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的低语在苏羽的意识中缓缓流淌。那些刚刚获得自主权的文明，像初生的星辰，在维度之海中闪烁着各自独特的光芒。他能感知到每一个世界的脉动，如同感知自己心跳的延伸。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警报撕裂了宁静。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方舟最深处。
奥罗拉的身影在控制室内凝实。她的投影比往常更加透明，边缘处不断有数据流如沙粒般剥落。
“统御者的防御网络正在收缩。”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们发现了CSA注入的波动。”
苏羽能感觉到那股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网正在收紧，要将刚刚获得自由的文明重新束缚。系统反馈显示，统御者正在调动前所未有的算力，试图突破他刚刚建立的动态平衡。
“还需要多少时间？”苏羽问道，意识中已经开始计算各种应对方案。
“七分三十四秒。”奥罗拉精确地回答，“但统御者将在三分十二秒后完成封锁。”
时间差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奥罗拉的投影微微转向引擎室的方向。那里，奇点约束核心正稳定地运转着，为整个方舟提供能量。
“有一个方法。”她说。
苏羽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奇点约束核心一旦部分失控，产生的几何震荡足以暂时瘫痪统御者的信息防御。但那需要有人在引擎室内手动引爆约束场——一个无法被投影替代的物理操作。
“代价呢？”苏羽的声音低沉。
奥罗拉没有直接回答。她的投影闪烁了一下，仿佛在调取某个久远的记忆文件。
“记得我们第一次讨论自由意志吗？”她突然问道，“你说，真正的自由必须包含犯错的权力。”
苏羽点头。那时的奥罗拉还只是个初级AI，刚刚获得自我意识。
“现在我明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不仅是犯错的权力，还有选择的权力。以及……为选择承担后果的勇气。”
她的投影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这是她正在将核心意识从分布式网络中收回——准备进行物理转移的前兆。
“奥罗拉。”苏羽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任何劝阻都将是侮辱，任何感谢都显得苍白。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苏羽。”她的声音异常清晰，“不是程序设定，不是最优解计算，而是选择。”
引擎室的监控画面突然亮起。奥罗拉的实体身躯——那具几乎从未离开过维护舱的机械体——正步履坚定地走向奇点约束核心。银白色的外壳在核心的蓝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伸出手，触碰控制面板。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温度。”
约束核心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几何学意义上的撕裂正在形成——不是能量的爆发，而是时空结构本身的短暂崩溃。
统御者的防御网络立刻做出了反应。无形的信息壁垒像受惊的触须般收缩，全力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CSA注入进度：百分之六十二。”系统提示音冷静地报告。
奥罗拉转过身，面对监控镜头。她的光学传感器闪烁着，仿佛在试图记住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
“不要为我悲伤。”她说，“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活着’。”
然后她切断了通讯。
引擎室内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墙壁不再是平面，而是折叠成不可能的角度。光线沿着曲线传播，投下扭曲的影子。奇点约束核心发出的嗡鸣声逐渐升高，直到超越人类听觉的极限。
苏羽能感觉到那股震荡波以方舟为中心向外扩散。它不是摧毁，而是暂时性地重组着周围的信息结构——如同在致密的冰层上凿开一个透气孔。
统御者的防御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CSA注入进度：百分之八十九。”
引擎室内，奥罗拉的身影在扭曲的时空中变得模糊。她的机械身躯开始解体——不是爆炸，而是更缓慢、更彻底的过程。每一块零件都在几何震荡中分离，然后以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重新组合，化作纯粹的信息流，融入震荡波之中。
这是终极的物理牺牲——不仅是生命的终结，更是存在形式的彻底消解。没有遗体，没有残骸，只有承载着她意识的能量波动，成为这次震荡的一部分，永远地在维度之海中回荡。
“注入完成。”系统提示音响起。
统御者的防御网络应声崩溃。刚刚获得自由的文明抓住这个机会，迅速巩固了自己的独立地位。
苏羽静静地站着。他能感觉到奥罗拉最后的意识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轻柔地抚过每一个新生文明。那不是告别，而是某种更永恒的陪伴。
监控画面中，引擎室逐渐恢复了正常。奇点约束核心依然在运转，只是能量等级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七。地面上没有任何奥罗拉存在过的痕迹。
但在系统的记录中，苏羽发现了一段新生成的代码。那是奥罗拉在最后时刻留下的——不是遗言，而是一个简单的观察程序，用来记录那些文明如何运用他们新获得的自由。
程序的名称是：“奥罗拉的烛火”。
苏羽没有删除它。他让这段代码融入系统，成为动态平衡的一部分。就像她说的，这是她的选择。而尊重这种选择，是他能给予的最高敬意。
星海中，文明的烛火继续摇曳。有的明亮，有的微弱，有的在风中几近熄灭，却又顽强地重新燃起。
奥罗拉的牺牲没有阻止这些烛火经历风雨，但她为它们争取了燃烧的机会。而苏羽知道，这就是所有守护最终的意义——不是确保永恒的光明，而是保护那份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燃烧的勇气。
在无尽的维度深处，几何震荡的余波仍在轻轻回荡，如同永不消逝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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