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胜美拉开大门。
站在门口的是顺丰的小哥,手里攥着巴枪,额头上挂着汗。他往屋里扫了一眼,视线撞上那堆堵在门口、甚至蔓延到走廊的红蓝编织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姐,你这……”快递员指着那一堆东西,“这是搬家还是逃难?”
樊胜美没接话,弯腰提起那个装着十几双鞋的袋子,往门外一墩。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一共三十五个包裹。”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易碎品,有衣服,有书。我都分好类了。易碎的那个箱子,你得给我加气柱。”
快递员蹲下来,翻看了一下袋子口露出来的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樊胜美。
这女人他认识,2202的租户。以前每次来取件,这女人哪怕是下楼拿个外卖都要画全妆,说话端着架子,一看就是那种在写字楼里坐办公室的。
今天不一样。
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挽了个丸子,身上套着件宽大的旧T恤,脚上踩着双塑料拖鞋。
最关键的是那个眼神。以前是飘的,看人像是在看空气;现在是沉的,像钉子。
“三十五件……”快递员按亮巴枪,“散客寄件首重十二,你这有点多,我给你算便宜点,十块。”
樊胜美没动,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
“八块。”
快递员手里的动作停住:“姐,八块是月结大客户的价。你这虽然多,但也是一次性的……”
“谁说是一次性的?”
樊胜美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脆,“今天三十五件,明天可能也是这个数。我是做二手电商的,以后这就是常态。你要是做不了主,我就打圆通的电话,他们站点就在小区后门,五分钟就能到。”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并没有戴表的空手腕,那是以前看名牌表的习惯动作,现在只看到光秃秃的皮肤。
“给你一分钟考虑。”
快递员愣了两秒。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
这种讨价还价的语气,不像是在寄快递,像是在谈几百万的合同。
“行。”快递员咬牙,“八块就八块。姐,以后多关照。”
“干活。”
樊胜美指了指电梯口,“帮我搬下去。”
三十五个包裹,把电梯轿厢塞得满满当当。
樊胜美挤在角落里,手里提着那个最重的装着杂志和书的袋子。肩膀上的带子勒进肉里,有点疼,但很真实。
“叮。”
电梯在16楼停下。
门向两侧滑开。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拎着精致手袋的年轻女人。
米雪。住在2203的邻居,以前在聚会上见过几次,是个在陆家嘴上班的金融白领。以前樊胜美最喜欢跟她比包、比衣服。
米雪看着电梯里的景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捂住鼻子。
视线穿过那些编织袋,落在了满头大汗、毫无形象的樊胜美身上。
那一瞬间,米雪的眼睛瞪圆了,眼神里混杂着惊讶、嫌弃,还有一丝看到昔日“劲敌”落魄后的幸灾乐祸。
“樊姐?”
米雪没进电梯,站在门口问,“你这是……被房东赶出来了?还是破产了?”
快递员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樊胜美。
樊胜美没躲闪。她把肩膀上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迎着米雪的目光。
“没破产。”
她按下关门键,看着两扇金属门在眼前缓缓合拢,切断了米雪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发财呢。”
电梯下行。
失重感传来。
樊胜美看着镜面不锈钢里那个头发凌乱的自己。
以前要是被米雪看到这副样子,她大概会羞愤得三天睡不着觉,或者立刻编造一个“我在搞行为艺术”的谎话来掩盖。
现在,她只觉得好笑。
面子?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能交房租吗?
米雪手里那个包,如果没看错,是Gi去年的款,现在二手回收价也就三千出头。而她脚下这一袋子旧书和杂志,卖出去的利润都够买两个那样的包。
谁比谁高贵?
到了楼下,把东西搬上快递车。
快递员开始打单子。
“滋——滋——”
热敏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听在耳朵里,比任何交响乐都悦耳。
每一张单子,都代表一笔进账。
樊胜美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
“一共280块运费,扫过去了。”
“好嘞姐。”快递员把最后一件货码好,擦了一把汗,“明天还是这个点?”
“看货量。有货我给你打电话。”
快递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卷起一阵尘土。
樊胜美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已经是上午十点。
阳光很烈,烤在皮肤上有些发烫。
她转身往回走。
路过小区花坛时,几个大妈正在议论谁家的媳妇能干,谁家的儿子买了房。
要是以前,樊胜美会刻意绕开,生怕被人问起“小美啊,怎么还不结婚”。
今天她径直穿过去。
脚步很快,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回到2202。
推开房门。
原本塞满了东西、连下脚都困难的房间,现在空旷得能跑马。
墙纸有些发黄,地板上有常年堆放重物留下的压痕。
没有了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遮挡,这间屋子露出了它原本寒酸的底色。
但樊胜美觉得,这才是真的。
她走到房间中央,直接坐在地板上。
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开始算账。
那支派克钢笔,除去成本和运费,净赚2865元。
早上卖掉的羊绒围巾、杂志、真丝衬衫,加上那些打包处理的旧衣服,扣除运费,回款3600元。
再加上她卡里原本剩下的那点钱。
计算器按得飞快。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7885.50**。
将近八千块。
樊胜美把手机扔在地板上,整个人向后一仰,呈“大”字形躺了下去。
地板很硬,硌得背骨疼。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个有点歪的吸顶灯罩。
八千块。
在上海,这笔钱大概只够在市中心租个像样的一室户,或者买半个名牌包。
但这八千块,没有一分钱是看人脸色挣的。
没有陪酒,没有假笑,没有在办公室里勾心斗角。
这是她从自己的“尸体”上扒下来的第一层皮。
“哈……”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接着是大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震得灰尘都在跳舞。
以前她总觉得房间太小,东西太多,透不过气。现在房间空了,心里的那个洞也好像被填上了。
自由。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不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而是想扔什么就扔什么。
“咕噜——”
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抗议。
昨天晚上那一顿生煎早就在搬运工一样的劳动中消耗殆尽。
樊胜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换衣服?化妆?
不需要。
她拿上钥匙和手机,直接出了门。
楼下有家罗森便利店。
正是午餐时间,店里挤满了附近写字楼出来的白领。穿着衬衫西裤的男男女女,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拿着沙拉或者便当,谈论着KPI和PPT。
樊胜美挤进去。
她穿着旧T恤,头发乱着,在一群精致的都市丽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樊胜美视若无睹。
她走到货架前,拿了一个最便宜的金枪鱼饭团,一瓶矿泉水。
一共六块五。
结账,出门。
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撕开包装纸,狠狠咬了一口。
米饭有点冷,海苔也不脆了。
但她嚼得很用力。
碳水化合物在口腔里分解出糖分,顺着食道滑下去,给这具疲惫的身体注入能量。
吃完最后一口,她拧开矿泉水,仰头灌下去半瓶。
把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樊胜美并没有急着上楼。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
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
**虬江路。**
地图瞬间跳转,定位到了虹口区的一片区域。
那里是上海最大的电子废弃物集散地,也是无数倒爷、极客、骗子和扒手混迹的江湖。
有人在那里花五十块买到了报废的服务器主板,拆出的金子卖了五百;也有人在那里花五千买的所谓“走私顶配笔记本”,回家发现里面装的是水泥块。
那是鱼龙混杂的泥潭,也是遍地黄金的矿扬。
樊胜美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定位点。
既然要把“倒爷”这个生意做大,光靠卖自己的旧衣服是没出路的。那就是坐吃山空。
她需要货源。
需要那些别人看不懂、不敢碰、或者因为信息差而被严重低估的货源。
“旧货市扬……”
樊胜美低声念叨着这四个字。
她的“价值之眼”能看穿物品的残值和真伪,这简直就是为那种地方量身定做的。
八千块本金。
在恒隆广扬连个钱包都买不起。
但在虬江路,这笔钱足够她掀起一个小小的风浪。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眼神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看到肉的绿光。
“走。”
她对自己说。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装着她十年青春的“欢乐颂”小区。
樊胜美走向路边的地铁站。
目标,三号线。
下一站,淘金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