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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气死我吗

作者:古语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宋方池好像从未纠结过她为什么不活了。


    那天问过也就问过了,没有怨责、没有代替旁人的说教,也没有说你的生命不是你的。


    他得到了孟冬宜一个十分敷衍的答案——没有为什么,就没有然后了。


    孟冬宜低头看着隔着手套握住她的大手,指尖边有凸起的茧子,指甲圆润,没有竖纹,是个讲究人。


    男人就如绿色的水,西藏静默的湖,包容了她神经的情绪。


    孟冬宜也打算揭过这茬,不再去想,反复地折磨自己。逃避和顺从是她最擅长做的事情。


    乖对她已经算是量身打造的词。


    谈不上反感,只是没了欣喜。


    宋方池就简单牵着她的手,没得到回应也不着急,毕竟小朋友慢吞吞很正常。


    孟冬宜回握了一瞬,很快就松开,但是没有挣脱,宋方池也就继续松松地抓着她的手,给她逃离的余地。


    “美吗?”


    孟冬宜点头:“美。”


    末了,觉得这挤牙膏的对话对宋方池不太友好,她主动说:“很热闹。”


    “大家都很开心,西藏的藏式宗.教氛围和独特的自然美景,都与大城市截然不同,”她轻轻地笑,笑得很淡,“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就像掉进了仙境。”


    宋方池淡声问,就像谈晚上吃什么一样轻描淡写:“那你忘记烦恼了吗?”


    孟冬宜愣了一下,没感觉到有什么压迫的说教,仔细反省了自己,诚实回答:“没有,我仍然想……寻死。”


    最后两个字十分淡,被风裹着送进了云里,羞女峰,也就是南迦巴瓦峰,在孟冬宜尾音落下后,遮在它面前的云朵,它偷偷地挪走了。


    悄无声息,几乎是一眨眼的事。


    孟冬宜的尾音就被吞噬了,宋方池那声似是而非的叹息也跟着被吞噬了。


    人群们不再用手臂代替自己跳舞,拿出相机,一窝蜂地记录起南迦巴瓦峰。


    “十人九不遇。今天给我们碰见了!真是好运啊!”社牛的小年轻格外兴奋,他拍完后转过身,“祝大家,明年都发大财啊!”


    “好!”老爷们儿吼了一嗓子。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鼓掌,一连一连的,拍完羞女峰,为这声祝福鼓掌,为来年的自己鼓掌打气。


    楚怡她们拍完跑了过来。齐浩举起脖子上的相机,咧着嘴在拍。


    洁白的雪被阳光反射出金色,南迦巴瓦峰暂时摆脱羞涩,大大方方地展现自己绝佳的容颜。


    “好看吗?”


    吴依依也问,和宋方池的话类似。


    孟冬宜不厌其烦地笑着答:“好看。”


    楚怡过来摸摸她的脸:“冷不冷?冰凉的。”


    说完,用她的手贴住她的脸。


    两位姐姐都笑得开心,宋方池放开了孟冬宜的手,体贴地将空间留给三位姑娘。


    “你们聊,我去看看齐浩那小子。”


    宋方池走到半路,又转头对着孟冬宜笑得温和。


    冬季的鲁朗林海没有杜鹃花,没有郁郁葱葱的密林,也没有橙灿灿的秋色,仅仅是雪、白、和寥廓。


    还有肃穆感。


    从色季拉山上下来,车队开的格外慢,周围是成片的松树,身上都盖了层雪。


    宋方池单手抓着方向盘,眼里有些疲惫,车子慢吞吞地行走,旁边有撒盐的车开过,压碎了一地白雪。


    这时候雪又在片片的开始下。


    孟冬宜再次坐在了宋方池的车上,不知怎么,大家默认了这个安排。


    暖气开的足,还有音乐在静静包裹着她,熏得孟冬宜有些昏昏欲睡。


    她把脸靠近车窗,外面的寒意反过来烘烤着她,虚虚的隔着距离,她半边脸和眼睛有些凉,也有些干。


    前面的车尾灯再次亮起,宋方池啧了一声,没再加油门,车又停了下来。


    早上还全是云,让人想把嗓子眼都吼叫出去,日头渐落,也就重归寂静。


    天地间被笼了层淡灰的雾,孟冬宜只觉得像身处蒸笼,周围松树和道路上撒的盐都是调味品。


    她要蒸熟了。


    宋方池斜着扫了一眼。


    “困了吗?”


    孟冬宜蔫蔫儿地摇头。


    “困了就睡吧,到了目的地我叫你。”宋方池含笑收回视线。


    孟冬宜坐直了身体,她也想过换她来开,但这种路,她把宋方池带出事儿的可能性更大。


    “我和你聊聊天吧。”


    自知技术不过关,孟冬宜为了减轻宋方池的疲惫感,转头认真地看他。


    宋方池被逗乐:“聊天?好啊。”


    他将音乐调小,眼睛始终弯着。


    “嗯哼?我们从哪儿起头?”


    孟冬宜可不是个善于主动的,但凡事总得有第一次,拿脾气好的宋方池开刀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嗯,您为什么来西藏?依依姐她们说,您来过好几回。”


    宋方池缓慢敲击方向盘的手指停了停,他失笑:“上班累了,刚好年底,给自己放个假,顺便带一带他们。”


    “还有……”


    孟冬宜听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还有什么?”


    宋方池笑意更加明显,眼尾微敛,侧头看着孟冬宜:“还有,也说说你?”


    孟冬宜说:“不是说过了吗?”


    宋方池:“不是说过去。”


    他拿起门边的水,拧开抿了一口。他猜测孟冬宜的过去并不愉快,所以无意再反复谈起,她如果说,那么他就听,不想说,他也不会有好奇心去问。


    “过去多没意思,反复纠结徒增烦恼。我想问……你对我的看法。”


    孟冬宜挪了挪屁股,干巴巴地重复道:“哦,看法。”


    “好人、好帅、好成熟。”


    三个好词出口,宋方池感觉头顶砸了三块巨石,咔咔碎开,诞生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好人卡”。


    他失笑:“这样吗?”


    孟冬宜也漫了点笑意,看着前面的灯,和融化在玻璃窗上的雪。


    “不喜欢我这个评价吗?我词库的句子太少啦,您要我说点文绉绉的我也说不出来。”


    宋方池低声闷闷地笑,孟冬宜被震得愈发晕眩,看着出风口,怪罪于暖风开得太足,令她比往常思考更加缓慢,更加不经过斟酌。


    “很诚恳,我心都被夸得颤颤了。”


    听见宋方池这么说,孟冬宜动了动唇,极轻地哼笑了一声,有些外露的沾沾自喜。


    宋方池耳尖一动,捕捉到了这声轻哼,他想扭头去看副驾驶的姑娘,但止住了势头,前面的车又开始起步。


    他将话吞了下去。


    “堵得也不是很久。”孟冬宜看着景色又开始动。


    宋方池有些遗憾,堵车的状况在这时变得格外给力,真是和人反着做对。


    “猴子!”


    视线中多窜出几只身影,孟冬宜惊喜地看着道路围栏边,染雪的石头上跃上几只猴子,在絮絮白雪里目视车队。


    它们安安静静的。


    宋方池偏头:“要不要喂它们?我开慢点。”


    孟冬宜没有拿手机拍照,也在车里兴奋地招手,热气将她的双颊点红,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皮肤雪白。


    “我就看看,毛茸茸的。要是峨眉山的猴子,是不是早就蹦过来要吃的了。”


    宋方池笑了,夸张地说:“是啊,猴多下车,人都给你拖走打一顿。”


    “不过峨眉山的猴子听说一开始也不是那样,喂多了不怕人了,那点子野脾气就上来了。”


    孟冬宜因为思维又开始放空,从猴子类人,想到了基因,又想到了人,接着,想到了她的父亲。


    她那宽厚脊背,豪言壮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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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中顶梁柱的父亲,那沉默,又逐渐刻满刀子的嘴巴,是不是也是人们惯的。


    宋方池疑惑:“嗯?在笑什么?”


    孟冬宜回过神,将衣服在身上重新搭好:“没有,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宋方池多数时候都觉得孟冬宜很乖,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不吵不闹,过于省心,省心到令他担忧。


    他笃定,过于规矩的人都不会有太好的活法,他们通常积压在铁制的框里,躯体被勒得变形,也仍旧一声不吭。


    少数时候他的想法就改变了,在她那已经承受不住再多的躯壳下,应该是连她自己也未曾发觉的刀,藏在鞘中,待挣脱枷锁。


    她外表是内敛的鞘,那种乖不再是别人给予的束缚,而是她强迫自己正常的自我约束,可她丢了意志,丢了自我。


    才有了那句寻死。


    孟冬宜今天起得早,雪已经停了,她简单套了件外套,手套围脖一应没带,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太阳还没升起,环湖栈道上的雪已经有了踩踏的脚印。


    这天里的牦牛居然起得一样早,在雪白的草地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冬宜慢吞吞走在栈道,嘎吱嘎吱踩着栈道上残存的余雪,露出了灰色潮湿的木头,她的手指僵硬,已经快要化作半个僵尸。


    世界真的好安静。


    她想化作鹿,干脆献身于森林,生也在这儿,死也在这儿。


    “是个好地方。”


    远处的山野围了云雾薄纱,袅袅青烟,静谧生辉。


    想伸手点一点栏杆上完好的雪,中途却被另外一只手拦截。


    宋方池悄无声息地出现,莫非他也觉得此处甚美,化作了这密林里的仙人,忽然在她身后降临。


    “吓我一跳。”孟冬宜停下脚步,转头去对着男人笑。


    宋方池脸上不见笑容,沉沉的没个好脸色,他冷着脸摘下手套,一摸那已经成冰玉一样的爪子,脸色更加难看。


    先是给她套上自己的手套,老朋友再次见面,手套携他的温度去扑在孟冬宜僵硬的手上。


    他又去解脖子上围了一圈的灰格围巾。


    孟冬宜越过他,歪了点身子去看来路,她的头和四肢是冷的,但身躯是最后坚守的地方,还未冻到骨子里。


    “我不冷……”


    她有心阻止,喝出的热气隔开了宋方池的面容,她瞧不出这人眉头松懈半点,知道自己应该道歉了。


    “对不起,您别解了好不好,冷。”


    宋方池那被高领裹了半截的喉结动了动:“孟冬宜,你想气死我吗?”


    孟冬宜哑然。


    灰格围巾被一圈圈裹在孟冬宜的脖子上,她羽绒服的衣领足够高,但是也足够立,不贴合脖子,四处钻风。


    围脖封住了漏风的地儿,还围住了孟冬宜的下半张脸。


    他熟练的打了个结,斜着堆在孟冬宜的一侧,看着总算好了点。


    “你还知道冷啊,我看你想做西藏的冰雕了,哪里还知道冷不冷的事儿。”


    孟冬宜不敢呼吸太深,她垂下眼眸,鼻间是一股淡淡柠檬橙花的味道,还有围巾本身的相混。


    “我不……”


    “嗯?”


    “……”孟冬宜抿唇,嘴唇能碰到他围巾的边缘。


    “不说了?把我来说,你要是想继续演示冰雕的制作过程,那我也不走了。”


    孟冬宜悄默声地鼓了一下嘴。


    “回去吧。”


    宋方池暗暗松了口气,也知道自己刚刚语气不好,他身上还有热气,有部分是因为看见冰天雪地,孟冬宜一个人穿这么少的原因。


    他抓起孟冬宜的手:“怕你滑倒,抓紧我,嗯?”


    孟冬宜犯了错,她并不想气死这位男士,也就用力攥紧了宋方池的手。


    男人嘴角一抽,暗道,嘶,这小劲儿还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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