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二号线里,人挤着人,各种早餐包子味、廉价香水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发酵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樊胜美抓着扶手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晃动。
她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
“嗡——”
“嗡——”
那种震动像是有规律的电击,一下下打在大腿外侧。
她掏出手机。
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有江苏盐城的座机,有显示“上海公共电话”的号码,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不知从哪借来的陌生手机号。
每隔一分钟就有一个。
短信箱也满了。
【死丫头接电话!】
【你不管你哥死活了?】
【我们在火车站,你赶紧来!】
樊胜美面无表情地滑动手指。
选中号码。
加入黑名单。
删除短信。
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在清理电脑里的垃圾文件。
旁边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见过谁对着满屏的骚扰电话还能这么淡定地听英语新闻。
耳机里正播放着VOA慢速英语,那是为了以后做海淘生意练的。
报站声响起。
樊胜美收起手机,随着人流涌出车门。
走出地铁站,冷风一吹,身上的燥热散去。她整理了一下羊绒大衣的衣领,把那张有些疲惫的脸调整成标准的“职业微笑”。
走进写字楼大堂。
刷卡,过闸机。
路过前台时,她停下了脚步。
前台小姑娘正在补妆,见是人力资源部的主管,连忙放下镜子:“樊姐早。”
“早。”樊胜美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小周,跟你说个事。最近可能有几个人,打着我老家亲戚的名义来公司找我。年纪挺大,穿得……不太体面,可能还会闹腾。”
小周愣了一下:“啊?那……”
“那是老家那边的无赖,想来借钱的。”樊胜美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如果看到了,千万别放进来,也别给我打电话,直接叫保安轰走。要是他们敢在大厅拉横幅或者撒泼,就直接报警。”
小周立刻点头:“明白了樊姐!这种人最讨厌了,我肯定拦住。”
“谢了,回头请你喝奶茶。”
樊胜美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那一丝职业微笑从她脸上消失。
预警做完了。
如果不提前打招呼,万一樊母真带着樊父冲进公司大厅,在前台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她这个HR主管的脸就真丢尽了。
上一世她就是要面子,不敢跟同事说,结果被樊家拿捏得死死的。
这一世,脸面?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
上午十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樊胜美正在审核这个月的考勤表。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亮了。
没有震动,她早就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座机号码:021-xxxxxxxx。
上海本地的座机。
没有被标注为“骚扰”或“推销”。
樊胜美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可能是猎头,可能是快递,也可能是……
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你好。”
“喂?是小美吗?”
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声音,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我是你王阿姨啊,咱们一个村的,我在上海做保姆那个……”
果然。
借了老乡的电话。
樊胜美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抢夺声。
“给我!把电话给我!”
紧接着,樊母那标志性的哭嚎声像炸雷一样在听筒里响起。
“小美啊!你个狠心的死丫头!你把妈拉黑了?啊?你知不知道我们在火车站坐了一宿啊!”
声音尖锐,穿透力极强。
樊胜美迅速把手机拿远,另一只手拿起鼠标,点开了电脑上的录音软件——那是她为了防止纠纷特意装的,没想到先用在了亲妈身上。
她把手机开了免提,声音调小,放在麦克风旁边。
“别嚎了。”樊胜美声音冷淡,“说事。”
“我们在火车站!没吃没喝!你爸的老寒腿都犯了,疼得站不起来!”樊母哭得撕心裂肺,“你哥还在局子里受苦,那是造了什么孽啊……你赶紧来接我们!带五万块钱来!那家人说了,给五万就签谅解书,你哥就能出来了!”
五万。
樊胜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图在跳动。
“我没钱。”
“你放屁!”樊母瞬间止住了哭声,语气变得恶狠狠的,“我都听说了,你在上海混得好得很,又是买名牌又是当领导。你哥是咱们樊家的独苗,他要是坐牢了,我和你爸就吊死在你公司门口!”
“你们在哪?”
“就在火车站南广扬!那个王阿姨这儿!你赶紧过来!”
“我不去。”
“你不来?”樊母似乎没想到女儿会这么绝情,愣了一下,随即爆发了,“好!你不来是吧?我知道你在哪上班!那个王阿姨都告诉我了!我现在就带着你爸去你们公司!我要让你们领导看看,看看你是个什么不孝顺的白眼狼!我要拉横幅!我要让全上海都知道你不管亲爹亲妈死活!”
这就是杀手锏。
用舆论,用前途,用名声来绑架。
若是以前的樊胜美,听到这话早就吓得浑身发抖,哭着答应给钱了。
但现在的樊胜美,只是静静地看着录音时长走到一分三十秒。
够了。
证据链闭环了。
她拿起手机,关掉免提,贴在耳边。
“妈,你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我有钱也不会给樊胜英那个废物,他打人犯法,坐牢是活该。”
“第二,你们要是敢来我公司闹事,哪怕只是在大门口坐一下,我就立刻报警。罪名是‘寻衅滋事’和‘扰乱公共秩序’。上海的警察可不讲人情,抓进去就得拘留十五天。”
“第三……”
樊胜美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刚才这通电话,我全程录音了。你刚才说‘不给五万就去公司拉横幅闹事’,这在法律上叫‘敲诈勒索’。数额五万,够判三年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樊母显然被这一连串的法律名词砸晕了。她是个法盲,但她听得懂“坐牢”和“报警”。
“你……你还要抓你妈?”
樊母的声音开始发抖,紧接着变成了最恶毒的咒骂。
“你个不得好死的!你生儿子没屁眼!你遭雷劈啊!我当初就该把你掐死在尿桶里……”
各种污言秽语像喷粪一样涌出来。
樊胜美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挂断键。
保存录音。
文件名:【证据003-樊母敲诈录音】。
随后,她把这个“王阿姨”的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樊胜美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水杯。
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生理性的恶心。
哪怕已经活过一世,哪怕早就看透了这群人的嘴脸,但听到亲生母亲用那种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自己去死,心脏还是会本能地抽搐。
她站起身,拿着水杯去了茶水间。
用冷水冲了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最后一点体温。
镜子里的女人,眼妆依然精致,眼神却像是一潭死水。
“没事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他们是烂泥,你是水泥。烂泥想糊上墙,得看水泥硬不硬。”
只要手里有钱,只要站得够高,这些声音就只是底层的噪音,伤不到她分毫。
五万块。
他们想要五万块。
樊胜美擦干脸,补了点口红。那鲜艳的红色像是给嘴唇镀了一层铠甲。
回到工位。
她没有继续审考勤表,而是打开了浏览器。
输入网址。
登录网页版闲鱼。
既然心情不好,那就搞钱。
只有钱能治愈这种恶心。
她把定位切换到“上海”,筛选条件设置为“最新发布”、“个人闲置”。
手指在鼠标滚轮上飞快滑动。
屏幕上的商品信息像流水一样滑过。
【搬家急出,宜家沙发,自提50。】
——垃圾,运费都不够。
【年会奖品,iPhone 7,未拆封,5000。】
——没有利润空间, pass。
【前男友送的蒂芙尼项链,看着心烦,给钱就卖。】
——点进去一看,发票都没有,假货概率90%。
五分钟。
十分钟。
樊胜美像个耐心的猎人,在垃圾堆里寻找着金子。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正中央,一条刚刚发布不到两分钟的帖子。
标题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却透着一股浓浓的怨气和急躁:
**【分手出了!渣男留下的东西,看着恶心!给钱就卖!仅限同城!】**
发布者ID:一只受伤的猫。
信用分:650(中等)。
配图非常敷衍。
是在昏暗的室内拍的,背景像是在玄关或者衣帽间。
地上扔着一个黑乎乎的皮质物体,看起来像是个男士双肩包,或者是旅行袋。
因为光线太差,加上拍摄者手抖,图片有点虚,只能看清那个物体表面有着标志性的编织纹路。
下面还有一句话:
“我不懂这是什么牌子,反正那个渣男说是好几万买的。现在看着就来气,2000块拿走!不邮寄!现在就能来拿的优先!”
两千块。
好几万。
不懂牌子。
这就意味着巨大的信息差。
樊胜美点开那张大图。
虽然模糊,但那种特殊的宽编织纹理,还有那种即使在渣画质下依然呈现出的油润皮光……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Bottega Vea(宝缇嘉)。
BV的男包。
而且看这个尺寸和那一抹极其低调的哑光黑……
樊胜美凝神。
双眼聚焦在屏幕上的那团黑色物体上。
脑海深处传来熟悉的刺痛感,紧接着,一行鲜红色的高亮提示框直接弹了出来,红得刺眼!
【物品名称:Bottega Vea Cabat 编织手袋(中号,黑色限量版)】
【材质:Nappa小羊皮(内外双面编织,无缝拼接工艺)】
【状态:90新(底部有轻微磨损,手柄轻微油边开裂)】
【专柜参考价:58,000元】
【当前卖家标价:2,000元】
【真实回收价值:18,000元 - 22,000元】
【高危预警:卖家情绪极不稳定,建议立即交易,迟则生变!】
五万八的包。
卖两千。
十倍的利润。
这是一个比那个爱马仕Herbag还要夸张的惊天大漏!
BV的Cabat是品牌的顶级工艺代表,甚至比很多爱马仕都要难做,因为它没有内衬,里外都是皮,全靠工匠手工编织。
这种包,在懂行的人眼里就是低调的奢华。
樊胜美瞬间坐直了身体,刚才的恶心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肾上腺素飙升的亢奋。
她一把抓起手机,点开闲鱼APP。
找到那个帖子,直接点击“我想要”。
私聊窗口弹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打出一行字:
“我有车,就在附近。现在过去拿,全款转账。地址给我。”
没有废话。
没有砍价。
这就是抢钱的速度。
两秒钟后。
对方回复了。
只有简短的一个地址:
“徐汇区XX路XX公寓1202。半小时内能不能到?晚了我就扔垃圾桶了。”
扔垃圾桶?
那可是两万块钱!
樊胜美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
“主管,你去哪?”隔壁的小周惊讶地看着她。
“见客户。”
樊胜美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冲向电梯。
“有个几万块的大单子,去晚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