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走了所有的纵容,梁底对宇文戎守孝的生活规定的十分严苛。
卯时初,天色未明,宇文戎便需在两名太监沉默的注视下起身。更衣需得两人服侍,动作一丝不苟,却无半分多余的温度。靛青粗麻孝服宽大沉重,腰间粗麻绦带系得一丝不苟,将他本就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伶仃。净面的水是冷的,带着深井的寒意。随后步入偏殿小佛堂,跪于蒲团,面对太后灵位,开始一个时辰的晨诵。《地藏本愿经》与《孝经》的段落往复,声音低而清晰,烛火将他单薄挺直的身影投在素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剪影。
辰时用素斋:清水豆腐、焯煮菜蔬、糙米饭。一日两餐,菜式固定,分量精准。布菜的太监手很稳,眼神却从不与他对视。饭要嚼满二十下,饮汤不得有声。
巳时至午时,是太医署“建议”的读经静心时辰。《太上感应篇》《文昌帝君阴骘文》等劝善之书在案头堆叠。宇文戎端坐,目光垂落字里行间,神情专注得近乎空茫。
午后习字。因太医再三叮嘱右手腕旧伤仍需“绝对静养”,其实宇文戎心里清楚,他的右手再也不能恢复如初了,再也不能执剑天涯,问鼎江湖了,便开始用左手执笔。临摹最端正的馆阁体,横平竖直,将所有的棱角与情绪都压抑在那方正的框架里。废稿日积,黄昏时由沉默的宫人收走。
申时末,他会立于庭院中,无论风雨。面对北方——太后陵寝与锦州的方向——焚三炷清香,垂手默立,直至暮色四合,寒露侵衣。
这是惩罚,自那日宣政殿上拒婚抗旨便已注定。
十二名宫人,各司其职,无声无息,将德泽殿打点得如同一个精美而无情的仪典现场。
只有深夜,当值夜太监在屏风外发出均匀呼吸,他才在棉被下,悄然蜷起指尖,探入枕底。那里藏着一个粗布缝制的药囊,针脚歪斜,是窦连翘亲手缝制。草药早已失了味道,只剩粗砺的触感。他用指腹一遍遍摩挲,仿佛能触摸到锦州冬夜凛冽的风,看到她恬淡温和的笑容。
离国使团抵京,恰逢第一场秋霜。
宣政殿内,华灯璀璨,歌舞翩跹。离国正使言辞谦卑,贺表华美,将梁帝文治武功颂扬至天际。盛宴酒过三巡,正使整衣离席,于御阶下深深一揖:
“外臣启禀陛下,临行前,我国陛下千叮万嘱,另有一份心意,需当面敬呈贵国靖王公子宇文戎。”
丝竹声稍歇。殿内目光隐晦流转。
正使神色恳切,继续道:“闻公子少年英杰,文武兼资。我国陛下心慕不已,特集国中巧匠之智,耗时年余,制成‘九窍玲珑锁’一具,内蕴玄机,巧夺天工。陛下言,公子守孝清寂,或可借此物怡情养性,启迪心智。伏请陛下开恩,允外臣一见公子,亲奉此礼,以全我国陛下慕贤交好之意。”
梁帝高坐御座,闻言,面上笑意未减,反而更添几分温和体恤,他略作沉吟,声音朗润如金玉:
“离帝陛下厚意,朕心甚慰。只是,”他轻叹一声,语带怜惜,“戎儿那孩子,自太后崩逝,哀毁过度,自请于德泽殿,守孝三载,不闻外事,不见外客。此乃人子至孝,朕为其舅,岂忍以俗务扰其哀思,坏其孝心?此亦我朝礼法所重,朕不能徇私。”
他以孝道为墙,情理兼备,堵死了离使面见的请求。
离使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遗憾与惶恐:“陛下圣训,外臣铭记。然此物专为公子所制,若原物携回,外臣恐无法向我国陛下交代……”
梁帝了然颔首,笑容宽容大度:“贵使不必为难。离帝陛下美意,朕先代戎儿收下。必详述离帝这番情谊。”
“陛下隆恩!”离使再拜。一名随从恭敬捧上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盒面光素,仅边角以錾花铜片包裹,形制古朴沉静。
内侍接过木盒,置于御座旁侧。盛宴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继续。
木盒,并未送往德泽殿。
紫宸殿后的密室,连续三日夜灯火不熄。
三名将作监大匠,两位内侍省精通机关的好手,对着那“九窍玲珑锁”与紫檀木盒,使尽了浑身解数。
锁被拆成最微小的零件,药水浸,炭火烤,磁石吸,强光透。木盒被反复测量、叩听、刮验。结论每日一报:
“锁具机巧繁复精妙,然结构清晰,无夹层,无暗格,无异物。”
“木盒为新制紫檀,木质紧密均匀,榫卯严丝合缝,无夹层,无镂空,未见任何异常刻痕、镶嵌或药水处理痕迹。”
“彻查无误,未见密信、药物、机关等任何不妥之处。”
梁帝合上最后一份呈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缓缓划过。查不出,往往意味着藏得更深,或所求更大。萧骋此举,绝非无的放矢。
“召宇文戎。”
踏入东暖阁,炭火温暖,宇文戎却感到一丝熟悉的凛冽。御案上,那具被拆解又大致拼合、失去了神秘感的“九窍玲珑锁”散放着,旁边是那个打开的空木盒。
“臣拜见陛下。”
“平身。”梁帝声音平稳,“看看此物。”他指的,是那堆锁具零件。
宇文戎起身,目光顺从地落在那些精巧的铜簧木榫上。他看得很仔细,神色平淡,如同审视一件寻常玩物,片刻后,微微摇头:“制作确属精良,然机括之理,万变不离其宗。”
梁帝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再看看。”
宇文戎的视线,这才似乎不经意地,扫向旁边那个紫檀木盒。新制的木盒,光泽温润。当他的目光掠过盒盖内侧时,骤然定住!
那里,在平整的木面上,有一片极其浅淡、几乎与木材本身纹理融为一体的压痕。但宇文戎一眼便认出——那不是天然木纹!那是用特殊手法、极高明技巧压印上去的“狼牙痕”!靖王府最高层传递绝密讯息的印记!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清醒。
他没有丝毫犹豫,撩起素麻衣袍,端端正正,跪在了御案前的金砖地上。背脊挺直如松,声音清晰沉静,在寂静的暖阁中落下:
“陛下,此木盒内侧,有暗纹。”
“是何暗纹?”梁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狼牙痕’。”宇文戎抬眼,目光坦荡如初雪后的晴空,“靖王府旧制,用于传递最紧急绝密之讯,非父王绝对亲信,不可知,不可用,更不可外泄。”
“译出来。”梁帝的命令简洁干脆。
宇文戎闭目一瞬,脑中密码飞速对应,旋即睁眼,一字一顿:“雏鹰蜷翅,终非长久,早日图谋。”
暖阁内落针可闻。梁帝缓缓重复:“雏鹰蜷翅,终非长久,早日图谋……”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般的玩味,“他对你,倒是……十分关切,寄望颇深啊。”
宇文戎垂眸,不语。
梁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无形的网,笼罩下来:“戎儿,你告诉朕,萧骋……究竟是谁?”
宇文戎沉默片刻,坦然以告:“陛下圣明,臣心中……对此人确有疑虑。”
“说。”
“此人用兵,奇正相合,对锦州山川地势、关隘兵力分布,了然于胸,远超寻常敌酋。”宇文戎的声音平稳,陈述着客观事实,“几次交锋,其临阵调度,应变策略,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令人不得不疑。”
“既如此,”梁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更重的压力,“他是否……本就是靖王府的‘故人’?甚至,是曾在你父王身边,极为亲近信任之人?”
宇文戎迎视着梁帝的目光,不闪不避,却也绝不逾越:“陛下,所有疑虑,皆源于战场痕迹与用兵风格。然臣,”他语气肯定,“从未亲眼见过离帝萧骋。战场遥遥,只见其旗号麾盖。故,臣不敢妄断其身份。”
他将怀疑的根据与结论的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梁帝盯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忽然问道:“一年前,灞水河畔,你父王与萧骋屏退左右,密谈一炷香。那时,你在何处?”
问题转向了更幽暗的深处。
“回陛下,”宇文戎答得干脆,“彼时和议在即,两军对峙。臣奉命留守锦州大营,协理军务,未曾随父王前往灞水前沿。”
“密谈内容,你毫不知情?”
“是。臣不知。”宇文戎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压抑的晦暗,“父王归营后,对此绝口不提。”
梁帝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这个答案。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冻结,寒意刺骨:
“密谈之后,和议便成。离国割地称臣,岁贡丰厚,爽快得……出乎意料。”梁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敲在人心上,“朕有时会想,那一炷香里,除了明面上的条款,是否还谈定了别的?譬如,北境今后的‘太平’?譬如……靖王府在其中的‘位置’?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
“陛下!”
宇文戎猛地抬头!一直平静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苍白如纸,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近乎被撕裂的痛楚!梁帝这话,已不仅仅是猜疑,几乎是在他面前,将“通敌叛国”的污水,泼向他的父王,泼向靖王府!
他可以忍受禁锢,可以默然承受一切加诸己身的猜忌与折辱,可以为北境的粮药低头,可以为父王的安危蛰伏。但“通敌”二字,是悬于家族头顶的诛族利刃,是他灵魂深处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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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容触碰、更不容含混的逆鳞!
那温顺静默的躯壳轰然碎裂,显露出内里宁为玉碎的铮铮铁骨!他没有叩首,没有哀恳“陛下明鉴”,而是挺直背脊,如同一杆骤然出鞘、宁折不弯的寒枪,目光如燃烧的冰焰,直刺御座上的帝王,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陛下此言,臣——万死不受!”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剜出,带着血淋淋的热气与决绝:
“靖王府世代戍边,忠烈满门!父王一生为国,心血熬干!陛下今日,竟以敌酋一区区不明暗纹,以臣父一场无从对证之密谈,便疑我满门忠义,疑我父王里通外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惨烈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自知质子之身,性命轻贱如草!陛下若认定臣有罪,认定靖王府不忠——何必多言!”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眼中是焚尽一切的炽火与冰冷的死志:
“请陛下即刻下令,将臣拖出紫宸殿,斩首宫门之前!臣愿以死明志,证我靖王府清白!”
言罢,他收回手,重新挺直背脊跪定,下颌微扬,闭上眼睛,再无一句话。那姿态,分明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待那最后的雷霆裁决。不求生,只求死证!
暖阁内死寂如墓。怀恩骇然低头,冷汗浸透内衫。太子刘成脸色惨白,急步出列:“父皇!戎弟年轻气盛,护父心切,言语过激,实乃一片赤诚!离帝奸计,意在乱我根本,父皇明察万里,切不可……”
“太子。”梁帝的声音淡淡响起,打断了刘成急切的辩解。他看向太子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刘成瞬间感到一股冰冷的威压与一丝清晰的不悦——那是对储君在此刻急于为宇文戎辩白、甚至隐隐有指责父皇“不察”姿态的不悦。
刘成喉头一哽,剩下的话堵在胸口,面色青红交加,悻悻退后半步。
梁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宇文戎身上。那年轻的躯体挺直如标枪,闭目待死,苍白脸上的只剩决绝。梁帝深邃的眼眸中,光影剧烈变幻,有审视,有评估,有帝王的震怒被如此顶撞后的冷意,但更深处,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震动。他看到了这孩子骨子里那份刚烈。
良久,梁帝才极缓、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几乎微不可闻。
“朕,”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更淡了几分,“并未断言靖王府通敌。”
宇文戎依旧闭目,纹丝不动。
“朕只是说,此物诡异,萧骋居心叵测。北境与靖王府,身处嫌疑之地,当更加惕厉自省,谨言慎行。”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你悍不畏死,以全孝义之心,朕……看到了。”
“木盒,带回德泽殿。置于佛前,日夜相对。外诱之毒,忠奸之辨,你要刻在心里。”
“即日起,守孝功课加倍。《忠经》《孝经》……”梁帝望望宇文戎的右臂,终是不忍,“每日诵读十遍,研读《武经七书》,朕随时查问。” 惩罚与课业,重上加重。
“至于北境,”梁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靖王沉疴,朕心甚忧。已命太医署加派院判亲往,携内库珍药。今岁北境一应粮饷用度,按三倍拨付,边军抚恤,加倍赏赐。”
恩典与监控,如影随形,更深更紧。
最后,梁帝的目光落在宇文戎倔强挺直的背脊上,缓缓道:
“戎儿,安分守己,静待孝期。”
“朕,”他微微停顿,那平静的眼底似有幽暗的漩涡,“不容社稷有丝毫隐患。亦望北境屏障,永固金汤。”
“你好自为之。”
“……臣,”宇文戎缓缓睁开眼,眼中炽烈的火焰已沉入寒潭深处,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并未谢恩,只是依礼,一字一句道:“遵旨。”
他起身,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个刻着“狼牙痕”、重逾千钧的空木盒。指尖冰凉。转身,退出暖阁,步履依旧平稳,背脊依旧挺直如松,唯有那过分苍白的脸色与紧闭的唇线,泄露着方才灵魂经历的惊涛骇浪。
太子刘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忧色深重,却不敢再置一词。
德泽殿的夜,似乎永远比别处更寒,更静。
紫檀木盒被置于佛龛旁,与经卷、长明灯构成无声的对峙。宇文戎静立片刻,指尖拂过那冰冷的刻痕,再无波澜。
夜深,他躺于冰冷的被中,指尖再次摸索到那个粗砺的药囊。
今日御前,他以性命为刃,悍然划清了底线。往后,囚笼只会更固,目光只会更利,猜忌只会如附骨之疽。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药囊紧紧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