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冷, 计算中心所在方位水系发达，李刺跟着木子堰走出灯火通明的中心大楼，忍不住发抖。
木子堰点烟, 刚想顺手递给他一支，看到他稚嫩的脸, 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冷吗？”她明知故问。
“还好。”李刺嘴硬道, 不愿在这位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女性勉强示弱，便转开话题：“木老师，我记得，前几年没见你吸烟的。”
木子堰含糊回答：“我一直都会，也没有烟瘾。”
“这不最近赶进度, 都快成夜游神了, 得提神嘛。”
“说, 小兄弟, 李家在想什么, 怎么会让你一个小小人，跑来问我。”
李刺：“……”
李刺努力辨认木子堰的眼神，却发觉烟雾缭绕, 他根本看不清。
“没有。”他小声回答。
“不是家里让我来的，我父亲是本代长子, 我我家没人使唤得动我。”是我自己冲动了, 跑来想打探你真实的意图。
木子堰有些意外, 回头看他。
“我以为, 大崩溃之前, 这些宗族尊长制度，应该消亡了很多。”
李刺垂眼：“是。”
“但是时期特殊，以家族为凝聚力，比较方便决策。”
“木老师，你要承认，一些制度或者习俗是否会复辟，跟发展水平有很大关系的。”
“现在母星的环境，虽然过了几百年，但很多方面还比不过大崩溃之前。”比方说，相对物质水平。
木子堰吐口烟，感受着尼古丁刺激神经，没那么疲惫了，调侃：
“李刺，别妄自菲薄。”
“我不觉得你家没人动你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至少不全是。”你才十几，一不是我这种“二进宫”，而不是李伯劳那种优质资源专门堆砌，能想到这些方方面面，看得这么远，已经足够天纵奇才了。
是个种子选手。
值得好好培养，木子堰一秒做下决断。
李刺自嘲一笑：“谢谢木老师。”
两人片刻安静。
李刺眼巴巴等着木子堰的回答。
他心中些许后悔。
明知木子堰和沉眠者对地球的忠诚，日久见人心，再这么直接问星际殖民的问题，实在是太伤人了。
李刺暗道。
可惜，话一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
木子堰斟酌言辞，“你是问我，开放星际贸易，在目前地球的基础条件下，是否等同于被星际殖民，是吗？”
李刺点头。
木子堰玩味：“你觉得殖民是什么样子？”
“丧失贸易主动权吗？”
李刺迟疑片刻，还是点点头。
木子堰摸他脑袋，想在抓喵：“差得远呢，小兄弟。”
“和强权贸易方开展商业往来，肯定要有很大逆差。”
“而且，我肯定了你的说法，打算用市场换技术——技术这东西，连具体的市值都不好算。”
李刺磕巴一下，“逆差是什么？”
木子堰简洁解释：“他卖的多买的少，我买的多卖的少，他赚我的钱。”
“加减相抵为负值，叫逆差，反之为顺差。”
“和其他行星开展交易，可以肯定，咱们地球必然存在巨大的贸易逆差。”
“但这就是星际殖民吗？差得远呢。”
“商业不是全部，它只是表面油花，深层延伸下来，民生、军工、科技等等，这些才是可能谈得上星际殖民的方面。”
李刺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还是提问：“可是，地球国际的工商业——不对，商业半死不活。”
“开放了市场的话，很快就会一败涂地，被他星大举入侵商业，钱都被他们赚走了，我们呢？”
“再久一些，我们就会习惯用他星的产品，那、很容易培养出一种，地球东西都不行，别的星球东西好，我们地球不争气的思维惯性啊。”
莫欺少年穷啊。
木子堰心中满意，“是啊。”
“这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我猜，陆相大人回绝我的提议，一方面是不愿意自己一方猎杀大佬还要跳进商界从头打拼，拉不下脸，另一方面，可能就和你的想法差不多。”
“怕吃了亏，怕好不容易转起来的经济，被别人赚走钱。”
“但是，道理不是这么说的——地球人愿意买他星的东西，怪开放贸易整顿商业吗？怪别人质量好吗？你这逻辑不顺李刺，不是该怪母星不争气，我们做不出好东西吗？”
“当然，真到了强强碰撞的时候，肯定有一番倾轧，舆论、政策的变动也会改变很多，并非真的市场占额大的东西，就一定物美价廉。”
李刺哑然。
“好像，有点道理。”
木子堰摁住他肩膀：“听着，之前来找我的十几拨人，我都说了差不多的话。”
“但接下来这段话，我是今天第一次讲。”
“你刚说的软骨头思维惯性，确实很危险。”可以说非常危险了，处理不好，很容易后院失火。
“但是，有一个更明显的逻辑可以打掉它——时间差。”
“无论什么惯性，都需要足够长的时间去培养，你明白吗？”木子堰暗示道。
李刺脑容量不够，见识不足，“这是什么意思？”
木子堰：“意思就是，只要我们崛起的足够快，那么这卑劣的市场惯性就追不上我们。”
“地球人对其他星际人的仇恨，你感同身受。”
“至少，我们这代人，这种恨意还是很强，如果加入太阳系星球链，下代人的恨意会弱些，往后递推，会越来越弱。”
“地球是祖先星球，却被后起之秀压榨殆尽，欺凌受辱，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培养出你所谓的‘地球产的东西都垃圾，我就要跪舔他星产品’思维惯性，难度还是比较大。”
“同理，市场开拓后，他星产品垄断倾销，借助这种星球主义情绪，我们要再站起来，也会容易些。”好好利用舆论就可以。
李刺：“……”
李刺瞪眼望着她，说不出话。
木子堰笑道：“怎么了？”
你、你你你。
李刺咽口水，觉得这一番话像是天灵盖上忽然被人来了一蹶子，四面透风，迎接大千世界，爽的不行。
李刺结巴道：“可是，可是你也说了，以后一代一代，这种情绪会越来越弱。”
木子堰点头：“所以我说，要崛起的够快才行嘛。”
“不然，苦果就要我们自己吃了。”
李刺又被憋得说不出话。
“你这是走钢丝木老师。”他控诉道。
木子堰顿了顿，承认道：“没错。”
“现在地球被全面封锁，养成了其他星球的奴隶。”
“不破局，最后只有死。”
“我也很想，安安稳稳的做谋略啊。”她叹口气。
李刺张张嘴，还是没吱声。
“不是有位叫兰花露的沉眠者祖先吗？她没帮你吗？”
木子堰算算时间：“兰姐刚醒一段时间，我让她熟悉熟悉情况。”
凌晨四点，李刺一身露水湿漉漉，冻得发抖地回了营地，临进门前一刻，忽然停住，又转头跑走。
他要找陆相。
木子堰的韬略实在太让人震惊了，他大受震撼之余，几乎忍不住要立刻拜倒。
但是他不能。
他不止代表他一个人。
李家家眷，这些都是他现在和未来的负担与责任。
陆相让他等了很久。
四点半抵达联盟家属院，陆相住的一号庭，守卫让李刺早晨再来，陆相没起。
李刺眼巴巴说：“联盟议员不是可以24小时准入吗？”
守卫上下看看李刺的小身板，没忍住笑起来：
“小兄弟，看你还在长身体。”
“回去休息。”
绝口不提把陆相喊起来见客的事情。
李刺心道半夜和木子堰聊完，受这么大刺激，回去也睡不着，索性蹲门口等着。
一蹲就蹲到了快八点。
陆相才让人喊他进去。
李刺锤锤蹲麻的小细腿，顶着熊猫眼走进去。
进来时，陆相正在被服侍着穿衣服。
李刺隔着纱帐望他，眼神复杂。
这就是父亲当年投票的陆相。
哎。
李刺的目光透过纱帐讽刺，看到了陆相待系上的衣扣间，露出的白花花肚皮肉。
李刺：“……”
李刺觉得浑身发冷，此刻外面艳阳高照，是个好天气，他却在这温暖的室内，感到刺骨的寒意。
大人，您多久没亲自出过猎杀任务了？
您还想得起来刀术吗？
联盟守则您会背吗？
陆相忍住哈欠：“小李刺，找我什么事？”
李刺没立刻作声。
陆相等了会，有点不耐烦，大清早被人喊起来，又不说话，算哪门子事儿：
“李刺。”他提高声音。
李刺猛然醒神，悲从中来，他忍住狂烈的情绪，低声道：
“没事。”
“就，看昨天会上大人吵架，气大伤身，挺担心的，今天过来看看您。”
陆相一听这话，冷笑：
“谢你好意啊。”
“多大点事儿，我吵得架比她木子堰说的话都多。”
“气不着我。”
可她看的书、拥有的格局视野比您碎过的嘴还多。
李刺悲哀的想。
李刺深吸一口气，“大人，不知您对木子堰的提议，真实想法是什么？”
陆相系好扣子，抬眼皮：
“怎么，你想学你爹，鸡蛋放俩框子？”
李刺赶紧摇头：“不敢不敢。”
陆相也知道关键时刻要安抚跟随者的心情，便缓和语气说：
“放心。”
“我们赏金联盟是地球的基石，毁了什么也不能毁了我们。”
“她木子堰说什么基础产业，不可能的。”
“那些都会侵占我们联盟的利益，我会挡住的，不用操心，踏实干活就行。”
李刺眼皮一抖。
“是，大人智者千虑。”
所谓的慰问很快告别，李刺抖着脚走出一号庭，站在阳光下，他感到天旋地转。
陆相已经疯了。
赏金联盟不是地球的支柱，地球是赏金联盟的支柱。
他自信联盟是地球的根基，却不知，正常的星球崛起，从没有以猎杀开头，以猎杀结尾的。
当年不失英明的陆相，他的眼界，只有脚面这么远了。
是啊。
李刺往营地走，心中一点点做决断。
陆相说的对。
鸡蛋两个框子放，不会输，但那边利益都不会最大。
那，他还是踏踏实实选一边放好了。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