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还是第一次哭。
傻乎乎的,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只感觉眼眶热热的,泪珠就一直无声滚落。
眼睫簌簌眨着,也眨不尽眼泪。
视线格外模糊,连手下的饭碗都看不清了。
时渺下意识想开口——
怎么办,江应序。
嘴唇动了动。
又看到对面无人的座位。
没有江应序会回答她了。
于是闷头吃完了混着眼泪的一碗饭。
时渺将自己喂得饱饱的,又化成小猫原型,缩回主卧床上。
江应序离开三天,床上的气味已经很淡了,像是朝阳下的晨露,即将被蒸发干净。
小猫依恋地动着鼻头,轻轻嗅闻。
将脸埋进枕头,闭上眼,蜷成一个紧巴巴的小猫球。
她好好休息了一会儿。
等到精力恢复充足。
她迈着小猫腿,走到客厅,最后看了眼放在茶几上的那张照片。
小小一张大头贴,很复古很幼稚。
那次闲逛,设立在街角的自助大头贴机器漆成亮眼的颜色,让没见识的猫一眼就看中,拉着江应序往里面走。
自助机器里空间不大,时渺微微踮脚、江应序不动声色俯身,两人并肩出现在镜头之中。
她在倒计时结束前一秒,故意用脑袋去撞江应序。
咔嚓一声响。
定格了她蔫坏儿弯起的眉眼,以及江应序长睫低垂、投下含笑眸光的瞬间。
这张照片被江应序拿走了,说是喜欢,要放在身上。
猫洋洋得意拍爪子,说没错没错,带上它,猫猫大王保佑你。
只是,原本清晰的表面被蒙上了擦不去的血色,斑驳了大半张照片。
急救人员说,江应序或许在等待救援时从昏迷中短暂醒过一点时间。
没力气做什么事。
只能迟缓地弯一弯手指,将手伸进衣服口袋。
他攥紧了那张随身携带的照片。
洁白背面被蹭了指尖粘稠血色,擦出一条血痕,像是一个竭尽全力的告别。
如今,时渺也用爪子拍拍那张照片。
“江应序,你要等我。”
三花猫小小一团的身体上,逐渐开始涌出亮莹莹的银白色光芒,柔柔的轻盈的,闪烁在空气之中。
在昨天那个电闪雷鸣晕染血色的下午,这只猫终于觉醒了属于她的天赋能力。
时间。
银白光芒晃晃悠悠,不再逸散,而是汇聚于她的爪垫之下。
最终凝结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入口,可以窥见里面浩浩荡荡永不停歇的时间洪流。
隐约的传承记忆告诉这只猫,她还太小太稚嫩,一旦闯入时空通道却没能找到锚点、及时脱身,就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真可怕。
但哪有没有江应序的世界可怕呢?
小猫义无反顾,一头扎了进去。
满目五彩斑斓的白。
无数尚未湮灭的时空碎片呼啸着划过周身,上面闪烁着不同时空的风景、不同人的过往。
小猫努力调动着体内奇异能量,形成薄薄的保护笼罩在周身。
同根同源的气息,让她不至于被时间隧道排斥出去,可只是存在其中,就已经不好过。
包容一切、吞噬一切的洪流划过,隔着脆弱如蚕茧的保护,也能清晰划过灵魂。
这只猫早就被江应序捧在手心、养得无比娇气。
平日里磕着碰着哪儿,都要哒哒哒跑去,指给江应序看,让人吹吹哄哄,顺便叼走酥脆的小鱼干。
此时,却用力咬住牙,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苦,艰难地迈开爪爪,逆着洪流往前一跃,循着微弱感应跌入另一个时空。
天旋地转般的失重后,她跌在了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小猫紧张地睁眼,见到了样板间般的大平层。
是家!
虽然还没有添上猫的各种用具,仍是那样黑白灰毫无生气的色调,但猫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们的家。
小猫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门口智能门锁发出滴滴声。
一个年轻男生拿着手机、白着脸推开门。
他对电话那头说,“我刚到江总家里……真的没抢救过来吗?”
“那我、我不用收拾东西拿到医院了?”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男生面露费解和惋惜,“怎么会遇到塌方呢,江总还那么年轻……咦?”
余光中,好像晃过去一点浓墨重彩的色调。
男生诧异抬头,目光扫过,只看到一如既往空旷整洁的冰冷客厅。
“没什么,我好像眼花了,在江总家里看到了一只猫。”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知道,江总怎么可能养猫。”
“……”
小猫躲在沙发侧边,茫然无措地抖了抖耳朵。
找错了吗?
这个时空好像也太迟了。
猫猫大王绝不放弃,爪垫往地上一拍,第二次时,跃入时间通道的动作都显得更加熟练。
但让时渺没想到的是,她连着闯入几个时间节点,带着希望抬头时,却总是从不同人的话语中了解到江应序已经出事的消息。
游轮触礁。
山体滑坡。
桥面断裂。
飞机失事。
听过的没听过的死亡方式,都在轮番上演。
好像有什么命运牵引,永远会将江应序引领向死亡。
而她拼尽全力追赶,却总是慢了一步。
小猫很累了。
喉间隐约泛起薄薄的猩甜,是灵魂上的伤痕开始作用在身体上,四肢也如同灌了铅沉重。
但她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葬礼上的照片。
转身,头也不回地继续回到时间通道之中。
她不会停下。
经过这几个节点,时渺心中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
是不是因为她始终在这个时间附近徘徊,所以见到的都是同一条时间线上、已经注定走向死亡结局的江应序。
如果,再往前一点。
银白的保护层在洪流冲刷中摇摇晃晃,摇曳着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的光芒。
小猫仰起脑袋,望向通道的远处,艰难地迈开了爪爪,逆着洪流而上。
先是走。
一步一步。
极致的痛苦催生出翻腾的不甘。
凭什么这么对他。
凭什么无论哪个时空都只有死亡的下场。
小小一团茸茸身影,抵御着撕裂般的痛楚,尖尖耳朵往后压在脑袋上,喉间发出了威胁般的低低呜声。
她突然迈开腿,开始往前奔跑,即使骤然间承受了百倍的重压,即使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到带上血气。
又是一抹微弱感应。
猫用尽力气,扑通往那一撞。
重若千钧的压力骤然消失,让猫陷入短暂的迷糊之中。
等意识缓缓恢复清醒,她咽了咽带有血腥气的喉咙,一抬头。
模糊的视野恢复清晰。
对上了一双明亮的乌黑眼眸。
属于孩童的稚嫩嗓音,带着雀跃响起。
“妈妈,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