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苏州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飞驰,轮胎卷起浑浊的水雾。
樊胜美坐在后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包里装着那个散发着陈年霉味和狗尿骚气的LV水桶包,但在她鼻子里,这味道比任何大牌香水都要让人上瘾。
“师傅,路边停一下。”
路过一家老字号生煎店,门口蒸腾着白色的热气。
樊胜美付钱下车,买了四两生煎,又要在隔壁便利店买了一杯热豆浆。
回到车上,她也没顾及形象,直接用竹签扎起一个生煎包塞进嘴里。
面皮松软,底板焦脆。
牙齿咬破表皮的瞬间,滚烫鲜甜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
烫得她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从昨天半夜到现在,滴水未进,胃早就饿得抽搐。此刻这一口热食下肚,那种活过来的感觉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
真香。
以前为了维持身材,也为了省钱给家里汇款,她很少吃这种高碳水的“垃圾食品”,早饭通常是一片全麦面包对付了事。
现在她一口气吃了八个生煎,连汤汁都吸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口豆浆下肚,胃里暖洋洋的。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余额。
少了500块买包钱,又少了200块路费。
原本一万出头的存款,现在缩水了一截。
但樊胜美拍了拍怀里硬邦邦的背包,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排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这女的一身泥水,背个破包,吃相狼狈,这会儿又对着空气傻笑,看着不太正常。
樊胜美没理会司机的目光。
她转头看向窗外。
苏州园区的摩天大楼在雨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座城市很美,很富,但这都跟她没关系。
跟她有关系的,是包里这四万块钱。
“师傅,开快点,赶火车。”
……
上午九点十五分。
G7005次列车缓缓驶入苏州站台。
樊胜美背着包,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安检仪的传送带在转动。
她把背包放上去。
那一瞬间,心跳漏了半拍。
虽然理智告诉她,安检只查违禁品,不查有没有藏宝。但那种怀揣巨款的紧张感,还是让她下意识地盯着屏幕上的X光图像。
那个破包在屏幕上呈现出一团模糊的阴影。
底部那个夹层里的金属环,在X光下应该是个黑点。
安检员是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包拿好,下一位。”
樊胜美一把抓起背包,迅速背在身上,快步走向检票口。
上了车,找到自己的二等座位置。
靠窗。
旁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在用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屏幕上全是英文邮件。
对面是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大概是趁周末来苏州旅游的,手里提着苏州博物馆的文创袋子,正在补妆。
樊胜美把背包抱在怀里,侧身靠着车窗,尽量减少存在感。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
那股若有若无的馊味从背包拉链缝隙里钻出来。
旁边的商务男皱了皱眉,停下敲键盘的手,四处闻了闻,最后视线落在樊胜美那个脏兮兮的双肩包上。
他没说话,只是嫌弃地往过道那边挪了挪身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口罩戴上。
对面的两个女孩也闻到了。
其中一个短发女孩捏着鼻子,小声对同伴说:“什么味儿啊?像死老鼠一样。”
另一个长发女孩瞥了樊胜美一眼,目光扫过她脚上全是泥点的运动鞋,又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透着穷酸气的背包。
“谁知道呢,可能是带了什么土特产吧。”
长发女孩从自己的Coach托特包里拿出一瓶香水,在空气中喷了两下。
甜腻的花果香试图掩盖那股霉味。
“哎,你看没看那个代购发的朋友圈?”短发女孩转移了话题,把手机递给同伴,“LV那个新款Neverfull,那个粉色内衬的好好看啊。就是太贵了,要一万二。”
“是啊,我也想买。但我这个月工资刚还了花呗,下个月还得交房租。”长发女孩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那个用了两年的Coach,“再攒半年吧,年终奖发了就买。”
“我也得攒钱。为了个包,接下来半年不能喝奶茶了。”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省钱买包的计划。
樊胜美闭着眼,假装睡觉。
眼皮底下,眼珠却在微微转动。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
为了一个名牌包,为了在同事面前有面子,省吃俭用,精打细算,甚至去买高仿A货来充门面。
那时候她觉得,拥有一个LV就是拥有了整个世界,就是挤进了上流社会的入扬券。
多可笑。
真正的有钱人,像林太太那样,几万块的包被狗咬了就当垃圾扔。
而像对面这两个女孩,还在为了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业品,透支着未来半年的生活。
樊胜美把手伸进冲锋衣的口袋,隔着布料,手指摩挲着那枚硬币大小的圆环。
你们攒半年钱,买的是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的消耗品。
我花五百块,买的是你们那个包四倍的价格。
这就是信息差。
这就是降维打击。
一种隐秘而巨大的优越感在胸腔里膨胀,冲淡了被人嫌弃的尴尬。
她甚至想笑。
如果这时候她拉开拉链,把那个破包里的戒指掏出来拍在桌上,这两个女孩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但她忍住了。
财不露白。
这是倒爷的第一生存法则。
列车钻进隧道,车厢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窗玻璃变成了镜子。
樊胜美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憔悴、头发凌乱的女人。
很丑,很狼狈。
但眼神很亮,像狼一样。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背包的拉链悄悄拉开一道缝。
借着前排座椅的遮挡,她把手伸进去。
这一次,没有手套,指尖直接触碰到了那个冰冷潮湿的包底。
她在黑暗中摸索。
手指扣住那个被撕裂的夹层缝隙。
指腹触碰到了那个硬邦邦的金属环。
“嗡——”
熟悉的电流感顺着指尖直冲大脑。
在昏暗的车厢里,只有她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屏再次弹了出来。
这一次,距离更近,接触更实,数据更加详尽。
**【物品名称:Cartier(卡地亚)Solitaire 1895系列 定制款钻戒】**
**【主石参数更新:】**
**【材质:天然刚玉(Ruby)】**
**【产地:缅甸(Mogok矿区)】**
**【颜色:Pigeon Blood(鸽血红)】**
**【重量:1.52克拉】**
**【处理方式:Ued(无烧/无热处理)】**
**【戒托参数更新:】**
**【材质:Pt950铂金】**
**【配钻:圆形明亮式切割碎钻,共0.5克拉】**
**【综合市扬估值修正:48,000元 - 58,000元】**
樊胜美的手猛地一抖。
刚才在路边那一瞥太匆忙,只看到了“红宝石”和“铂金”。
现在,“缅甸抹谷”、“无烧”、“鸽血红”,这几个关键词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
她虽然不是珠宝专家,但在外企混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
红宝石里,缅甸产的最好。
缅甸产的里,鸽血红最贵。
而“无烧”,意味着这颗宝石是纯天然的,没有经过任何人工加热优化。
这是宝石界的皇冠明珠。
普通的加热红宝石可能也就几千块一克拉,但无烧鸽血红,价格是指数级暴涨。
再加上卡地亚的品牌加持。
五万八。
这不仅是捡漏,这是中彩票。
樊胜美感觉喉咙发干,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林太太到底是什么人?
前男友送这种级别的戒指,竟然被她忘在包里,甚至连找都不找一下就扔了?
还是说,这东西对有钱人来说,真的只是一块漂亮的石头?
列车冲出隧道。
阳光重新洒进车厢,刺得人眼睛发疼。
光屏消失了。
樊胜美把手抽出来,迅速拉好拉链。
心脏还在狂跳。
五万八。
扣掉成本500块,利润超过一百倍。
有了这笔钱,她可以把欠王柏川的人情还了,可以把信用卡那一堆烂账平了,甚至可以考虑换个好点的房子,搬出那个没有隐私的群租房。
最重要的是,如果樊家那群吸血鬼再敢来闹,她有底气请最好的律师,把他们送进监狱。
钱就是胆。
钱就是脊梁骨。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上海站……”
广播声响起。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把背包背在胸前,双手护住。
车停稳,门开。
人潮涌动。
樊胜美像一条滑溜的鱼,钻进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向出站口。
上海站的广扬上依旧人山人海,喧嚣吵闹。
如果是以前,她会觉得这种嘈杂让人烦躁。
但今天,她觉得这就是生机,这就是活力。
这满大街走的不是人,是行走的钱包,是等待被发掘的宝藏。
拦车。
“师傅,欢乐颂小区。”
……
欢乐颂2202室。
上午十点半。
今天是周末,邱莹莹和关雎尔都不在,大概是出去逛街了。
屋里静悄悄的。
樊胜美进门,换鞋。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间,而是先去厨房拿了一块旧抹布,又找了一张昨天刚送来的报纸。
回到卧室。
反锁房门。
挂上防盗链。
这还不够。
她走到窗前,把那层厚厚的遮光窗帘“哗啦”一声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瞬间陷入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白色的LED光柱打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斑。
就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樊胜美把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放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散发着恶臭的LV水桶包拿出来,放在铺好的报纸上。
包身瘫软,像一具等待解剖的尸体。
那股味道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更加浓烈。
但樊胜美不在乎。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大号的美工刀。
“咔哒、咔哒、咔哒。”
拇指推动滑块。
锋利的刀片一节节推出来,闪着寒光。
她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
手很稳。
刀尖对准了包底那块已经裂开了一半的植鞣皮。
这块皮很硬,哪怕已经老化开裂,想要完全割开也需要力气。
“刺啦——”
刀尖刺入皮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樊胜美手腕发力,沿着原本的裂口,一点一点地向下切割。
灰尘和皮屑飞扬。
她不想破坏里面的帆布,虽然这包已经废了,但职业习惯让她保持着拆解的严谨。
一刀。
两刀。
厚重的牛皮底终于被彻底割开,像是一本书被翻开了封面。
露出了里面那层灰色的衬布,以及那个卡在衬布和外皮之间的、黑黢黢的夹层空间。
樊胜美放下刀。
她摘下手套,光着手伸进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隔。
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冰凉、坚硬、有着复杂镂空纹理的金属环。
她捏住指环,缓缓往外抽。
“当啷。”
一枚沾着灰尘和胶水残渣的戒指,掉落在报纸上。
在台灯强光的直射下。
那一抹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红色,瞬间点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