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肯德基帕尼尼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樊胜美坐在14F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一页闲鱼的对话框上。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在进站前发的:
**【凡品:姐,我上车了,七点半准时到。】**
没有回复。
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凌晨四点:
**【卖家:行,放门口保安室就行。】**
两个小时过去了,对话框像死了一样安静。
樊胜美按灭屏幕,过了不到十秒,又按亮。
依然没有红点。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倒退,从密集的灰色楼群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高压线塔。
一种名为“患得患失”的情绪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她的胃壁。
早起赶车没吃东西,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她开始算账。
高铁票39.5元。往返就是79元。
到了苏州打车去金鸡湖,起码要40元,往返80元。
加上那800元的转账。
如果这趟扑空了,如果卖家反悔了,或者那个出300块的男人捷足先登了,她今天就等于把近一千块钱扔进了水里。
一千块。
够她在公司食堂吃一个月的午饭。
樊胜美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要是以前的那个“樊姐”,打死也不会做这种事。为了个破包,起个大早,素面朝天,背着个双肩包像个民工一样跨城奔波。
太跌份了。
那时候她觉得时间是用来敷面膜、用来和王柏川约会、用来在办公室里跟人勾心斗角的。
哪怕穷得要死,也要端着架子。
现在,架子碎了。
她看着玻璃倒影里那个眼圈发黑、嘴唇干裂的女人。
这才是真实的她。
一个为了四万块钱利润,敢在凌晨四点出门的赌徒。
“前方到站,苏州园区站。”
广播声响起。
樊胜美猛地直起身,抓起背包冲向车门。
……
苏州在下雨。
深秋的雨丝细密阴冷,被风裹挟着往脖子里钻。
樊胜美走出出站口,没有去排那条长长的公交车队伍。
时间就是金钱。
她直接走向出租车候车区,拉开一辆绿色大众的车门。
“师傅,去金鸡湖花园。走高架,快一点。”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大叔,一听这地名,回头看了她一眼:“哟,那可是富人区啊。姑娘去走亲戚?”
樊胜美把背包抱在怀里,那里面装着防震泡沫和防尘袋:“不是。”
“那去干嘛?那地方门禁严得很,外人进不去。”司机一边打表起步一边唠嗑,“我看那里面住的都是大老板,一栋房子好几千万呢。”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刷刷作响。
樊胜美看着窗外。
苏州的街道比上海干净,节奏也慢。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香樟树,远处金鸡湖的水面在雨雾中灰蒙蒙的一片。
那片传说中的别墅区就隐没在湖边的绿化带里。
“我去收破烂。”樊胜美淡淡地说。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烟熏牙:“姑娘真会开玩笑。收破烂能收进金鸡湖花园?那里面扔出来的垃圾估计都是镶金边的吧。”
樊胜美没有笑。
她说的是实话。
在那群富人眼里,那个被狗咬坏的LV就是破烂。
但在她眼里,那就是镶了金边的未来。
出租车在高架上飞驰,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
樊胜美再次拿出手机。
还是没回复。
她点开卖家的主页。
那个800元的帖子还在,显示“已卖出”。
这稍微让她安心了一点。至少没退款,没把钱退回来就说明交易还在进行。
也许只是还没醒。
有钱人都不用早起打卡,睡到日上三竿是常态。
“到了。”
司机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一个气派的大门前。
两扇巨大的黑色铁艺大门紧闭,两边是欧式的石柱,保安亭修得像个碉堡。
樊胜美付了钱,42块。
心疼了一秒,随即推门下车。
冷风夹着雨瞬间打湿了她的刘海。
她裹紧冲锋衣,快步走到保安亭窗口。
里面的保安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正在看监控。看到背着大包、头发微乱的樊胜美,眼神里立刻升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干什么的?”保安没开窗,隔着玻璃喊。
“师傅你好,我找XX栋XX单元的业主,约好来拿东西的。”樊胜美提高声音,试图盖过雨声。
“业主姓什么?”
“姓……”
樊胜美卡住了。
闲鱼上只显示ID叫“暴躁小野猫”,根本没写真名。转账记录上也只显示“**琳”。
“那个……ID叫暴躁小野猫,是个女业主。”
保安眉头皱成了川字,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什么猫?这里没有什么猫。没有业主电话或者预约,外人不能进。”
“我有预约!我在闲鱼上买的东西!”
樊胜美拿出手机,把聊天记录贴在玻璃上给保安看。
保安扫了一眼,根本没细看,摆摆手:“这种没用。必须业主给门岗打电话。你去旁边等着,别堵门口。”
雨越下越大。
樊胜美的鞋尖已经湿透了,冰凉的水渍渗进袜子里。
她退到屋檐下,手指颤抖着拨打闲鱼上的语音通话。
“嘟——嘟——”
无人接听。
再打。
“嘟——嘟——”
还是没人。
樊胜美看了一眼时间。
07:28。
离约定的七点半还有两分钟。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着里面修剪精致的园林和若隐若现的别墅尖顶。
一门之隔。
门里面的人,随手扔掉几万块的包。
门外面的人,为了这几万块,在雨里冻得像条狗。
这就是世界的参差。
以前她站在门外,只会羡慕,只会抱怨命运不公。
现在,她只想把那扇门撬开。
“接电话啊……”
樊胜美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第五次拨打。
如果再不接,她就要硬闯了。或者在门口喊。
哪怕被当成疯子,她也不能空手回去。
就在铃声响到最后一声,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
通了。
“谁啊……”
听筒里传来一个极其慵懒、沙哑的女声,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和不耐烦,“大清早的魂叫呢?要死啊?”
那一瞬间,樊胜美感觉像听到了天籁。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声线。
那个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倒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顶级写字楼里八面玲珑的资深HR。
声音温柔,职业,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姐,实在抱歉吵醒您了。我是昨晚约好来拿那个LV包的。我已经到您小区门口了,保安大哥负责任,非要业主确认一下才能放行。您看方便跟门岗说一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似乎是大脑还在开机。
“哦……”
那个声音打了个哈欠,像是终于想起来了这回事。
“那个破包啊。”
“对,就是那个。”樊胜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
对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我昨晚把它拎下楼,本来想放保安室的。结果走到电梯口闻到一股臭味,那死狗不仅咬了,好像还在上面撒了尿。”
樊胜美的手指猛地抓紧手机边缘。
撒尿?
那更好了!
越臭越没人要,越没人会去仔细检查那个烂得不成样子的底部!
“没关系姐,我不嫌弃,我就是拿去拆皮料做手工的。”
“不是嫌不嫌弃的事。”
对方咂吧了一下嘴,似乎翻了个身。
“太臭了,我就没拿去保安室。随手扔在一楼电梯口的那个消防柜旁边了。”
消防柜。
一楼大厅。
那是公共区域。
樊胜美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现在还在吗?”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知道啊。”
对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扔掉一张废纸,“我们这栋楼的保洁阿姨挺勤快的,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来收垃圾和拖地。这会儿……估计来了吧?”
七点半。
樊胜美猛地抬头看向保安亭里的电子钟。
07:31。
已经过了。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血液瞬间停止流动。
如果保洁阿姨来了。
如果把那个包当成垃圾收走了。
那就真的进了垃圾站,进了压缩车,进了焚烧炉。
那四万块钱,那颗红宝石,那枚铂金戒指,就会变成一堆灰烬。
“姐!麻烦您跟保安说一声让我进去!我现在就去拿!要是保洁阿姨收走了我就去追!”
樊胜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焦急。
“行吧行吧,真服了你了,为了个破烂这么拼。”
电话没挂。
樊胜美听到那边传来喊话的声音,似乎是对着家里的可视对讲机。
“喂,门岗吗?我是1202的。门口那个收破烂的女的,让她进来吧。”
收破烂的女的。
保安亭里的对讲机响了。
保安看樊胜美的眼神更加怪异了,带着一丝鄙夷,又带着一丝了然。
“进去吧。左转第三栋。”
闸机“滴”的一声弹开。
樊胜美连一句“谢谢”都顾不上说。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背着那个空荡荡的大包,一头冲进了雨幕里。
跑。
一定要跑。
这不仅仅是跟时间赛跑,是跟那个勤快的保洁阿姨赛跑,更是跟她那该死的命运赛跑。
左转。
第三栋。
那是一栋带花园的洋房,单元门敞开着。
樊胜美喘着粗气,肺部像是着了火,冷风灌进去割得生疼。
她冲上台阶,冲进一楼大厅。
大厅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那是刚拖过地的味道。
樊胜美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的视线扫向电梯旁边的那个红色的消防栓柜子。
柜门紧闭。
柜子旁边的地面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滩还没干透的水渍,映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
没了。
樊胜美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
晚了?
还是晚了一步?
那一刻,她甚至听到了命运在她耳边发出的冷笑声。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不。
不能就这么认了。
保洁阿姨刚拖完地,那肯定还没走远。垃圾车肯定还在小区里。
哪怕是去翻垃圾桶,去扒垃圾车,她也要把那个包找出来!
樊胜美猛地转身,准备冲出去找保洁员。
就在转身的瞬间。
她的余光瞥见消防柜的一侧,那个靠墙的死角缝隙里,露出了一截脏兮兮的、沾着泥水的黄色皮带。
那是……
LV老花肩带的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