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姜苗苗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宿舍里另外三个姑娘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
那句“你笔下的光明，很暖”，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她翻来覆去，将那封简短的邮件看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赋予了魔力，在深夜里散发着幽微而灼热的光。
他没有夸她的文笔，没有分析她的情节，却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予了她最高的赞扬。
他说她笔下的光明很暖。
姜苗苗知道，他读懂了她藏在文字背后的所有期盼和向往。那个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却固执地向往着人间烟火的吸血鬼主角，其实就是她内心深处某种渴望的投射。
而墨真，那个看似与世界格格不入、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份内核。
他看透了她的孤独，也承认了她所创造的温暖。
这是一种怎样深刻的共鸣？
姜苗苗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感觉脸颊烫得厉害。这比任何直白的夸奖和暧昧的言语都更让她心动。这份来自灵魂层面的懂得，让她对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称得上是依赖的情感。
原来，被人理解是这样一种感觉。
就好像你一个人在无垠的旷野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你都以为全世界只剩下自己时，远方突然升起了一缕炊烟。你知道那里有人，他或许不认识你，但他和你一样，都在这片土地上真实地存在着。
墨真，就是她的那缕炊烟。
周一的《西方文学思潮》课，姜苗苗破天荒地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教室，并且选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
这个位置，她平时是避之不及的。
林菲菲抱着书姗姗来迟，看到她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苗苗，你今天吃错药了？居然坐‘御前宝座’？”
姜苗苗有些不自然地拨了拨刘海，含糊道：“今天想好好听课。”
“鬼才信你。”林菲菲促狭地挤了挤眼，“是为了近距离欣赏墨教授的美颜吧？我懂，我懂。”
姜苗苗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还好教室里人不多，她嗔怪地推了林菲菲一把：“别胡说。”
嘴上虽然否认，但她的心跳却出卖了她。她确实是怀着一点点不可告人的私心。她想离他近一点，想看看他在收到她的后，再见到她时，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表情。
上课铃响了，墨真准时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他手里拿着教案，步伐从容地走上讲台，周身的气场一如既往的清冷强大，仿佛自带结界，将周遭的喧闹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下，在经过第一排时，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姜苗苗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错觉吗？她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零点一秒。
那一眼，依旧是淡漠的，没有任何情绪。但姜苗苗却像个拿着放大镜寻找蛛丝马迹的侦探，硬是从那份淡漠中，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坐在这里。
一整节课，姜苗苗都听得心不在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讲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动书页，听着他用那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讲解着叶芝的诗歌，他讲到“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却又偏偏让这首情诗染上了别样的深情，仿佛穿越了悠长的岁月而来。
姜苗苗痴痴地想，如果他念情诗给自己听，会是怎样的光景？
“姜苗苗同学。”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将她从天马行空的幻想中拉了回来。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紧张，膝盖还磕到了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啊……到！”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到了她身上，姜苗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讲台上，墨真手里拿着点名册，镜片后的黑眸静静地看着她，看不出喜怒。
“请坐。”他淡淡地说道，“回答一下，刚才我提到的，叶芝这首诗里所描绘的‘Pilgrim Soul’，也就是‘朝圣者的灵魂’，应该如何理解？”
姜苗苗的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她刚才光顾着花痴，根本没听清他讲了什么。
她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窘迫、懊恼、还有在他面前出糗的难堪，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让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教室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就在姜苗苗以为自己要被罚站一整节课的时候，墨真却并没有为难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目光转向了全班：“有哪位同学可以回答？”
一个学霸模样的男生立刻举手，流利地给出了标准答案。
墨真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目光再次落回姜苗苗身上，声音平静无波：“下次专心一点。坐下吧。”
“……是。”姜苗苗低着头，用蚊子般的声音应了一句，飞快地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节课，她如坐针毡，再也不敢有丝毫走神。可即使她强迫自己盯着课本，眼角的余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身影。
而墨真，也再没有看过她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上课走神被点名的普通学生。
下课铃一响，姜苗-苗就像被特赦了一样，长长地松了口气。她胡乱地把书塞进包里，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尴尬的地方。
“哎，苗苗，你等等我啊！”林菲菲在后面喊。
姜苗苗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却在门口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是一个坚实而微凉的胸膛，带着一股清冽好闻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姜苗苗的鼻尖撞得有些发酸，她捂着鼻子后退一步，抬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俊禁欲的脸。
是墨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下了讲台，正准备离开教室。
四目相对，姜苗苗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黑眸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这一次，她可以确定不是错觉了，他的目光不再是课堂上的那种淡漠疏离。那里面，似乎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而幽深的东西。
“没关系。”他的薄唇轻启，声音比课堂上更低沉了一些，“走路看着点。”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姜苗苗却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
“……好。”她讷讷地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姜苗苗还僵在原地，心脏“怦怦”地狂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林菲菲追了上来，拍了她一下：“发什么呆呢？撞到墨教授了？有没有受伤？”
“没有……”姜苗苗摇了摇头，魂不守舍。
“啧啧，投怀送抱啊。”林菲菲调侃道，“感觉怎么样？墨教授的胸膛是不是又硬又结实？”
姜苗苗的脸更红了，她捂住林菲菲的嘴：“你别乱说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刚才那个怀抱的触感，那种微凉而坚实的质感，还有那股独特的冷香，已经清晰地烙印在了她的感官里。
这个小小的意外，冲淡了她刚才在课堂上出糗的尴尬，反而让那份隐秘的心动，变得更加清晰而汹涌。
她想，或许，他并不是真的对她毫不在意。
为了完成《西方文学思潮》的期中论文，姜苗苗周末泡在了学校的图书馆里。她的选题是“哥特文学中的永生者形象变迁”，这个题目既是她的兴趣所在，也带着一点点她自己的私心。
她想通过查阅资料，更深入地了解她笔下的那个世界，或许也能更靠近……墨真的世界。
老校区的图书馆历史悠久，其中一个分馆专门收藏着古旧的外文典籍。这里人迹罕至，空气中都弥漫着旧纸张和时光混合的味道。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姜苗苗抱着几本厚重的大部头，找到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她翻阅着那些泛黄的、散发着墨香的书页，读着关于吸血鬼、不死者、永恒孤寂的传说与分析，只觉得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和她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呼应。
她完全沉浸了进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当她揉着酸涩的眼睛，从书本里抬起头时，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馆内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亮起。
她站起身，想去接杯水，转身的瞬间，动作却猛地一僵。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隔着两排书架的另一个角落里，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
是墨真。
他面前也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温暖的灯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一半隐在光明里，一半没入阴影中。他的神情专注而寂寥，仿佛在与某个遥远的时空对话。
那一瞬间，姜苗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窒住了。
他和这间古老的书馆，和这些沉淀了岁月的故事，完美地融为了一体。他不像一个现代的大学教授，更像一个从那些哥特故事里走出来的、真正的永生者。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地转过头来。
目光在空中交汇。
姜苗苗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那双深黑的眼眸，在安静的灯光下，仿佛比夜色还要浓稠。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却像是有千言万语。
姜苗-苗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她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衣角，不知道是该打个招呼，还是该假装没看见然后溜走。
最终，是墨真先打破了沉默。
“遇到难题了？”他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苗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的论文。她连忙点头，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墨教授，您也在这里。”她小声地打了个招呼，带着几分学生见到老师的拘谨。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上面是她的论文题目。
“‘永生者形象变迁’？”他轻声念了出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什么选这个题目？”
“因为……因为很感兴趣。”姜苗苗有些紧张地解释道，“我觉得‘永生’这个概念很矛盾。它既是人类最极致的渴望，也是最沉重的诅咒。我想探讨一下，不同时代的作者，是如何理解和描绘这种矛盾的。”
她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的见解会不会显得太浅薄。
墨真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评价。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渴望与诅咒……很有趣的切入点。那你认为，对于一个永生者而言，最痛苦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下子问到了姜苗苗的心坎里。
这不正是她一直在里试图探讨的核心吗？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孤独。是看着身边所有爱的人都一个个离去，自己却只能永远停留在原地。时间对他们来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重复和回忆。他们拥有了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激动了，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回答学术问题，不如说是在剖白她对自己笔下角色的理解。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然而，她却听到墨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般的声音。
“说得很好。”
姜苗苗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她看到那双总是覆盖着冰霜的眼睛里，此刻竟漾开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赞许”的涟漪。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一闪而过的伤感。
“大部分的文献，都只着眼于永生者的力量和异化。”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亲历者般的回味，“但你看到了内核。时间的流逝，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姜苗苗脑海中所有纠结的死结。
她激动地说道：“对！就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后期的哥特，比如《夜访吸血鬼》，它之所以动人，就是因为它不再把吸血鬼塑造成一个纯粹的怪物，而是赋予了他人类的情感和痛苦。路易的痛苦，正源于他无法摆脱的人性。”
“所以，你认为，人性才是那份诅咒的根源？”墨真看着她，追问道。
“不。”姜苗苗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我认为，人性也是唯一的救赎。正是因为还保留着爱与被爱的能力，还懂得孤独和痛苦，他们才没有彻底沦为行尸走肉。这份人性，是他们在无尽黑夜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说完这句话，她和墨真都沉默了。
“光……”墨真低声重复着这个字，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姜苗苗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他们此刻的对话，已经超越了师生论道的范畴。这是两个灵魂在进行一场隐秘的交流。
他一定就是那个匿名邮箱的主人！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
“教授，”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轻声问道，“我……我有一个朋友，她也在写类似题材的。她总觉得，她笔下的那个永生者，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地拥抱光明，因为他的本性就是属于黑暗的。您觉得……这种设定，合理吗？”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这几乎是一个半透明的试探。
墨真抬起眼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仿佛洞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心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告诉你的那个朋友。”
“光明，从来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选择。”
“即使身在黑暗，也可以选择……心向光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苗苗感觉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有烟花轰然炸开。
就是他。
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