽然压低了声音,甚至往前凑了凑,带来一阵淡淡的幽香,“那天清晨...就是城内出事的那天,我看见你了。”


    顾怀当然记得。


    “当时我就在回廊后面,被吓坏了,躲在柱子里不敢出声,”陈婉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又带着一丝兴奋,“我看见你浑身是血,走进父亲的书房,过了好久才走出来。”


    她想起那天清晨看见的一幕,隔着花窗,看到他满身是血地走出父亲的书房,那时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森寒逼人。


    而此刻,他坐在这喧嚣的宴席角落,看着满桌酒菜发呆,身上那股肃杀气收敛了,却多了一种深沉的...悲悯?


    不,那不是悲悯,那是对眼前这一切的厌恶。


    “你那天...在书房里,对我父亲说了什么?”陈婉突然问道,声音压得很低,“逼得他居然敢对张威动手?”


    顾怀抬起眼,终于正视了这个少女。


    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在一个被娇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身上,他竟然看到了一种难得的清醒和敏锐。


    这和她那个圆滑、怯懦又贪婪的父亲,截然不同。


    “陈小姐看错了,”顾怀平静地说道,“那晚是县尊大人英明神武,平定叛乱,在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岂能左右县尊的决断?”


    “你骗人。”


    陈婉笃定地摇了摇头,“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胆子很小,平时连下人杀只鸡都要躲远点,怎么可能敢去跟县尉那个凶神恶煞的人拼命?”


    她直视着顾怀的眼睛,说道:“那天晚上之后,父亲变了,变得意气风发,变得...有些陌生,但我知道,这一切都跟你有关系,对不对?”


    顾怀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上陈婉那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


    这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像是一把火烧了起来。


    “陈小姐,”顾怀放下酒杯,“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县尊大人既然没告诉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不怕,”陈婉倔强地说道,“我只是好奇,你明明是个逃难的读书人,为什么要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因为我想活下去,”顾怀淡淡开口,“想活着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么?噢我忘了,这个道理也许你并不是很懂。”


    这充满了戾气和疏远的话却没让陈婉抽身离开,她还想再问些什么,一道略带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婉儿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王腾快步走了过来,近了一看,他生得倒是白净,只是眼底有些青黑,透着股被酒色掏空的虚浮。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警惕而充满敌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顾怀,像是看到了一只闯进自家后院的野狗。


    “王公子,”陈婉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与王腾的距离,“我只是觉得有些闷,随便走走。”


    “这园子里人多眼杂,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有,婉儿妹妹千金之躯,可别被些脏东西冲撞了。”


    王腾说着,手中折扇一收,指着顾怀,故作惊讶地叫道:“哟,这不是顾兄吗?刚刚见你走开了,还想着顾兄怎么这么不合群,原来是一个人躲在这角落里喝闷酒?也是,这种场合,顾公子怕是有些不习惯吧?”


    他的声音很大,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那些原本在推杯换盏的士子商贾们,纷纷停下了动作,带着戏谑的笑容看了过来。


    “王公子有何指教?”顾怀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指教不敢当,”王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是担心顾兄身上这股味道,熏到了婉儿妹妹可怎么好?””


    说着,他还夸张地用扇子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的嫌弃。


    “王公子慎言,”陈婉皱起秀眉,语气冷淡,“顾公子是家父的学生,我们只是闲聊几句。”


    “婉儿妹妹可千万要小心,现在有许多人打着读书人的名号招摇撞骗,实际上嘛...什么读书人?也就是个识字的匠人罢了!”


    这话一出,引起了周围的一阵哄笑。


    “王兄说得是啊,这世道一乱,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难登大雅之堂啊。”


    嘲讽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陈婉的脸色有些难看,她知道是自己为顾怀引来的这些麻烦,有心想开口为他辩解两句,却见顾怀依旧神色平静,仿佛那些污言秽语说的根本不是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孤峭的山峰。


    “王公子说完了吗?”顾怀淡淡道,“说完了就请便,别挡着光。”


    这种无视的态度,比反驳更让王腾恼火,他在陈婉面前丢了面子,心中的妒火更是熊熊燃烧。


    王腾冷笑一声:“既然顾公子自诩读书人,今日又是县尊大人举办的春日诗会,想必顾公子也是满腹经纶了?正好,刚才张兄做了一首《春江赋》,技惊四座,不如顾公子也来露一手,让咱们开开眼界?”


    “是啊是啊!顾公子既然是县尊的学生,才学定然不凡!”


    “来一个!来一个!”


    众人纷纷起哄,他们不想看顾怀作诗,他们只想看顾怀出丑。


    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到场,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县令陈识,突然也抚须笑道:“顾怀,既然大家都有此雅兴,你便也不要推辞了,今日这题目是‘盛世春景’,你且做来看看。”


    陈识的话,彻底封死了顾怀退缩的路。


    他也是在敲打顾怀,他要让顾怀认清自己的位置--在这江陵城的名利场上,离了他陈识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


    顾怀缓缓站起身。


    他环视四周。


    看着那一张张肥硕、油腻、虚伪的脸孔。


    看着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看着他们嘴角的油渍,看着他们眼中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盛世?


    春景?


    顾怀的心中,那团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他想起了庄子外那一张张饥饿的面孔,想起了城墙根下那几具小小的尸体,想起了被剥光的树皮,想起了那个咀嚼着带着泥土树皮的疯妇人。


    这就是你们眼中的盛世。


    这就是你们粉饰出来的太平。


    “好。”


    顾怀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却让站在他对面的王腾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既然县尊有命,诸位又有雅兴,那顾某...便献丑了。”


    顾怀大步走到桌案前。


    此时,正好有几个士子刚刚写完诗作,墨迹未干,正得意洋洋地互相传阅,见顾怀过来,他们不屑地让开位置,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讥讽。


    “‘盛世欢歌彻九天,赖有明公护桑田?’”顾怀读了一遍,将宣纸扔到了一边,“什么狗屁东西。”


    “你...!”一个士子怒极开口,却被其他人拦了回去。


    “和他计较什么!看他做诗,怎么引人取笑便是!”


    周围的人纷纷围过来,顾怀没有去拿那支精美的紫毫笔,而是随手抓起一支最粗的、平日里用来写榜文的大笔。


    饱蘸浓墨。


    铺开那张雪白得刺眼的宣纸。


    陈婉站在人群外,踮起脚尖,看着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


    顾怀提笔,手腕悬空。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落笔如刀,笔走龙蛇。


    但他写的不是诗。


    甚至连字体,都不是士大夫们推崇的行书草书,而是...最工整、最刻板、最充满了铜臭味的—


    账房体!


    也就是记账用的字!


    第一行字落下:


    “今日江陵西市价。”


    众人一愣,这是什么开头?这不是诗啊!


    顾怀根本不理会周围的诧异,笔锋未停,墨汁淋漓:


    “上等女儿红,一坛,纹银五两。”


    “红袖招头牌,一笑,纹银十两。”


    “陈记粮行米,一斗,纹银三两。”


    写到这里,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已经有些大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诗吗?”


    “俗不可耐!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是来报账的吗?哈哈哈哈!”


    王腾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顾怀说道:“顾怀,你是不是穷疯了?满脑子都是钱?这等市井俗物,也好意思写在宣纸上?”


    陈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难道这顾怀...真的是个没甚才学的读书人?只会舞刀弄棒,写出来的诗词却狗屁不通?


    在这种场合丢人,简直是在故意给他难堪。


    然而,顾怀没有停。


    他的手很稳,眼神很冷。


    最后一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重重地砸在纸上,力透纸背!


    “城外两脚羊,码头插标民,一大一小...”


    顾怀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地滴在洁白的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血。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刺眼的词--两脚羊。


    他们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乱世里最残忍、最令人发指的称呼。


    那是人吃人的代名词。


    顾怀的手腕猛地一沉,写下了最后的几个字:


    “作价...两个馒头。”


    最后一笔落下。


    顾怀没有收笔,而是手一松。


    “啪嗒。”


    毛笔掉落在宣纸上,滚了两圈,染黑了那触目惊心的“馒头”二字。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看着这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那些原本准备嘲笑、准备看戏的人,此刻俱是一愣,然后面色都阴沉起来。


    这不是诗。


    这是把这血淋淋的世道,把他们这些人的遮羞布,硬生生地撕开,扔在了地上!


    五两银子一坛酒。


    十两银子博佳人一笑。


    而两条人命...只值两个馒头。


    这就是你们的盛世。


    这就是你们的春景。


    “这...这...”


    “粗鄙!简直是粗鄙!”


    王腾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顾怀叫道:“县尊大人好意邀你赴宴,你却写出这等市井账目来污人眼目,简直是有辱斯文!”


    “就是!不就是个穷鬼吗?装什么清高!”


    “我看他是根本不会写诗,故意在这哗众取宠!”


    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似乎只要他们声音够大,就能把那张纸上的现实给盖过去。


    顾怀站在风暴的中心,听着四周的谩骂,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他只是觉得好笑。


    他弯下腰,重新捡起了那支被他扔掉的毛笔。


    “诸位觉得这不算诗?”


    顾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周围的嘈杂声再一次弱了下去。


    “也是,这等血淋淋的账目,确实污了各位的眼,”顾怀蘸了蘸墨,“既然诸位要诗,要雅致,那顾某便换个写法。”


    他没有换纸,就在那张充满铜臭味的“账单”旁边,在那片还未干透的墨迹旁,再次落笔。


    这一次,不再是刻板的记账体。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他想起了庄子里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想起了护庄队那些握着长矛、因为饥饿而手抖的健儿,想起了眼前这群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硕鼠。


    “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


    前两句一出,一股辛辣讽刺之气扑面而来。


    刚才还在叫嚣的王腾闭上了嘴,几个稍通文墨的士子脸色瞬间变了。


    这听起来像是打油诗,但哪里是写老鼠?这分明是在借诗写人!写在座的每一个人!


    顾怀没有停。


    他手中的笔越写越快,仿佛要将胸中那股积郁已久的愤懑,尽数泼洒在这纸上。


    “健儿无粮百姓饥...”


    写到此处,顾怀猛地抬头,目光越过众人,扫过那些依然在窃窃私语的豪商士人。


    他的庄民没饭吃,城外的百姓在挨饿,而你们...


    笔锋重重落下,几乎划破宣纸!


    “...谁遣朝朝入君口!”


    最后一个字写完,顾怀将笔狠狠掷在地上。


    “啪!”


    这一声脆响,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全场鸦雀无声。


    官仓里的老鼠大得像斗一样,看见人来开仓都不跑,守卫边疆的健儿没有粮食,百姓在挨饿,是谁把这些粮食天天送进你们的嘴里?!


    诛心之言。


    可是...好诗。


    真是好诗啊,辛辣,直接,入木三分。


    顾怀冷冷地环视了一周,那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让他们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这首《官仓鼠》,送给诸位。”


    “慢用。”


    随后,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只有陈婉,站在人群后,看着那张被墨迹染黑的宣纸,又看着顾怀决绝离去的背影,美眸中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异彩。


    “谁遣朝朝入君口...”


    她低声念着那最后一句,良久,才轻叹一声。


    余音消失在这满园衣冠楚楚的静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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