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点在屏幕上疯狂地跳动，映得屋里几个年轻人的脸忽明忽暗。赵保国恨不得把脸都贴到屏幕上，就连平日里最稳重的王红梅和最木讷的刘春霞也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机，所有人眼神里都是藏不住的惊叹。
叶雯在最初的惊喜后，发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她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发现屏幕确实是亮了，但是光栅却依然发暗。
唯独叶雯，在最初的惊喜过后，慢慢皱起了眉。
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仔细盯着那块小屏幕。亮是亮了，但是屏幕半点不清爽，死气沉沉的。哪怕侧边的亮度旋钮已经拧到底了，屏幕看上去还是像是挡着一层厚厚的灰，看得人眼睛发酸。而且屏幕的四个脚上都泛着一圈暗绿色的阴影，就像是受潮发霉了一样。
“江海，画面能稳住吗？”叶雯轻声问。
江海正蹲在工作台旁，他尝试着微调偏转线圈的位置，又尝试用高压电击法去刺激显像管的阴极，试图唤醒里面老化的电子件。
一阵尖锐的金属声后，原本跳动着的雪花地猛地收缩成一大团刺眼的亮光，随即像是燃尽的烟火，迅速湮灭在漆黑的玻璃屏幕深处。只剩下变压器的嗡鸣声。
江海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随手拔掉了烙铁的插头。
“不行了。”江海的声音掩不住的遗憾，“阴极彻底烧断了，这管子的真空度也早就跑光了。”
赵保国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组长，你再试试啊！连高压包你都能搓出来，这玩意儿肯定也能行！”
江海把烙铁搁在架子上，转头看向赵保国：“这是显像管。它是工厂流水线出来的真空件，不是靠手艺就能磨出来的。”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叶雯，“咱们能把高压包、线路板甚至机壳都做出来，但显像管，必须得找新的。顾大爷那边我昨天看了一下，估计找不出第二只比这更好的了。”
叶雯看着那漆黑的屏幕，心里飞速盘算着：现在线路板，甚至高压包都能搞定，不知道怎么去搞定这个显像管？
—
盛夏中午，路面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烫脚。叶雯顶着日头，在三厂大门口的传达室窗户门口站定。
传达室里坐着个穿蓝工装的干瘦老头，正拿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大爷，劳驾，我找一下后勤科实习的陈东。”叶雯客客气气的开口，从布包里掏出自己的学生证，从打开的木头窗户递了进去。
老头看到大学生的学生证，态度倒是松动了些，从桌底下翻出登记簿，还有一根系着红绳子的铅笔，“找我们陈厂长的儿子啊？他现在可不一定能出来，说不定跟着干活呢。陈厂长特意交代过，可不能对他特殊对待。”
“我是他同学，有份重要的材料要请教他。”
老头没吭声，登记好信息后，拿起桌上的摇把子电话，对着话筒喊了几声。这才冲叶雯挥了挥手，“在那儿等着吧，人一会儿出来。”
叶雯在厂门口那根电线杆子底下等了约莫十来分钟，才瞧见陈东的身影。
陈东身上穿着厂里的工作服，跟平时精致的打扮很不一样。他白净的脸上蹭了一块指甲盖大的机油印子，手里还拿着资料，显然正忙着。瞧见叶雯，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叶雯？这大热天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陈东站定后，指了指不远处一排木椅，“去那儿坐着说吧。”
两人在树阴底下的排椅上坐下，陈东随手把资料放到一旁，顺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陈东，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厂里能匀出几个显像管？哪怕是退下来的残次品也行。”叶雯盯着他的眼睛，开门见山。
“显像管？”陈东蹙起眉头，指了指身后轰鸣的半导体车间，“叶雯，你找错庙了。我们这儿是摆弄硅片的，你要的显像管是玻璃和高压的活儿。放眼整个北城，能吐出这玩意的厂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那几个厂，据说一只管子的去向都要入账，别说这种完整的器件，就是生产线上淘汰下来的废玻璃，月底都要整理出来入账核销的。”
他看着叶雯那张被烈日晒得微微发红的脸蛋，叹了口气。他其实挺佩服这姑娘的闯劲，但有些南墙，不是光靠胆子大就能撞开的。
“听我一句劝，收音机的生意，已经是这时候最稳妥的进项了。你们现在挂了街道的牌子，安稳挣点钱，再把大学念完才是正经事。”陈东的确是把叶雯当朋友才这么推心置腹，“听说电视机里头的道道儿，没那个红头公函，谁也递不出一只管子来。”
叶雯知道陈东没说假话，他这个大少爷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么北城工厂的门路，她大概花再多心思也打不开了。
“成，我知道了。”叶雯站起身，没再多纠缠，冲陈东礼貌地点了点头，“麻烦你跑这一趟，你先忙吧。”
陈东看着叶雯纤瘦却挺拔的背影飞快消失在厂门口，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资料拿好，转身往轰鸣的车间走去。
—
从三厂出来后，脚下的路已经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烫。陈东刚刚那番话，也是验证了早晨顾大爷说的。
早晨那会儿，太阳还没现在这么毒。叶雯在去三厂前，第一站去一趟信托商店，跟顾大爷实打实地交了底：“大爷，电视机的显像管，新的旧的都成，您看哪儿能有，帮我撒个网打听打听。”
顾大爷当时没给准话，只是吧嗒着烟袋，“这玩意儿比金子都稀罕，我问问那些老东西吧。”
回去的路上，在去往信托商店的岔路口，她想了一下，还是想再去碰碰运气。
叶雯很快走到商店的门口，正好瞧见顾大爷蹲在门口倒灰。顾大爷瞧见她，没像往常那样打趣，而是神神秘秘地冲她勾了勾手指。
叶雯心头一跳，快步跟了进去。
两人进到堆满杂货的柜台后头，顾大爷身上那股子旱烟味儿立刻扑鼻而来：“丫头，北城这边的厂子你就别惦记了，我都打听过了，那是铜墙铁壁，没有任何门路。但有个老伙计说，最近南边有个实底儿。”
“大爷，您说。”叶雯也不自觉也跟着压低了嗓音
“苏省的红光厂。”顾大爷抹了把胡子，“我那伙计原先是跑长途的，他说红光厂新引进的线出了点岔子，调机的时候产出一批显像管，玻璃壳里带着点微小气泡。这玩意儿做不了一等品进电视机厂，说是最近要当等外品处理呢。”
“苏省……”叶雯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原主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像是在潮湿的阁楼里被翻开了一角。那是原主的老家，她和江海自从来了北城后还没回去过。那些陈年旧事带着一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扯得她太阳穴隐隐作响。
可这些情绪只闪烁不过几秒，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顾大爷，这线能牵上吗？”叶雯往前凑了半步。
“牵是能牵，但我那伙计说了，这货不等人，厂里打在一个礼拜内处理掉。可那地儿可不近，而且交易得带着现钱。”顾大爷有些迟疑，“你一个小姑娘，带着那么多现金跑南边，这万一……”
“机会不等人的，大爷您再帮我确认一下，确定的话我明天就出发。”叶雯谢过顾大爷，转身往回走。她心里已经开始复盘那封街道办介绍信的抬头该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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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时，斜阳正把葡萄架的影子拉得斑驳支离。
江海正站在井台边，用凉水冲着胳膊。瞧见叶雯进门，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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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已经从叶雯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不一样的希望。
“我要去一趟苏省。”叶雯还没走到他面前，已经迫不及待地分享了：“苏省红光那边有批等外品的显像管，机会难得。你在家守着小院，把赵保国他们带好。我算过了，我一个人去路费省，目标也小，带上街道办的红头条子，速去速回……”
“不行。”江海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叶雯还要再说，却发现江海已经往前迈了一大步。那种属于成年男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过来，叶雯再才再次有了实感：眼前这人不再是那个瘦弱又沉默的少年，反而像是尊推不倒的大山。
江海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直勾勾地扎进叶雯的眼底，她竟感到了莫名的心慌。
“你觉得那火车上的盲流，是会听你的大道理，还是会怕你的介绍信？”江海的嗓音有些沙哑，“没个男的跟着，你走出北城站就得被人盯上。”
“江海，你听我说……”
“我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江海再次截断了她的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难以说服的执拗，“要么一起去，要么都不去。”
叶雯看着江海的眼睛，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妥协道：“行，那就一起去。”
江海那绷紧的肩膀，这才在余晖中微微松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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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保国他们到小院后，叶雯召集大家集体开了个短会。
“我和江海要出趟远门，去苏省看货。”叶雯说：“快则一个礼拜，慢则半个月吧。这阵子，维修部的不接新活儿了，把以前接的那些收个尾。”
“去苏省？那不是得坐火车去。”赵保国出声。
“不去不行，收音机市场太饱和了。”叶雯仔细交代这：“大家平时就别开门了，要是有人打听，就说我们放假了。省得招惹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王红梅和刘春霞郑重地点了点头，齐声说：“好！”
交代完院子里的事，叶雯揣上那叠厚厚的大团结，领着江海去了街道办事处。
王主任的办公室里，那台坏掉的电风扇还没修好，王主任正趴在桌上写材料。
“要出差？”王主任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叶雯递过来的那盒大前门烟，“去苏省采购？还是显像管？”
“主任，咱们这街道企业既然挂了牌子，就得干出个样子来。”叶雯站在办公桌前解释道：“苏省红光厂那边有批处理零件，我们想过去看看，要是能成，咱们街道这名头在区里可就响了。”
王主任盯着那盒烟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叶雯那张写满决断的脸。他心里清楚，这丫头是个能折腾的，但也确实是个能解决麻烦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专用的信纸，提笔在上面飞快地划拉着。落款处，重重地盖上了那个鲜红的公章。
“拿着吧。”王主任把纸片递过去，语重心长地交代了一句，“出门在外，财不露白。苏省远，路上的事儿多，介绍信一定要收好了，出门在外没这东西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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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江海在东厢房收拾行囊。他的行李少得可怜，两件白汗衫，两条半旧的蓝布工装裤，还有一个不离身的工具包。
叶雯推门进来时，正看见江海坐在炕沿上，借着昏黄的灯光，正仔细地擦拭着那把多功能折叠刀。刀刃被磨得雪亮，在灯影下晃过一道冷冽的光。
“东西都齐了？”叶雯问。
“齐了。”江海没抬头，手指稳稳地抚过刀锋，“到时候包别离身，我缝了暗兜。”
叶雯看着灯影下那个沉默寡言却如山稳重的男人，心里那点对未知的忐忑，此刻奇迹般地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