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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作者:卡比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章 R08, I02, E04


    会议开始前的最后关头,向非珩想出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谈不上特别体面,胜在还是成功地化险为夷。


    把姜有夏请出会议之后,父母都有些不悦,向非珩当做没看见。他没准备发言稿,随意说了几句,便结束了发言。


    “只有这些?”父亲问他,“有夏都说得比你多。”


    姜有夏的后半段发言一听就是找人工智能生成的,不过向非珩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家里有一个愿意跟你们客气的就够了。”


    父母沉默了几秒,母亲开口:“有夏刚才讲的明年计划为什么都在江市?他不跟你一起回来?你们准备异地分居?”


    “如果是这样,我看过一些研究统计,异地恋分手概率很高。”父亲说。


    和父母暂时身处一个屋檐下,不方便直接离线,向非珩把会议调至静音,给姜有夏编辑了一条消息探口风。姜有夏很快回复了,没有生气,说自己准备去堂哥家帮年夜饭的忙。


    见他暂时不像有所怀疑,向非珩放心了些。


    即使撇开和父母相处时产生的摩擦不谈,对于向非珩来说,回首都过年也是为数不多的一件让他感到煎熬的事,会触发部分他不愿意回想的记忆。那些事他没有和姜有夏说过,因为过于具体,有些难以启齿。


    和姜有夏不同,向非珩的记性太好,以至于无法忘记从前每一次春节他的经历。


    最早是弟弟妹妹出生的前一年,父母带着他回父亲的老家过年,在一座比首都更北的省会城市。


    向非珩因不想成天在不同的亲戚面前表演钢琴而被训斥,除夕当晚,他被推搡着在琴凳坐下,怎么都不将手放上琴键,闹得父母下不来台。父亲大发脾气,罚他站到门外,他便出去站着。


    那天下大雪,爷爷家大门外有一道封闭的玻璃玄关,玄关里落不到雪,但也没有暖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其他亲戚笑嘻嘻地走出来喊他进屋,他不肯进,直到爷爷奶奶实在看不过去,把他强拉着带回屋里。


    进屋后长辈们也都松了口气,笑着打圆场,说非珩脾气不知像谁。“是不知道像谁,”父亲说,“我和他妈妈都很懂变通。”


    他在家中地位高,无人能对他说的话有异议,只有奶奶说:“还是小孩儿,教一教就好了。”


    父亲还在气头上,冷笑:“我看未必。”


    向非珩真正独立之前,父母都很喜欢翻他这笔旧账。在往后与亲友的饭局上,或者不同的除夕夜,他们都会提起此事,顺便告诉在场的人,家里老大当过独生子,脾气硬得像石头,气性也大,不像弟弟妹妹那么听话,劝大家多生几个。


    愿意与向非珩父母往来的亲朋好友,多少都在生活、经济上仰赖他们的帮忙,因此必须捧着他们,听了一次又一次,也不过是次次都顺着他们,说一句“非珩这脾气是挺犟的”。


    生活还依赖父母的儿童、少年,没有耍性子的资格。脾气硬,自尊心强,只会成为成年人的笑料和话题。向非珩想事情、学事情都很快,想明白这一点,学会不再将父母对他的嘲笑与攻击放在心里。


    双胞胎后来懂事了,也会趁父母不不留意时,跑到向非珩身边,说几句爸妈的坏话安慰他。


    高中再到大学,向非珩比同学都要更早独立,很快便不再需要来自父母的经济支持,获得不听话的权力。无法再强行管理他之后,父母对他的态度也渐渐改变,从轻视、操控,变得平和,仿若从前的羞辱从未发生过。


    在外念研究生的两个除夕,父母说要给他打回家的机票钱,向非珩没有接受,也真的没有回家。第一年和朋友过了,第二年在租的房子里过。独自过年,或许在旁人看来孤独,他自己并不难过。他本便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理性占据个性的大部分,当时还有很多学习与工作亟待他完成,忙得甚至想不起正在度过新年。


    现在来说,如果能指定谁一起过除夕,向非珩真正想要的对象,只有一个。此人对传统节日的钟爱,可以追溯到他提早两个月开始的春节送亲友礼品编织。还有他对家里的红色装饰细节的重视——在床头挂的两个小中国结,在门上贴得整整齐齐的吉利对联,以及回老家之前的大扫除。这些使生活产生了欣欣向荣的味道,也让向非珩的新年有了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意义。


    但此人太爱回老家过年,一去就喊不回来,一年只有一个春节,向非珩没有太多立场干涉,他自己不忍让弟弟妹妹独自面对父母,也早与童年时不好的回忆和解,最终还是选择遵循世俗礼教,回到首都家中。


    除夕晚餐,他们去父亲订的一间五星酒店的中餐私厨吃,另有两位伯伯一家。


    向非珩吃得心不在焉,拿着手机和有工作联络的重要投资人互相发送些新春祝福,全程没怎么同长辈说话。父母大概是怕他起身走人,不怎么敢惹他。


    饭后,大伯组织家人们去一个会所接着续场,只有向非珩拒绝了,独自开车回家。


    首都的除夕夜寒风凛冽,空气中飘着小雪。一位春节还在工作的年轻泊车员为向非珩将轿车开到旋转门的门口,他接过车钥匙,塞给对方几张白天包红包剩下的现金当做小费,说“谢谢”和“新年好”。


    酒店离他家大约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在返程路上,向非珩听了姜有夏在他手机里建的歌单。这是他们在江市出去约会的路上会放的,因为向非珩不爱听歌,如果要播放音乐,他们只会听这张歌单。


    雪又下得再大了些,向非珩减缓了一些车速,下了高架,他看到昏黄的路灯照着那些飞扬的雪粒,照着下方的新年条幅。路过街上没有熄灭的屏幕,显示红底黄字的新年祝福,商店全闭门了。


    世界外部的热闹忽然消失,代表一个个小家庭内部的温暖与热闹将要登上顶峰。


    有家可归的人享受团聚,而还未找到家的一部分人,则因此缓缓地失去与世界的联络,飘往一片全然孤寂的无人区域。


    直到回家停下车,收到了姜有夏给他发来的视频,看到姜有夏说【老公有人放烟花】,向非珩才重新收到信号,被划出没有家的那部分人群。


    向非珩确实思念姜有夏,想得很烦躁,莫名坐立难安。但他的思念如果在除夕的末尾、姜有夏合家欢聚的时刻吐露,会显得不合时宜,他便只能坐在没有熄火的车的驾驶座上,打开姜有夏发来的视频。


    在黑夜里拍摄的视频,画面本就不清晰,发过来又被压缩,黑夜里有少数闪动光点,大概是姜有夏所说的烟花。把音量调大,向非珩听见砰砰和噼噼啪啪的噪音,人说话声,唯独没有姜有夏的声音。


    他回了消息,暗示姜有夏尽快回到房间,和他打电话,他们便能够在手机的两端独处,不过姜有夏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还再一次邀请他前往和平镇。


    向非珩很想姜有夏,但理智尚存,没有同意。


    他不愿去找姜有夏,倒不仅仅是因为和平镇树丰村确实偏远,也因他怀疑自己无法在那地方立足。


    他见过姜金宝一次,两人性格合不来。虽不清楚树丰村的民风,其余村民性格是否和姜金宝相似,但根据他的推测,应该大差不差。即使大费周章去到姜有夏身边,他也可能还是不会太受欢迎。


    向非珩不喜欢不确定的感觉,更不喜欢有在姜有夏面前无法掌控局面的风险,这容易影响他在姜有夏心中的形象,影响姜有夏对他的认知和崇拜。


    婉拒邀请之后,向非珩觉得姜有夏似乎有些不高兴,好在还是收下了他的新年转账,这件事应该算是过去了。


    等姜有夏从村里回到江市,他自然会好好补偿他。


    回到房间,向非珩又回了几条祝福短信,而后告诉姜有夏:【回房间告诉我。】姜有夏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好的】,没加老公。


    向非珩马上出现一些不明显的烦闷,终于知道姜有夏有时候去摇晃那个铃铛的作用。他又去行李袋里拾出盒子,拆盒将摇铃拿出来,放在手里仔细看。


    摇铃是黑色的,上头深深浅浅有些印痕,不知是找了哪个设计师,画了些骑在战马上巨剑骑士的图腾,摇晃起来声音沉闷难听。


    向非珩一个人待着,十分无聊,又有些犯职业病,看包装盒的贴纸查了查,制作摇铃的公司主营家具饰品,大概因为业绩不好,已经于两个月前注销,感慨姜有夏可能真是为数不多的摇铃真实的买家。


    他本来不愿继续在除夕工作,因为并没有紧急事项需要在这几天完成,一时又想不到别的事可以做,便去洗漱。回到床边,又拿起手机,却只收到他弟弟发来的求救消息,弟弟说早知道脸皮厚一点,和哥一起回家,还能一起打打哥新送的游戏机。


    仍旧没有来自姜有夏的信息。


    向非珩忍不住想,不知姜有夏在看哪些他看不见的烟花,在他没去过的地方和亲朋好友玩什么,吃了哪些他不认识的菜,姜有夏在和谁高兴地说话。


    向非珩知道姜有夏很爱自己,也常对自己说许多甜言蜜语,两人一起在江市时,姜有夏依赖他,像无法接受与他分开一分钟。他们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稳固的家庭。


    并且因为个性迟钝,人不聪明,姜有夏很难被向非珩偶尔的刻薄刺伤,也不会在什么时候产生一种别人会有的、对某件事不能让步的自尊心,永远乐观地敞开心扉。


    然而在分离的时刻,姜有夏的迟钝,无害却无意识地伤人,给他们美好的回忆蒙上了一层阴影。不知何时姜有夏才会在村里玩够,想起他在江市的家和老公,早点大巴转高铁回去。


    全世界都在过年,向非珩实在无聊,还是打开了电脑,看了几份行业报告,看到接近十二点,手机的屏幕不断亮起,有许多祝福的短讯传入,没有他正在等的。


    最后他打开收藏夹,点开姜有夏发给他的语音。姜有夏含糊地对他说“不好意思说错了,老公情人节快乐。我爱你”。他又听了一遍。


    情人节那天,他对姜有夏说,姜有夏已经送了他礼物,他没说是什么。当时他已经想好了答案,想说你早上的第二条语音可以当作礼物,但是姜有夏没有问,他就没有机会说出来。


    随后不久,向非珩做了梦,梦见的不再是和姜有夏在教室里的画面,他梦到自己坐在摇晃的公交车里。


    那是一个十分炎热的日子,公交车没坐满,周围别的乘客,散落在各个座位,面目都不甚清晰。


    这是梦的特质。向非珩便清晰知道自己在做梦,甚至怀疑是房间里的暖气太足,才让他的梦又一次进入夏季。


    他坐在后排的双人座位,靠走道的位置,热得大汗淋漓。转头看向身旁,看见了姜有夏。


    姜有夏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正在看公交车外的田野。他换了一件灰色的薄T恤,看起来比白色那件新一些。公交车的窗开着,热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姜有夏的短发和睫毛都吹得颤动,T恤也微微地鼓起。


    察觉到向非珩附着的躯体主人在看他,姜有夏转过脸来,冲他微微一笑:“你看什么?”


    向非珩感到自己摇摇头,姜有夏便抬起手,给他扇扇风,问他:“你能吹到风吗?热不热啊。”


    向非珩感觉自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姜有夏好奇地碰了一下他的脸,说“你出汗了,你不痒吗”,然后十分自然地伸手,把手指上沾到的他的汗擦在他的T恤上,还反复摩擦了好几遍,说:“不好意思,我擦一下。我喜欢干净。”


    “很快就到了,”姜有夏又安慰似的说,“等到了我会去拿餐巾纸给你擦汗的。”


    而后这个梦便结束了,场景来到他们在家里看一部惊悚电影。


    这是姜有夏刚搬过来没多久时真实发生的事。他们看见电影出现惊吓场面,向非珩见姜有夏看得沉浸,想吓唬他,也突然抓着他的手不放。


    姜有夏先被吓了一跳,接着边笑边想把手抽出来,向非珩把他压在沙发上,姜有夏开始推他,说“先不要吵我还没有看完”,向非珩逼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公重要还是看电影重要”。


    姜有夏想了想,为难地但是比较坚定地说“老公重要”。向非珩本来是开玩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叫,莫名有点耳热,放开姜有夏。姜有夏看了一会儿电影,好像不再专注,也看不下去,主动地凑过来,亲了一下向非珩的面颊。


    向非珩醒来,是上午十点了,他很少睡这么久,也有些讶异。


    回忆做的梦,已经不大清晰,只记得姜有夏嘴唇的触感,贴在他的脸,又移到嘴角。想起昨晚的约定,拿起手机,看到姜有夏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凌晨十二点半,他说【老公我回房里了】,【你怎么不理我,不会生气了吧】。打来了三个电话,又说【难道真的睡着了吗?】,最后又打了一个,才说【晚安】。


    早上八点半,姜有夏又说【被我爸拉起来到外婆家拜年,困困困。】


    向非珩对这些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还是较为满意,给姜有夏回了电话,姜有夏好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起来,说:“新年好啊。”


    果然,那头传来向非珩熟悉的摸牌声。


    “新年好,好朋友,我打来拜年。”向非珩不再介意,觉得有些好笑。


    姜有夏“哎呀”了一声,有人开口说:“本来水平就一般,还打电话还走神。拜完年可以挂了。”听起来像姜金宝。


    “那我不打扰你,打完给我回电话。”向非珩十分大方地说着,忽然听见姜金宝责备的语气:“大块头,你要打自己打,偷偷帮姜有夏干嘛?”


    向非珩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听姜有夏“嗯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将电话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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