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满腹衷肠无处诉的裴望川被宋雪衣一句话顶了个跟头，一时无语凝噎。
宋雪衣本来就烦，一看他这死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重生以来一共就见过牧云霄两面，每次牧云霄都会把原主和这个男人的旧事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羞辱她，把她气得七窍生烟又无处发作。
津门宋氏的大小姐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受过这委屈！
裴望川却不知道宋雪衣在想什么，他只凄凄楚楚地站在原地，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他此番前来，其实是向宋雪衣辞行的。
这些日子，他一边养伤一边也没闲着，吊着绷带在藏书阁里翻了半个月的古籍，总算找到了一丝线索。
他在一本记载混沌起源的古籍中看到一条前人的批注，仙人飞升的遗迹中，因为能量的剧烈波动，那里的物质有概率沾染极微量的本属于混沌天道的“创生”力量，会具有让生命体重新焕发生命力的功效，或许可以让完全没有修炼天赋的凡人生长出灵根。
裴望川觉得，这种创生力量或许可以用来修复宋雪衣受损的灵根。
尽管这只是批注者的猜测，但裴望川愿意为了宋雪衣去试一试。
从有历史记载以来，这个世界一共只有三名飞升者，其中两人是在各自门派、家族中飞升的，飞升遗迹被后辈子弟精心看管，定期修缮，就算有这种物质也很难保留到现在。
只有最后一人，是在天阙山腹地飞升的，那里山高林密危机四伏，人迹罕至，是唯一有可能留有那种特殊属性物质的地方。
裴望川今日将所有压箱底的法宝符箓都翻了出来随身携带，就是下定了决心要深入天阙山中寻宝。
此行凶险，他又有伤在身，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是一想到宋雪衣还在受苦，他就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宋雪衣看他跟个鬼一样站在那里不说话，忍不住催促：“你到底有事没事，大半夜梦游呢？”
裴望川听着宋雪衣明显异于往常的语言语气，终于发现了异常。
过去的宋雪衣从来不会用这种烦躁的语气说这种粗俗的话。
她出身名门，像是春雪一般，清寒出尘又不失纯洁柔婉，举止骄矜，待人有礼有节，言语文雅神态安恬，面对牧云霄的连番挑衅也从不动怒，反而总是为对方考虑，简直是大家闺秀一词的活化，是所有男人心中的完美妻子。
可如今，她整个人姿态却十分散漫，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言语尖刻，展示出一个闺秀绝对不应该有的锐利。
想到这里，裴望川越发心疼。
在他眼中，这是小师妹经此浩劫性情大变，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
“雪衣师妹，我······”裴望川略一沉吟，还是决定不将自己要去冒险寻药的事告诉宋雪衣，免得他纯洁善良的小师妹担心，“我就是放心不下，来看看你。这么晚了，你为何还不安寝。”
“你大半夜跑来就为了这个？”宋雪衣隽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已经和牧云霄订婚了这事儿，自己应该清楚的吧？一个有未婚妻的人大半夜来敲我的门，裴家大小也算个乡绅，你父母长辈平日里是就是这么教导族中子弟的？”
她这语气，似乎下一秒就要把裴望川家族中的耄老召来训话了。
在世家之间，言语质疑对方的家教的侮辱性，甚至比直接上手扇耳光都大。
裴望川被宋雪衣话中的尖刻震惊：“雪衣师妹，我是你的师兄，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
“我的话有问题吗？”宋雪衣反问。
平心而论，宋雪衣这番话真不是为了侮辱裴望川，她下意识是真的打算帮裴家正正家风的。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
前世林望舒为了给牧云霄昭雪，杀了不少权贵，自那之后她与世家之间的关系就不太亲近了，世家有事多半会找身为金台少使的宋雪衣解决。
宋氏作为顶级世家，并不像其他普通贵族那样重视繁琐的虚礼，宋家人是定义礼仪的人，他们都一举一动皆是风尚，只要宋家子弟的行动不违背家族核心利益至上的原则，其他细枝末节舒适就好，自有旁人替他们辩经。
宋雪衣家世好、天赋高，又是林望舒钦点的继承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世家听她号令，赏罚皆出她口。
顶级出身养成的骄矜和大权在握带来的傲慢助长了她本就暴躁的天性，使得她说话做事越来越随心所欲，也越来越容不得忤逆，她喜欢的必须得到，她讨厌的必须消失。
修仙界极端慕强，宋雪衣强悍的作风反而受到所有人的推崇。
宋雪衣脾气不好是天生的，她绝大多数时候都顺风顺水，所以偶尔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会格外暴躁，尤其是事关牧云霄时——至今与她相关的事就没有一件顺心的。
不过暴躁归暴躁，她却很少因为暴躁而丧失理智，反而经常为了控制局势而强压怒火，因为她很清楚她的最终目的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是不是任由愤怒冲昏头脑把一切都搞砸。
这种容易动怒却能也擅长自控的性格与脾气随和但一生气就会发疯乱咬的牧云霄恰好相反。
林望舒一度认为宋雪衣和牧云霄针锋相对完全是因为二人性格不合。
关于宋雪衣，前世修仙界曾发生过一次极为有趣的乌龙趣事。
那时候宋雪衣刚刚成为金台少使，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她向林望舒提议，立刻处决牧云霄。
林望舒当然没有同意。
自此，不可一世的宋家大小姐终于邂逅了她命中注定的挫折。
那时候的宋雪衣血气方刚，这口气是怎么也咽不下去，可有林望舒护着，她又拿牧云霄毫无办法，只能越来越烦躁，一遇到与牧云霄有关的事情，就容易飚粗话，渐渐成了习惯。
这本来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可宋家大小姐毕竟是宋家大小姐。
她的这个坏习惯，反而被众人看做英豪阔达，不拘小节的名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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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迅速在修仙界掀起过一阵模仿风潮，而且发展得越来越脏，越来越恶。
后来林望舒看不下去了，亲自出面制止。
这场闹剧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宋雪衣一遇到牧云霄有关的事就心烦意乱甚至破口大骂的习惯却一直没能改掉。
裴望川与牧云霄关系匪浅，又搞这种朝三暮四的龌龊事，宋雪衣只是质疑他的家教没有直接骂他不知廉耻就已经是收着脾气了。
裴望川看着和过去判若两人的宋雪衣，又回想起性情大变的牧云霄，心中忽然闪过一缕思绪。
“呦~~~”
一声尖锐的声音打断了裴望川的思路，那一点灵光稍纵即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雪衣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猛然抬头，果然看到牧云霄从夜空中下落。
“呦~~~这不是宋师妹和裴道侣吗，这大半夜孤男寡女的，偷情呢？”牧云霄落在二人中间，语调极尽阴阳怪气。
跟在她身后的花摇影也匆匆落地，站在不远处神情肃然。
她刚和牧云霄从鬼市回来，本来是打算偷偷潜回精舍不惊动任何人的，结果刚回到宗门没多久，牧云霄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什么也没说便收风落地。
花摇影赶忙跟上，才知道下面原来是宋雪衣和裴望川。
她猜到了牧云霄的想法，可没等她来得及阻止，牧云霄已经捏着嗓子开口了。
那一瞬间花摇影是崩溃的。
深夜擅自离开宗门可是违反宗门规矩的，更何况去的还是鬼市那样的灰色地带，正常人谁不是隐匿行踪生怕惊动旁人，牧云霄倒好，回来的路上还要突然兴起去捉个奸。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深夜出门行迹可疑是吧！
花摇影仰天长叹。
牧云霄却不知道花摇影现在有多崩溃，她只盯着宋雪衣，满眼的幸灾乐祸：“宋师妹不愧是名门贵女，能让有了未婚妻的人大半夜来找你，这叫什么······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对吧？啧啧，如此深情，也不枉你为了争这个男人，不惜自毁灵根了。”
宋雪衣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一字一顿道：“牧云霄，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是吧。”
“你动我一个试试。”牧云霄一个跃身跳上房顶，气沉丹田高声开喊，“来人啊，有没有人管管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奸夫□□被捉奸在床，恼羞成怒威胁正牌未婚妻了啊，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她的声音带着化神期的灵力，如同金鸡报晓一般唤醒了整个玉衡山。
裴望川瞬间气血上涌，飞身上房就要捂牧云霄的嘴，但平日里一巴掌就能拍死对方的牧云霄今天却格外宽容，完全没有攻击对方的意思，只用自己鬼魅一般的身法四处躲避，叫裴望川连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救命啊！奸夫发威杀人啦！有没有天理啊！”牧云霄一边被裴望川追得满山乱窜，一边高声呼喊。
这么一闹腾，玉衡宗里别说人，连猪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