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西县城不大,从城东车站到城西大桥,拢共就只有两家酒店,说是酒店还有点不恰当,准确地说,一家是旅馆,另一家是客栈。
此地是资兰六镇的货运枢纽,每天来来往往、进货出货,客栈的规模反而比旅馆要大得多,而来这里的旅客基本只有一个选择。
毫无意外,两个人下榻在同一家店。
司机在旅馆门口把他们放下,就开走去吃面了,前台的小妹看见两人一起进来还有些惊讶。毕竟到这地方来的游客少,前台工作胆大心细、记性又好,这两日入住的人她几乎都能记住脸。
江昂目不斜视地路过,楚茨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
她刚来的那天晚上犯肠胃炎,打电话给前台要胃药,这小地方当然没那么齐全周到的配置,楚茨也考虑到了这点,便恳请小妹帮忙去买盒药。
过了十多分钟,小妹把药送上去,此外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挂面。
此后每天她早出晚归,前台小妹都会和她打招呼,有时还会细心叮嘱她按时吃饭,这淳朴温暖的民风把楚茨感动坏了。
电梯里,江昂问:“你来几天了?”
楚茨正在思考接下来几天的田野安排,头也没抬地说:“四天了。”
“一个县待四天?”江昂颇为惊讶,“你每个地方都待这么久吗?那你之前说在整个关西地区做田野调查,这一圈下来得多长时间?”
“也不是一直在外面跑。”楚茨说,“一般出来一两个月就得回去待一阵,单位还有很多活儿等着我。”
两人走出电梯,狭窄昏暗的走廊里寂静无声,楚茨的声音显得格外清亮,温柔。
“我们做田野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路上,要对路线反复踏查,关注地面情况,到了地方,测量绘图、拍照记录各项工作,其他走访讨论就不说了,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得等。”
“等?”
楚茨点头:“尊重地方的民俗乡风,比如要等田都收完了才能去地里,等村民农歇收工了才有空和我们对话,等熟悉地形的老乡当向导,等一个雨天冲刷表土、露出遗迹线索,等一场仪式,等一个想跟你见面的文物和你相遇。”
走廊不长,但两人走得很慢,江昂有意控制脚下的步伐,慢慢地踱,看着地面像是慢慢思索,品味。
“有点浪漫。”半晌,他低着头说道。
楚茨欣喜于他能体会到考古行业的美妙之处,说:“在田野里仰望星空就是这样了,别人都是干一行爱一行,我们这行是爱一行才干一行。”
“也不尽然。”江昂挑眉。
“哦对,你们摄影也差不多,成名难、收入少、吃经验。”楚茨忽然神秘兮兮地问,“不过江老师、哦不,江老板,你收费很贵吗?”
江昂停下脚步,掀起一侧眉毛,看着她:“什么收费?”
楚茨一怔:“拍片啊。”
“……还行。”江昂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你们什么标准?”
“我们嘛,你也知道,体制内靠经费,手头比较紧……”
“你哭穷不好使,玩摄影的能吃几个钱,不被拖尾款就不错了。”江昂无情道。
苦肉计失败,楚茨撇撇嘴没了下文。两人先走到楚茨房间,楚茨拿出房卡准备刷入,江昂站在门边问:“你还要待几天?”
“两天吧,我订了后天飞上阳的票。”
“上阳?”
“我出来也快三个月,得回玉巨湾了。”楚茨说,“你呢?”
“我明天就走了。”
“哦。”
“司机可以留下来送你去省城。”
“你好大方呀江老板。”楚茨打趣他。
江昂面无表情道:“路费你出。”
铁公鸡楚茨立马一脸黑线:“刚夸你呢……不用啦,我坐大巴就可以。”
“那行。”
似乎是时候道别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楚茨晃了晃手里的房卡:“那,我先进去了?”
“好。”
“你明天一路顺风。”
“你也是。”
楚茨转身刷卡,房门锁响起滴的一声,她推开半扇:“拜拜。”
“再见。”
房门彻底关上的一瞬,楚茨正好回头,看见江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
下午楚茨待在房间整理前一天的笔记,领导兼导师的老孟给她打来电话,询问田野进度,楚茨如实汇报,没有回避葛西木塔的插曲。
“资兰市下面几个县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先别着急报,回来我们讨论下再说。”
老孟在电话里语气平淡,像是见怪不怪,话里更有一股玄机,楚茨听出来此事不简单。
“跟我同行的那个摄影师说,那人连偷了两天,是熟手,桌子底下东西不剩多少了,我怕再耽搁下去,追都追不回来。”
老孟说:“就算你现在报,东西八成也已经出省了,一样难追回来。”
楚茨泄了气似的叹息一声,老孟安慰她:“所以我们才要研究讨论,看看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利用合力,更好地处理这件事。”
更好。
楚茨心里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更加气馁。
更好,更圆滑,更不露痕迹地解决,才能保全各方。
江昂说得对,天下乌鸦一般黑。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打太极?”老孟问。
楚茨心里有怨,没吭声。
老孟笑了笑:“你老师我能是那种人?”
“不知道。”楚茨小声说。
“我要是那种人,还能五十五了天天埋头在工地干苦力?以我的资历,早就挂职去地方博物馆,躺平小别墅,价值连城的宝贝填满一屋子了。”
老孟从楚茨本科起带教她,一直到读博、工作,从她的导师升级为顶头上司,早已不仅限于师尊,更是生活上的亲切长辈。
他们家什么样,楚茨最清楚不过。
没有孩子,师母是退休的中学教师,至今老两口还住在附中家属院的老破小里,说身无长物,那是有点夸张,但大多是业内好友的题字题画、有市无价,加起来也没有几样。
不过按老孟的话说,家里最值钱的,其实是那些资格证和已经出版的考古报告。
师徒俩又聊了几句,这头刚挂,就又有一个电话进来,是县文化馆的小吴。
“楚老师,那天咱提起的喜昌大叔您还记得吗?他们老两口走亲回来了,您还去采访吗?”
楚茨立马坐直身子:“去!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就行,您在宾馆吗,我接您过去。”
小吴口中的喜昌大叔是葛西县早年从事县志研究的老一辈同志,虽然不是正编,但一身学问造诣却不比正经的研究员差,何况地区风俗,唯有这等世代居住此地的老人才最了解。
上午和江昂说的“等”,就是在等他。
小吴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土生土长本地人,刚刚入职文化馆两个月,尚且是个对职场抱有热情的新人,此时骑着小电驴一路悠哉而来,停在楚茨面前。
“楚老师,咱们走吧!”说着她递出去一部头盔,“咱开这个去,成吗?”
看着小姑娘眸子闪闪,楚茨笑着说:“当然可以呀。”
她戴上头盔,跨坐到后面,小吴一拧手柄就蹿了出去。车子在大街小巷里左穿右绕,没一会儿就驶上田间,与村里不同,这里的田垄还能见到些许绿意。
看着越发向山里驶去,楚茨攀着小吴的肩膀,稍微提高了声量问:“喜昌大叔还住在老房子里吗?”
小吴稍稍偏头说:“政府给他们在城里安置了楼房,老房子也都加固过啦,不过老人还是喜欢回老房子里住,下田也方便。”
楚茨哦了一声坐回去,抬眼看见远处一座翻修过屋顶的房子,虽然还是土房子,但从结构上看已经没有倒塌的风险。
她猜那应该就是喜昌大叔的家。
果然,越靠近那座房子,小电驴速度越缓,屋前有一颗粗壮的大柳树,两人在那下了车,小吴将车停在树下。
“喜昌叔?”小吴带着楚茨径直走入院子,扬声喊道。
屋子外立面很朴素,墙根有几处泥巴补丁,正中开的门没有关,但里面没有一丝光亮,如同一个黑洞,站在外面日光下的人根本看不到屋内的情形。
还没走到门口,一位年迈却矍铄的老人背手走出来,身上是洗的发白的深蓝色涤卡人民服,干净平整,头上一顶解放帽,衬得面容沉毅严肃。
老人摆摆手,让她们进去。
“喜昌叔,你们才从六大队回来呀。”小吴笑盈盈地跟上去,问候道,“婶儿呢?”
“在屋里。”喜昌大叔声音沧桑。
“哦。”
进了正屋,火炕生了火,是屋里唯一的光源,桌上用纸杯倒了两杯水,一看就是招待客人用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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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这是平京考古研究所来的楚老师,想向您打听点咱镇上的事儿。”
喜昌大叔用火钳拨了拨火堆,问:“啥事?”
楚茨说:“叔,您叫我小楚就行,我这次来是勘测咱县上一些文物古迹,因为知道您是县里研究县志的老专家,所以特地来向您请教些问题。”
城里来的,说话又有分寸有文化,喜昌大叔这才抬起头正眼看向她。
“我那些不叫研究,没深度的,你得去找小音儿他们领导。”
小音儿是小吴的乳名,楚茨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找过,前天我刚去过文化馆,借了古县志来看,里头有一个地方不明白,领导们说了,这得找您才行。”
喜昌大叔点点头,示意她问。
“咱们县上的县志从唐末以后就断代了,一直到清朝才开始继续修,正是清史这部分里记载了一个明代事迹,说一个县官在任上被农夫和狐狸杀了。”
“还说……县里死人比活人多,大多数都是只停灵而没人住的空房子。”
楚茨徐徐道出疑惑:“如果这是假的,为何要写入县志?如果是真的,那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
闪烁的火光跃上喜昌大叔眉眼,他低垂着目光,神情平淡,显然并没有感到意外。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想问狐神。”
经他一点,楚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环视屋内一周,竟然没看见有祭拜狐神的供案。
大叔缓缓说:“历史上葛西这个地方从来就不是狐狸聚居地,自然也不存在人大肆捕食的情况,那为啥要捏造一个神,真实原因不得而知,答案可能就藏在断代的县志里。”
楚茨愣住了。狐神是捏造的就算了,怎么连狐狸都是骗人的?
大叔继续说:“不过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也许能解答你目前看到的东西。”
木柴在火堆中沉默燃烧,偶尔发出零星的爆裂声,在昏暗的老房子里,夹杂在老人叙述的沧桑往事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几乎成为历史的注脚。
葛西有部分县民祖辈以掘玉开石为生,极擅赌石,能开出价值连城之宝玉。然而上个世纪末,因当局阻挠,许多人不得已转行,如今县内只有少数几户人传习这门手艺。
喜昌大叔提到一户金姓人家,儿子在新加坡务工,常年在外,家里只有老爹娘,老爹曾跟随太爷爷一起掘玉,眼力了得,但年轻时因为一次赌石纠纷,瞎了右眼。
这家人到现在还暗中从事这门营生,家里的狐神香火从未断过。
小吴抱着茶水听得入神,喜昌大叔起身去拿他的旧保温杯,楚茨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地抓住了“眼力”、“狐神香火”几个字眼。
“难道狐狸和县志里记载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其实是玉石行当里的一句暗语?”
喜茶大叔往杯子里灌了开水,走回来,说道:“什么玉石行当,都是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那为什么是狐狸?”
楚茨刚说完,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丝念头,江昂昨晚提起过狐狸的特性,视力超乎寻常。
“所以他们供奉狐神,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开出更多的宝贝!”楚茨恍然大悟。
“可以这么理解。”
“但是现在不是禁止开采石料了吗?”
“禁哪禁得绝,私采的从没停过,何况你也知道,县里没有什么经济支柱,天高皇帝远,小官们官不白当,总要找些发财门路吧。”喜昌大叔看着她,“你是搞考古的,肯定知道我们这里什么最多。”
看着喜昌大叔平静淡然地道出这些事实,楚茨心里像是被针扎似的不好受,联想到今早偷盗文物的那贼人,她也明白了老孟所说的特殊情况。
屡禁不止,官私勾结,报案无门,流失殆尽。
这就是当前的文保现状,不止葛西县、资兰市、关西地区,他们在外辗转多地发掘,所见又何止这一种情况。
这无疑是历史的悲剧,考古人的悲剧,令人扼腕叹息。
走出老屋时,日头已经半隐山峰,黄昏里飞鸟掠过,楚茨想起喜昌大叔说的一句话:
“任何在你看来千奇百怪的事情,往往都是为了掩盖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情绪有些低落,新人小吴更是被打击的体无完肤,臊眉耷眼地去树下取车。楚茨跟在后面,手机忽然震动两下,她拿出来发现是江昂发来的微信:
“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