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十一月，已经下起了雪。叶雯走在泥泞的雨雪地上，单薄的棉鞋早已湿透，鞋底黏腻地贴在她的脚上，从刚开始还会觉得冰冷到现在早就麻木的没了直觉。北风呼啦啦地吹着，像小刀一样割在人脸上，生疼。
已经变天了，此刻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刚刚红糖水带来的那点热乎气，早已消散在这酷寒之中。虽然高烧刚退的身体有些发虚，但是寒冷却让人头脑越发清醒，她目标明确地朝着村尾那个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脑海里关于江海的信息再次浮现：江海的父亲江庆福，是早年留学归国的工程师，运动中期就被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后来问题升级，下放到了苏市周边的农场劳动改造。
虽然去年中央已有风声，但正式平反的文件迟迟未到，江庆福却已经在前不久含冤病逝。
沈国强和赵秀丽，正是利用了这个时间差和信息差。赵秀丽的重生记忆，给沈国强出谋划策，让他顶替了那个本属于江家家属的回城指标，还是干部指标。
叶雯心知肚明，此刻仅凭她一无所有的处境，去揭发沈国强无异于以卵击石。她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是有一些所谓的“先知”，还是迟了一步的那种。而此时，沈国强他们早已经拿到了证明。
这也是她今天向沈国强要钱的原因，与其进行一场鱼死网破还不知结果的斗争，不如暂时先变现去先活下来。这是她和江海活下去的“第一桶金”，她相信凭借自己能力和江海的头脑，一定会改变原主的炮灰命运和江海的反派悲惨结局。
赵秀丽此刻正忙着笼络沈国强，在她重生后的记忆里，江海住的牛棚会在这个冬天塌了，江海也会受重伤，此刻自然不需要她多费心思。
但叶雯不能等，夜长梦多，她必须抢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找到他。
她把怀里的馒头和药水焐得更紧了。她刚拿到50块钱，在这个年代，只有同样身处绝境的江海，能成为她最锋利的刀。反正他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孤魂野鬼，正好凑一对。
马上就要高考了，叶雯深知，无论靠原主脑子里有限的高中知识，还是自己投资人的工作经验，都是不可能在这场考试中取得什么好成绩的。而江海是理科天才，有了他的指导和自己的学习能力，哪怕只有两个月的复习时间，肯定也是没问题的。
她知道他的大脑有多值钱。所以，现在无论怎么对江海好，以后都能赚得回来。
越靠近牛棚，空气中牲口粪便味就越发浓烈，熏得叶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远远望去，那所谓的牛棚不过是两间间快要坍塌的土坯房，茅草顶看起来摇摇欲坠，四面漏风，比她那间破旧的西屋还不如。
就在叶雯快到门口时，听到一阵拳脚落在人身上的闷响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恶毒的咒骂。
“狗崽子！竟敢挡你爷爷的路！张队长说了，完不成挑粪任务就扣工分！老子看你就是欠收拾！”
她心下一凛，加快脚步，加快脚步，走到了牛棚们口。
只见两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二流子，凭借原主记忆，她认出是张二狗和李四毛，正对着一个蜷缩草堆里的人拳打脚踢。那人瘦得脱了形，像是一具裹着破布的骨架，在一阵阵密集的拳脚之下竟然还死死咬着牙关，连一声闷哼都不曾发出，只是身体在本能地抽搐。
就在二狗正一脚狠狠踹向那人肋骨时，变故突生！
那一直被动挨打的人影猛地暴起，一双眼睛里发出骇人的凶光，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一口死死咬住了张二狗的脚踝。
“啊！！！”张二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狗娘养的！你还敢咬我？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他吃痛之下，瞬间恼羞成怒，一眼瞥见门旁的木锹，抄起来就准备朝着地上那人狠狠砸下去！叶雯瞧着那木锹比自己的手臂还粗，这一棍要是砸下了，不死也得残。
“住手！”一道无比清晰的女声，在呼呼风声中，突兀地响起。
一时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那根即将落下的木棍，就那样突兀地僵在了半空，张二狗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在跳动。他和李四毛惊愕地回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叶雯。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不见一丝血色，仿佛风一吹就要倒地。
“我说是谁呢！“张二狗啐了一口，“原来是你这个被退婚的病秧子啊！滚一边去！少他妈的管老子的闲事，要不老子连你一起打！”
叶雯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单薄的身体也仍然发虚。她攥紧了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指甲掐了掐掌心，借着这股刺痛来维持镇定。
硬拼是拼不过了，这具身体甚至不需要他们出手，就已经可能随时散架。只能攻心为上。她迎着风雪，往前走了一步，苍白的脸完全暴露在两个二流子的视线中。
“上面最近要来检查黑五类分子的情况，死了一个，追查到底。你们现在打死他，正好可以牢底坐穿!”叶雯声音传入两人耳中，张二狗脸上闪过一丝怀疑，举着棍子的手松懈了几分。
她立刻抓住这机会，语气放缓：“我现在转身就走，你们也走，今天这事，就当没人看见。你们现在人也教训了，还不用背上人命官司，怎么算都不吃亏。”
张二狗眼神闪烁，而李四毛明显被说动了，只是张二狗似乎面子放不下来，还想要放几句狠话。
就在这时，叶雯上前一步。她的目光掠过地上那个踩上了脚印还冻得硬邦邦的石头。她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在张二狗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随手一扔，那窝窝头瞬间跌入他们的脚边，很快滚入了干草垛里，没了踪影。
“我来之前，跟我哥说了，他马上就到。”她的声音冰冷而干脆，眼神更是直勾勾看着他们，“你们应该听说了，我现在就是疯子，所以别想着把我一起打一顿。还不滚的话，我保证你们会后悔。“
李四毛看着那消失在草垛里的石头，又看到叶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想到今天她能从沈知青手里讹走五十块钱，村上人都说她中邪了，现在看来是真的。他害怕地拉了拉张二狗的衣服。
“妈的！晦气！老子今天先绕了你的狗命！”张二狗色厉内荏朝地上的人骂了一句，重重扔下木棍，“走！”
两人真像是怕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骂骂咧咧地快步消失在了风雪里。
牛棚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声呼啦啦地从各个破洞灌进来。
那个蜷缩在草堆里的人影，脸上满是淤青和污垢，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依旧保持着防御的姿态，警惕地盯着叶雯这个不速之客。他的胸膛在破旧的棉絮下起伏着，呼吸粗重，像是时刻准备着下一次的攻击。
叶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仿佛没看到他满身的狼狈和血迹，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一层层揭开，是两个白胖暄软的馒头。她把馒头的到他眼前，带着甜香的麦子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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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传入江海的鼻腔。
“给你吃。”
江海的瞳孔终于有了松动，他盯着那个馒头，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眼神，像是饿极了的野狼突然看到了鲜肉，充满渴望，更多的是防备。
他被骗过，被戏弄过。所有之前所谓的好心背后，全部都是最深的恶意。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说话，声音粗哑，带着一种长期没说的生涩。
叶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暂时无法言明。
她看江海不接，直接吧馒头放到江海的怀里。接着又拿出另外几样东西，刚刚在卫生所拿的红药水，纱布，消炎药，还有用草纸包着的半袋红糖。
这几样东西统统被她塞进江海还紧紧攥着的手里，他的手指冷得像千年寒冰，在碰到叶雯指尖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馒头还有热气。这消炎药片，陈老头说是一天两次，每次一片。药水用来涂伤口。严重的地方纱布包扎。”她言简意赅，声音里不带什么情绪，“草纸里包的是红糖，冲热水喝。”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起眼，对上他不敢置信的眼神：“等你伤好了，我有事求你。”
江海彻底愣住了。身体变得更加紧绷，他像是听不懂这句话，、从不可思变成带着一丝荒谬感看向她。
求他？他的人生，自从父亲被抓之后，从云端坠入泥潭。从此只有呵斥、辱骂和威胁。这些年，他已经适应了拳打脚踢，极寒交迫，恶言恶语更是家常便饭。他早就习惯了绝望和无助，也习惯了被所有人视为垃圾。
他那双常年绝望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眼前女孩的身影，那是个身形瘦弱，眼神却像烈火一般灼热的少女。
叶雯不等他反应，只是把东西都放到他身边，馒头还朝他怀里推了推。
“我叫叶雯。”她留下名字，“你先按照我说的做，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根在风雪中发出“吱呀”怪叫的房梁。虽然书中写的是“清晨塌的”，但看着这摇摇欲坠的架势，谁也不敢保准它能撑到什么时候。
“江海。”叶雯转过头，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今晚别睡太死。”
江海拿着馒头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你这房梁也不结实。”她指了指头顶，“万一听见什么响动，别管东西，先跑。命比什么都重要。”
“明天早上我再来找你。记得，我有事求你，你得好好活着。”说完，她裹紧了破棉袄，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江海看着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瘦弱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热乎乎的馒头和药。良久，他把东西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深处，贴着心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发出哀鸣的房梁，身子往草垛外侧挪了挪。
不知过了多久，江海才像是从一场荒诞的梦境中惊醒。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药和红糖，还有他已经很久没吃到过的白面馒头。
他伸出了长满了冻疮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包着馒头的纸包。他这短暂却灰暗的人生里，充斥着疼痛和仇恨，早已经忘记，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一份……他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叶雯的行为。
他没有立刻去吃，而是把叶雯带来的所有东西，紧紧地藏进了自己棉袄的最里层，那是他胸口的位置。此刻，似乎有一丝丝像是错觉一般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