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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永不打烊的地狱

作者: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床上的钱宏业,脸上那抹满足而安宁的微笑,如同被骤然冻结的湖面,瞬间凝固、僵化。那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没来得及落下,便已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意味,变成一张僵硬、诡异、仿佛戴在脸上的拙劣面具。他的眉头,如同被一双无形而粗暴的手狠狠揪住,猛地向中间聚拢,在保养得宜的额头上挤压出两道深如刀刻的纹路。这骤变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剧烈,与他之前深沉的睡眠状态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反差。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原本放松平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颤抖并非寒冷导致的战栗,而是一种从骨骼深处、从神经末梢迸发出来的、无法抑制的痉挛。先是手指猛地蜷缩,死死抓住身下昂贵的丝绸床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紧接着是手臂、肩膀、躯干,乃至双腿,都开始以不同的频率和幅度剧烈抽动,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钢针正从他的骨髓里向外穿刺。厚密柔软的羽绒被被他无意识的蹬踹掀开一角,露出下面剧烈起伏的身形。汗水,冰冷的、粘腻的汗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全身的毛孔中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他那件价值不菲的真丝睡衣。睡衣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此刻因痛苦而扭曲僵硬的肌肉线条,颜色也因湿透而加深,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的头发也迅速被汗水打湿,一缕缕粘在额角和鬓边,显得狼狈不堪。短短的几秒钟内,他就从一个安然酣睡的富豪,变成了一个在梦魇中垂死挣扎的囚徒。


    “呃……嗬……” 一阵含糊而痛苦的喉音,伴随着粗重紊乱的喘息,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那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抗拒,仿佛正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堵住了他的呼吸。


    紧接着,一声更加清晰、更加撕心裂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和灵魂所有惊惧才挤出的梦呓嘶吼,猛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冲破了牙关的封锁:


    “不——!!不要过来!不是我……不——!!”


    这声嘶吼在极度隔音的卧室里回荡,却显得异常沉闷而压抑,仿佛声音本身也被梦境的泥沼所吞噬,只能传出一小部分到现实世界。他的身体随着这声嘶吼剧烈地向上弓起,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突,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整张脸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狰狞变形,五官几乎移位,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儒雅从容。


    退到卧室门边阴影处的苏晴晴,身体不易察觉地轻轻晃了一下。她的脸色本就因之前的潜入和施术而略显苍白,此刻更是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近乎透明。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冰蓝色的灵光不受控制地微微荡漾起来。尽管她已刻意收敛和屏蔽了大部分主动共情能力,但此刻从钱宏业意识深处爆发出来的、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澎湃的剧烈情绪波动——那种混合了极致恐惧、濒死绝望、冰冷悔恨(或许还有一丝)以及被无尽质问碾压的灵魂战栗——实在太过于强烈、太过于集中、太过于“贴近”她刚刚投递出去的“记忆碎片”的源头。就像站在一个突然爆发的情绪海啸边缘,即便紧闭门窗,那滔天的巨浪和震耳欲聋的咆哮依然能穿透屏障,冲击着她的感知。


    她“看”到了。


    不是用肉眼,而是用她那特殊的、连接灵魂与情感的灵性视野,“看”到了此刻正在钱宏业梦境深渊中上演的景象。那景象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她自己也站在那梦境的边缘,目睹着一切。


    梦境并非抽象的、扭曲的象征。它异常的具体,异常的“写实”,几乎完美复刻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致命夜晚的北岗化工厂B-7车间核心区域。高大的反应釜、错综复杂、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管道、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指针、空气中开始弥漫的、刺鼻而危险的化学物质泄漏气味……所有的细节都纤毫毕现,甚至比李建国记忆碎片中封存的影像更加具有压迫感和临场感。因为此刻,这个梦境是“活”的,并且是为钱宏业“量身定制”的第一人称沉浸式体验。


    在梦中,钱宏业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居住在云端堡垒里的董事长。他失去了所有财富赋予的光环、权势带来的安全感、精心塑造的体面外壳。他变成了一个最普通、最底层、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戴着陈旧安全帽的夜班工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粗糙工装摩擦皮肤的不适,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令人头晕的异味,听到设备发出的、越来越不正常的沉闷轰鸣和尖锐警报。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而他的面前,正是那个一切灾难的起点,那个被他当年在现实世界中,用一句轻飘飘的、充满算计的命令所决定的命运枢纽——那个巨大的、涂着醒目警示黄色的泄压阀门。此刻,在梦境的强光照射下,阀门主体上那一道粗糙但坚固无比的、明显是新焊上去的金属焊缝,正闪烁着冰冷而刺眼的光芒,如同一个巨大的、嘲讽的疤痕,一个将他与地狱直接连通的门栓。他认得那道焊缝,甚至在梦中,他都仿佛能回忆起当年电话里,自己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确保万无一失,处理得干净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想跑,想远离这个越来越热、越来越不稳定的反应釜,想逃离这个即将变成炼狱的车间。但他的双脚如同被浇筑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动弹不得。一股无形的、源自梦境规则本身的力量将他牢牢钉在了这个位置,正对着那个焊死的阀门。


    然后,他感觉到了“目光”。


    冰冷、沉重、充满了无尽痛苦与质问的“目光”。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动仿佛生了锈的脖颈,向后看去。


    他的身后,B-7车间原本应该空旷的通道和操作平台上,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满了人。整整一百三十二个身影。他们都穿着和他一样(或者说,他变得和他们一样)的深蓝色工装,戴着同样的安全帽。但他们的脸……他们的脸孔大多模糊不清,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仿佛被高温的烙铁狠狠熨烫过,又像是被浓酸腐蚀过,呈现出一种融化的、焦黑的、布满可怕水泡和裂痕的恐怖状态。有些面容依稀还能辨认出一点生前的轮廓,但那双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或者流淌着浑浊的、暗红色的血泪。他们没有怒吼,没有张牙舞爪地扑上来索命,没有发出任何厉鬼常见的凄厉嚎叫。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片沉默的、由痛苦凝结而成的森林。一百三十二双眼睛(或者那象征着眼睛的空洞),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上。那目光中没有直接的攻击性,没有暴戾的仇恨宣泄,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凝视”。那凝视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沉重千万倍的拷问。他们在看他,看这个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境地的人,看这个夺走他们一切却逍遥法外二十多年的人。目光穿透了他梦中那层脆弱的工装,穿透了他的皮肉,直抵他那个早已被铜臭和虚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灵魂内核。


    在这一片模糊而恐怖的身影中,有一个人的形象相对最为清晰。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距离钱宏业只有几步之遥。他身上的工装相对整洁一些,安全帽戴得端正,脸上虽然也有灼烧的痕迹,但五官的轮廓却清晰可辨——国字脸,浓眉,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即使隔着血泪的朦胧、即使经历了二十多年怨念的煎熬,却依然带着某种劳动者特有的质朴与执拗的眼睛。那是班长,李建国。


    李建国的“目光”最为沉重,也最为“平静”。他抬起一只手指——那手指的皮肤也是焦黑破裂的——指向钱宏业面前那个焊死的、巨大的黄色泄压阀。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一个声音却直接、清晰地、如同生锈的钝刀刮擦骨头般,响彻在钱宏业整个梦境意识的核心,一遍,又一遍,无穷无尽地重复着,回荡着:


    “为什么……?”


    “钱老板……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焊死它……?”


    “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啊……!!!”


    这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带着一种嘶哑的、气若游丝的质感,仿佛随时会断掉。但它蕴含的情感重量,却如同崩塌的山岳,一次又一次、毫无间断地砸在钱宏业的精神世界上。这不是厉鬼索命时充满怨毒的诅咒,也不是复仇者畅快淋漓的控诉。这是最质朴、最直接、也是最诛心的——质问。


    每一个“为什么”,都像一把烧红的钝锥子,狠狠凿进钱宏业记忆深处那层早已板结、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防御外壳。凿开裂缝,让被刻意掩埋的细节——那通电话的冰冷语气、保险单上诱人的数字、事故报告上流畅的谎言、家属哭喊时自己脸上的悲悯面具——全部翻涌上来。每一个“为什么”,都在逼问他早已抛弃的良知,逼他面对那个被成功学、财富论和自我欺骗层层包裹起来的、丑陋而血腥的真相内核。这种质问,不针对他的肉体,不追求瞬间的毁灭,只针对他赖以构建整个自我认知和价值体系的根基——他的“理”、他的“算计”、他对自己行为的全部合理化解释。它在从根本上,一寸寸地瓦解他作为“成功者钱宏业”存在的精神依据。


    这比任何直接的恐怖景象、任何肉体的折磨,都更让钱宏业感到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崩溃。他宁愿面对狰狞的恶鬼,宁愿承受刀劈斧砍,也不愿在这无尽循环的、平静而绝望的“为什么”中,赤裸裸地审视自己罪恶的本质。


    但梦境的审判,远不止于此。


    就在那一声声“为什么”的拷问达到某个令人窒息的强度时,梦境中,那个被焊死的泄压阀后方,巨大的B-7反应釜,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如同垂死巨兽般的哀鸣。仪表盘上的所有指针疯狂打向红色的极限区域,刺耳的警报声撕裂空气(尽管在梦中,这声音也带着一种诡异的沉闷)。紧接着——


    “轰隆——!!!!!!”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并非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从意识深处、从灵魂的每一个角落炸开!炽白、橘红、暗红交织的狂暴火焰,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恶魔,从反应釜的每一个裂缝、每一个接口、每一个脆弱的部位喷薄而出!那不是普通的火焰,它带着化学物质燃烧特有的诡异颜色和粘稠质感,瞬间吞噬了梦境中车间里的一切。钱宏业作为“工人”的视角,首当其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灼热!难以想象的灼热!仿佛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毛发、每一个细胞都被扔进了熔炉的核心!那不是外部的炙烤,而是从身体内部被同时点燃的痛苦!


    窒息!致命的、混杂着有毒化学烟雾的滚烫气体,蛮横地冲进口鼻,灼烧气管和肺部,掠夺着最后一点氧气!视野瞬间被浓烟和火焰填满,只剩下无尽的红与黑。


    痛苦!极致的、撕裂灵魂的、超越人类忍受极限的痛苦!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体内搅拌,有滚烫的铅水灌入血管,有万吨重物碾碎每一根骨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起泡、碳化、剥落,肌肉在萎缩、燃烧,骨骼在高温下扭曲变形。这不是抽象的想象,而是梦境强加给他的、百分百拟真的“死亡体验”。


    然后,在无法忍受的痛苦巅峰,一切感知骤然中断。


    “死亡”降临。


    但,这不是解脱。


    没有黑暗,没有宁静,没有所谓的“长眠”。


    就在意识因“死亡”而模糊、即将坠入虚无的下一个瞬间,如同倒带,又如同重启。所有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不,不是退去,是被强行“重置”。


    眼前景象瞬间切换。


    他又“站”在了B-7车间里,面前是那个闪着寒光的、焊死的黄色泄压阀。身上的工装完好无损,刚才被火焰吞噬的痛苦记忆却冰冷而真实地烙印在灵魂深处,余悸未消。空气里,那股不祥的泄漏气味再次开始弥漫。身后,那一百三十二个沉默的、面目模糊或焦黑的身影,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一百三十二道冰冷沉重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背上。李建国抬起焦黑的手指,指向阀门,那嘶哑、绝望、诛心的质问声,再次如约而至,一字不差,再次开始循环:


    “为什么……?”


    “钱老板……为什么啊……?”


    然后,是仪表盘疯狂的跳动,是震耳欲聋(却又沉闷压抑)的警报,是反应釜不堪重负的呻吟,最后——是那吞噬一切的、带着他亲身体验过每一分细节的爆炸与焚烧!


    轰——!!!


    死亡。


    重置。


    阀门。


    目光。


    质问。


    轰——!!!


    死亡。


    重置。


    ……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自洽的、没有任何出口和中断的莫比乌斯环。一个为他钱宏业一个人精心打造、量身定制的“惩罚回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意义,只有无尽的、重复的、一次比一次记忆清晰的痛苦轮回。每一次“死亡”都无比真实,每一次“重生”都意味着新一轮酷刑的开始。那一百三十二个亡魂,不需要动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和那句最简单的“为什么”,就构成了这个地狱最坚固的围墙和最锋利的刀刃。他们不是施暴者,他们是见证者,是控诉者,是这个惩罚程序永不疲惫的“执行法官”。


    这是一个永不打烊、永不间断、专门为他灵魂开设的——私人定制地狱。他当年为了金钱和野心亲手点燃、并试图遗忘的那把火,如今跨越二十多年时空,被上百冤魂的执念与林寻他们的手段共同引导,在他的意识最深处、最私密的地方,重新燃起,并且被设定成永不熄灭的模式。从此,睡眠对他而言,不再是休息和享受,而是通往这个专属炼狱的固定班车。每一次合眼,都可能意味着坠入新一轮的焚烧与拷问。


    门边的阴影里,苏晴晴的身体又轻轻颤抖了一下,她不得不微微闭上眼睛,更深地收敛自己的灵觉,同时紧紧握住怀中“渡人者之灯”的灯柄。灯盏中心那点幽暗的火焰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承受的间接冲击,微微膨胀了一下,散发出一圈温暖而稳定的无形光晕,将她包裹其中,帮助她隔绝那过于强烈的、来自他人梦境的负面情绪海啸。即便如此,她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种感同身受般的折磨,即便只是极其有限的、隔着一层的“旁观”,也对她这样高度敏感的灵魂而言,是巨大而持续的精神消耗。她看到的不只是景象,更是景象背后那滔天的痛苦与绝望,以及那正在被痛苦和质问反复冲刷、逐渐显露出裂痕的罪恶灵魂。


    林寻一直冷静地观察着一切。他的战术目镜上,除了常规的生命体征监控,还有一个特殊的波形图在剧烈跳动,那是他通过设备间接捕捉到的、钱宏业脑部异常活跃的、与强烈情绪和痛苦感知相关的神经信号。波形图呈现出一种罕见的高频、高幅、且不断重复的峰值模式,像是一个陷入疯狂振荡的钟摆,又像是不断被重锤敲击的鼓面。这印证了他们的计划正在精确执行。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苏晴晴,又瞥向门口如同铁塔般沉默矗立、但全身感官如同雷达般全面张开的库奥特里。库奥特里虽然无法像苏晴晴那样“看到”梦境细节,但他战士的本能让他感知到了卧室中央那个沉睡(或者说,被困)躯体所散发出的、越来越浓烈的恐惧与痛苦“气息”,那气息让他古铜色的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缓和了极其微小的一丝,那是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正义得以部分伸张时,最本能的反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阶段反馈强烈,预期效果达到甚至超过预估。”林寻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近乎意念传递般的微弱气声说道,声音冷静得如同手术室里的主刀医生在汇报仪器读数,“记忆碎片已深度激活并建立稳固的梦境回环。目标意识正遭受持续性、高强度的精神冲击。生理指标显示极端应激状态,但生命体征仍在安全阈值内——很好,我们要的是审判,不是简单的猝死。”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床上那个即便在沉睡中也如同身处惊涛骇浪、不断剧烈挣扎、发出断续痛苦呻吟的钱宏业。“屏蔽系统剩余时间不足九十秒。现场无其他异常。任务核心部分已完成。”


    林寻最后确认了一遍战术目镜上的数据和环境扫描结果,对着库奥特里和苏晴晴做了一个简洁明确的撤离手势。


    “走。”


    一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库奥特里瞬间从门后的阴影中“滑”出,动作流畅迅捷如猎豹。他并未直接开门,而是将耳朵紧贴在冰凉厚重的黑檀木门上,凝神倾听门外走廊的动静足足三秒。确认没有任何异常脚步声或靠近的迹象后,他才以特定的力道和角度,无声地拉开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侧身闪出,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迅速扫视走廊两端。


    林寻紧随其后,经过床边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钱宏业。对方脸上的痛苦和恐惧已经浓郁到化不开,身体依旧在无意识地剧烈抽搐,冷汗浸湿了大片床单。林寻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如同看着一个已经完成安装、正在启动的精密仪器。他手指在腕部一个不起眼的设备上快速点击,开始抹除他们在这个房间里可能留下的、任何细微到极致的物理或能量痕迹——尽管他们几乎从未直接接触过任何物品。


    苏晴晴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被动的、令人不适的共情涟漪中彻底抽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奢华囚笼中遭受灵魂酷刑的男人,眼中那抹深沉的悲悯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她提起“渡人者之灯”,灯焰随着她的心意微微摇曳,在她周身荡开一圈更清晰的安宁波动,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情绪干扰。然后,她转身,步伐稳定而轻灵地穿过门缝,与门外的库奥特里和林寻汇合。


    库奥特里轻轻将门恢复原状,门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地毯吸收的“咔哒”声,重新锁死。林寻则在门外的控制面板上进行了最后一次快速操作,解除了他之前设置的内部锁死和电子屏蔽,让一切恢复“正常”——除了门内那个沉睡者脑中正在发生的、永不“正常”的灾难。


    三道身影,再次如同他们来时一样,化作了阴影的一部分,沿着早已规划好的、由林寻电子屏蔽和库奥特里物理清理所保障的安全路径,以比潜入时更快的速度、却依旧悄无声息地撤离。他们穿过寂静的走廊,避开了偶尔响起的远处巡逻对讲机声音(那些声音显得遥远而无关),利用建筑结构和阴影的掩护,迅速离开了主宅,融入了庄园夜间园林的黑暗之中。围栏处的监控依旧播放着五分钟前的静止画面,他们如同穿过一层不存在的薄膜,轻松越过了那道物理界限,回到了来时那片茂密的山林边缘。


    深灰色的面包车如同蛰伏的甲虫,静静等候。三人迅速拉开车门上车,车门关闭的轻响被夜风和林涛轻易掩盖。


    车内,林寻第一时间启动了引擎,但并未打开车灯。车辆凭借着他目镜提供的增强视野和车载系统的导航,缓缓滑行了一段距离,直到完全离开庄园可能的外围监测范围,才转入下山的主干道,并打开了正常的行车灯,瞬间融入了稀疏的夜间车流之中,变得毫不起眼。


    苏晴晴靠在座椅上,微微喘息着,闭着眼睛,手中依旧紧紧握着“渡人者之灯”。灯盏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点幽暗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温暖微光,似乎也在帮助她平复刚才被动承受的情绪冲击。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经逐渐平稳下来。库奥特里坐在副驾驶,宽阔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他降下车窗,让山间清冷新鲜的夜风吹拂进来,带走车内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道路和后视镜,确保没有任何跟踪或异常。


    林寻一边平稳地驾驶着车辆,一边快速操作着面前重新展开的控制台。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动,他在进行最后的“清理”工作:抹除车辆可能被沿途交通摄像头捕捉到的特定片段(并非全部,那样反而不自然),清除潜入庄园时使用过的所有电子入侵工具的临时日志和连接痕迹,确认没有任何数字尾巴留下。他的动作熟练而高效,如同一位顶尖的外科医生在完成手术后进行精密的缝合。


    几分钟后,所有清理程序显示完成。林寻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了驾驶座上。这时,他视野中那个半透明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无声地自动弹出。几条信息简洁地刷新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特殊任务:记忆投递(代号:“外卖”)】


    【执行状态:已完成】


    【投递目标:钱宏业(身份确认)】


    【投递物:李建国及北岗化工厂一百三十二名罹难员工集体记忆碎片(深度编码版)】


    【签收状态:已强制签收(深度意识绑定)】


    【初始反馈:剧烈精神冲击确认,梦境回环建立稳固,惩罚程序启动。】


    【后续影响预估:持续性高强度精神折磨,伴随睡眠障碍、焦虑、恐惧、认知失调、潜在罪疚感触发及行为模式干扰。长期效果需观察。】


    【任务评价:达成预期核心目标。附加备注:由委托方(一百三十二位亡魂执念残余反馈)联名给予高度认可……正在解析认可形式……】


    【评价显示:五星好评(能量反馈波动强烈且纯净,无怨恨残留,符合“解脱”与“见证”特征)。】


    林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极其微小的弧度。他关闭了系统面板,目光投向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喧嚣而充满活力,与山上那个寂静堡垒中正在发生的无声惨剧仿佛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任务报告,‘外卖’已确认送达,客户已‘签收’,且‘评价’积极。”林寻对着通讯器,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我们正在返回途中。预计二十五分钟后抵达。”


    通讯器那头,传来王大爷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又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知道了。茶……还温着。” 老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单回了这么一句。他知道,有些“茶”,喝了能安神;而有些“果”,吃了会彻夜难眠。他守着的便利店,今晚似乎格外安静,连往常夜间的些许“杂音”都仿佛消失了,像是在默默注视着这场跨越阴阳的审判落幕。


    面包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城市中心的路上,如同无数个完成夜间工作的普通车辆一样。没有人会多看它一眼。而在城市之巅,那座灯火渐次熄灭、重新被夜色笼罩的奢华庄园主宅三楼,在那间隔音绝佳、恒温恒湿的卧室里,一场无人知晓、也无从干预的惩罚,才刚刚拉开它漫长而残酷的序幕。


    床上的钱宏业,身体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剧烈抽搐,冷汗早已将床单浸透大片。他的喉咙里,压抑着一声又一声极度恐惧、痛苦到极致的呜咽和破碎的惨叫,却因为梦魇的桎梏和房间的隔音,只能在胸腔和喉头沉闷地滚动,无法真正爆发出来。他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疯狂转动,仿佛正拼尽全力想要挣脱什么,却只是徒劳。


    在未来的每一个夜晚,当这座城市的许多人沉入安宁或喧嚣的睡眠时,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点,在这个看似最安全、最舒适的堡垒核心,这样的声音——压抑的、充满极致恐惧与痛苦的灵魂惨叫声——将会成为新的、固定的“夜曲”。他曾经为了贪婪和野心,毫不犹豫地将一百三十二个活生生的人推入物理的地狱,享受了他们生命换来的财富与地位。如今,因果循环,那份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业力,以这种精准而残酷的方式回馈于他。他亲手点燃、并试图遗忘的那场大火,从今夜起,将在他灵魂的最深处被重新点燃,并且被设定成永不燃料耗尽、永不熄灭的模式。


    正义,或许迟到了二十多年。


    但以一种超越了普通法律制裁、直指灵魂本质的、别样的方式,它最终还是穿透了财富与权力的屏障,精准地抵达了。


    既是对亡魂的告慰与解脱,也是对生者罪孽的漫长审判。


    便利店不打烊,而有些地狱,也从此——永不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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