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揣着心事回到宴席上，小心地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再听着那群老不死的吹牛，心情莫名那么糟糕了。
可能是因为，当下有双别人不知道的耳朵在陪着他。
有人跟他共享心情。
刚坐下没多久，全场焦点的张总经理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又将视线重新落到他身上。
“喻川，这样，你来代表实习生表个态吧。”
喻川：“？”
“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你是高材生，说话肯定比别人有水平，我看你们这群实习生里面，就数你前途无量。”
高材生？
没入学的预备役也算？
按理说喻川来的最晚，年纪也是最小的，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做代表。
而且，这话像是在给他拉仇恨。
喻川看了眼其他实习生，大家都没有要救他的意思，收起视线若无其事地埋着头，他只好自认倒霉。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站起身。
突然。
张总经理电话响了。
酒桌上顿时屏住呼吸似的安静。
他不耐烦地接起来，听对面说了两句后脸色骤变，大家见状更加不敢动弹，彻底打断了方才席上混乱的氛围。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上去情况不太妙。
看他那表情，简直如临大敌。
挂断电话，他一脸煞白，深呼吸说道：“总公司那边的CEO让助理打电话通知我，说要现在过来一趟。”
“？？？”
此事发生得过于突然。
刚才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那些老登突然炸开了锅，纷纷站起来，讨论激烈。
这一下，反倒没喻川什么事了。
他抱有侥幸地继续沉默着，悄悄翻开看了眼手机，还在通话中，心里踏实了不少。
来者面子相当大，几个糟老头子商量了一下，这边菜都吃了一半，必须升级包间和套餐。于是他们一行人从烟味弥漫的小房间，升到CBD顶层金碧辉煌的大包厢，桌子大了三倍，一大群人赶忙上去布置和等待迎接。
转移战地的混乱之中，喻川得空与孟泽西聊两句，顺便做贼心虚似的汇报新地址。
“喂喂，我们要去另一个包间了。”
孟泽西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好，我在路上，给你带了瓶解酒的饮料。”
喻川没想到孟泽西居然听得出他喝了酒，不敢想象自己在对方眼里会是个什么样的醉汉形象。
这边，大部分人已经落座，但由于升级了包间，瞬间多出了差不多一半的空位子，很快，有人听说大老板要来，匆匆赶过来几个陌生的正装精英，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和之前那些邋遢随意的老登不一样，他们还各自带了些高档酒水，一落座，明显连空气的档次都提升了不少。
喻川和那几个实习生大眼瞪小眼，感觉跟他们格格不入。
但是每每从门口进来一个，他们都要跟着站起来迎接，面部表情僵硬地赔笑，再坐下。
因为CEO大人的突然袭击，菜也要升级，都要再上新的，所以现在他们都围着干干净净的桌子坐，连酒水都是重新点的，好在有免费的茶，但喻川更喜欢上一桌的冰糖柠檬水。
更加不同的是。
原先吹牛扯犊子的氛围没有了，个个严肃正经。
这些人开始聊一些实习生们听不懂的话题，不过也有人对今晚的酒局发出了跟大家同样的疑问——
“CEO为什么会来？”
有人说：“这次的项目一直是总裁亲自带领，此次进展顺利，我们是想着团建一下，就邀请了。”
“不过，我敢发誓，总裁七点左右的确是托助理回绝了。”
“所以我们几个就想着干脆随便喝喝酒得了，哪成想，这位半路突然又要过来——”
说完这些，席上某位精英的目光忽然投向这边，所有所思地问：
“既然跟项目有关，那这些实习生，是来干什么的？”
喻川心里想，问得好。
他们这些实习生既没参与项目，也没什么话语权，纯被叫来陪酒，给这群傻逼当乐子，关键时候也能凑凑人数。
张总经理支支吾吾回答：“实习生，让他们出来见见世面，早知道CEO要来就不叫他们了。”
听了这话，不少实习生面面相觑。
他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哈。
难道我们不配见CEO？
那今天可得好好见见，究竟是一尊什么大佛。
气氛刚热了一些，门口走进来个气质与众不同的男人，很年轻，长相称得上是一表人才，一看那金灿灿的腰带就知道此人不是一般的富贵，关键是身后还带着两位助理。
他刚进门，整个屋里的人就都站起来了。
“谈老板也来了！”
谈老板穿着打扮不俗，抬手整理了一下奢华的暗纹衣领，进门就接过了别人递来的烟，“这不是听说你们孟总要来，我闲着没事儿捧个场。他以前不怎么乐意参加这种聚会，看来回国之后变化是挺大的。”
他的话引起喻川的注意。
总感觉这个谈老板跟孟泽西似乎很熟。
实习生这边小声商讨。
“这人挺带派，他是不是咱们CEO啊？”
“咱们CEO姓孟，是他说的那个孟总吧，谈老板是合作方。”
“哇，感觉就因为CEO一句话，咱们这群土鳖就漂到上游社会圈子里了……”
谈老板落座，张总经理见场子有些平淡，环视四周后，再次要求实习生们表示一下。
喻川没明白什么意思。
周围人突然“噌”地站起来，他有点儿懵，但不得不被迫跟着他们一起喊“谈老板好”，一歪头，发现其他人全都鞠躬了，就自己还直挺挺站着。
“……”
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时候排练的！
腰就是弯不下去怎么回事。
喻川收回视线，假装自己没看到，重新坐好。
张总经理脸色是黑了一点儿，但转头对着谈老板笑笑，没说什么。
喻川重新坐回到座位上，继续盯着手机的通话页面发呆。
殊不知谈老板的视线已然被他这位有个性的员工吸引，笑着说了一句：“这小孩儿挺有意思。”
人事部经理尴尬赔笑，说道：“这是我们技术部新招的实习生，年纪最小的一个，才十八岁，今年刚准备上大学，不懂事，您别怪罪。”
谈老板满脸疑惑：“技术部的？这么小会什么技术？”
“别看年纪小，人家高二就拿了国际比赛冠军，保送兴大了。”
“国际奖啊，还算有点儿含金量，”谈老板笑起来，看向喻川，“小孩儿，你家里还有别人在做这方面工作吗？”
喻川看向他，下意识想说没有，但是想想不对，他还不知道孟泽西是做什么的，于是考虑了半天没说得出话。
且意识到一件恐怖的事。
他居然完全不了解孟泽西。
谈老板没等到回答，反而加深笑意，“长得这么乖，想不到挺有个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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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总经理吞了吞口水，赔笑道：“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哪里哪里。”
喻川没再理会他们。
大家开始跟谈老板聊一些生意上的事，听上去张总经理说的那个项目，似乎就跟他有关，不过能顺利进行，还是牵扯到他们总部的那位CEO，就像喻川推测的那样，谈老板和CEO应该是旧相识，而且关系似乎还不错。
时间过去没多久。
秘书接了个电话，紧张兮兮地贴在张总经理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孟总的车在楼下了。”
张总经理一下子站起来，伸出胳膊招呼大家。
“下楼，都下楼，赶紧去迎接。”
人事部经理笑容标志，对谈老板说道：“您坐着，我陪您聊聊天。”
谈老板见状也站了起来，叼了根烟，摆摆手，“不用，我爱凑热闹。”
“……”
外置电梯是一面弧形透明玻璃，能看到楼外的风景，还挺宽敞，能站不少人。
喻川刚上去，低头就从地面看到了一辆熟悉的汽车。
太眼熟了。
之前在篮球场初遇，大雨天被逮捕，孟泽西都是用的这辆。
喻川发现，这车子的漆身似乎比停在周围的其他车子更漂亮一点，明明都是黑色，但就是说不上来的亮眼。
电梯里，他们还在叽叽喳喳说话，喻川趁乱小声对着手机说道：“我看见你了。”
孟泽西：“好，先挂了。”
“啊。”喻川抬头看了眼周围，居然有点儿舍不得这通电话，又连忙补充了两句，“我下楼了，他们都去接CEO，没人管我，我去接你。”
孟泽西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来，我可不下车。”
“没问题。”
喻川爽快答应。
大半夜让孟泽西过来找他，实在心有愧疚。
别人都去恭迎总部CEO，而他独自一人悄悄去接对象。
想想就刺激。
喻川混在人群中央，目标十分坚定，目光一直看向那辆坐过几回的车子，脚步也逐渐向那边靠近。
同他们一起下楼来的，有一个迎宾服务员，专门负责带领着他们接待。
这时，服务员忽然看见了什么，走路大步流星，急匆匆绕过所有人，冲到了喻川前面，弯腰站在孟泽西的车门旁，做出鞠躬的样子。
喻川愣了一下。
以为是孟泽西考虑周到，来之前顺便订了酒桌，就没多想，继续按照自己的路往前走。
他来到车前想要开门，却被一条胳膊硬生生拦住。
“？”
他带着疑惑低头看去，拦他的人居然是张总经理。
这时，坐他对面工位的另一个实习生拉住喻川的胳膊就往回拽，“快回来，别往前走了。”
喻川皱紧眉头。
为什么？
他接孟泽西还碍着他们了？
难不成就非得全体员工一个不落齐刷刷列队迎接？
哪来的破规矩！
有个正式员工姐姐走过来，悄悄对他说道：“小喻，你喝多了吧，这个时候就别抢着表现自己了，讨好总部CEO还不如讨好一下咱直属顶头上司张总，天高皇帝远，小心被张总记恨。你瞧瞧，因为你差点儿抢着开了车门，张总脸都绿了。”
喻川感觉自己跟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前面大部分没听懂，最后一句听懂了，顺着她的话，朝张总经理看去。
嗯，脸是挺绿。
不过这是衣服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