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东京的天空还残留着些许暮色。
陆鸣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搭配卡其色休闲裤,站在清风庵的玄关处等待。木格窗外传来清脆的风铃声——是老板娘清水在庭院里悬挂的铜制风铃,晚风拂过,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弄里传得很远。
林筱筱从二楼下来时,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
“久等啦。”她有些不好意思,“找发簪找了半天。”
“很好看。”陆鸣温和地说。
林筱筱的脸微微泛红,低头穿好鞋子。
两人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傍晚的京都褪去了白日的暑气,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线香味,不知是从哪家寺院飘出的晚课熏香。路边的人家陆续亮起灯火,暖黄色的光从和纸拉门后透出,在地面上投出朦胧的光晕。
怀石料理店“竹庵”位于四条通的一条岔路上,门面极其低调,只有一块深棕色的木牌用墨笔写着店名。拉开移门,里面是仅能容纳十人的小空间,原木吧台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厨师正在处理一条银光闪闪的鲷鱼。
“欢迎光临。”穿着深蓝色和服的女将迎上来,用流利的英语问候。看到林筱筱递上的预订邮件后,她立刻切换成日语:“是清水女士介绍的客人啊,请这边坐。”
吧台最内侧有两个预留的位置。落座后,女将送上热毛巾和冰镇的大麦茶,茶水里漂浮着两片新鲜的薄荷叶。
“今晚是豆腐宴的特别菜单。”女将递上素雅的菜单,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八道菜品的名称,“主厨会根据时令稍作调整,请问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林筱筱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菜单,“看起来都好好吃。”
陆鸣的注意力却不在菜单上。
从踏入这家店的瞬间,他就感觉到某种微妙的灵力场——不是结界,更像是某种“印记”。这间店的某个角落,或者说这片土地本身,曾经被某种强大的存在标记过。印记已经非常淡薄,淡到若非他拥有返虚境的敏锐感知,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股气息……与他在机场感应到的秦代镇龙桩波动,有着微妙的相似性。
“陆鸣?”林筱筱轻声唤他,“你不点些什么吗?”
“和你一样就好。”陆鸣收回思绪,微笑道。
第一道菜是前菜“八寸”——小巧的漆器方盒里,整齐摆放着五样时令小菜:腌渍嫩姜、芝麻拌菠菜、烤香鱼、山药泥,以及一块淡粉色的樱花豆腐。豆腐被切成樱花花瓣的形状,浸泡在清澈的出汁里,上面点缀着一粒金箔。
“请慢用。”女将躬身退下。
林筱筱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樱花豆腐,送入口中后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好滑……像布丁一样,但是有淡淡的豆香和樱花的味道。”
陆鸣也尝了一口。豆腐确实细腻,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碗出汁——汤底里除了昆布和柴鱼,似乎还加入了某种特殊的山泉水。那泉水中蕴含着一丝极淡的灵气,虽然稀薄到对修行几乎无用,但在这个灵力贫瘠的时代,已经是难得的存在。
“这水……”陆鸣放下筷子,“应该不是普通的水吧?”
女将恰好过来送第二道菜“椀物”,听到陆鸣的疑问,有些惊讶:“客人真是敏锐。这确实不是自来水,是老板每天清晨亲自去比叡山取的涌泉水。那口泉眼很小,一天只能取两桶,但水质特别甘甜,做豆腐和出汁是再好不过了。”
比叡山。
陆鸣在心中记下这个地名。那是京都北侧的山脉,日本佛教天台宗的总本山延历寺就坐落其中。如果那里有灵泉,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京都能维持如此多的古老结界——灵力虽弱,但源源不断。
椀物是白味噌汤,里面浮着拇指大小的虾丸和当季的蕨菜。汤碗是朴素的陶器,表面有手工拉坯留下的指纹痕迹,握在掌心温润厚重。
第三道是刺身拼盘:鲷鱼、金枪鱼赤身、甜虾,还有两片陆鸣叫不出名字的白色鱼生,肉质透明如水晶。山葵是现磨的,翠绿色的一小撮,散发着辛辣又清新的香气。
“这个要配大吟酿才好啊。”林筱筱小声嘀咕,随即又摇头,“不过明天要去博物馆,还是算了。”
“你喜欢清酒?”陆鸣问。
“一点点啦。”林筱筱吐了吐舌头,“我爸收藏了好多日本清酒,他总说好酒要和懂的人一起喝才有意思。可惜我酒量太差,尝不出那么多门道。”
两人边吃边聊,料理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茶碗蒸里埋着银杏和鸡茸;烤物是盐烤香鱼,鱼皮烤得酥脆,鱼肉却依然鲜嫩;煮物是芋头、胡萝卜和蒟蒻用甜酱油炖煮,汤汁浓郁粘稠。
主菜终于上桌——豆腐宴的重头戏“汤豆腐”。
一口小巧的陶锅里,雪白的豆腐在清澈的汤中微微晃动。锅下点着蓝色火焰的酒精炉,汤面很快泛起细小的气泡。女将送上特制的蘸料:柚子醋、葱花、萝卜泥,还有一小碟焙煎芝麻盐。
“请将豆腐舀到小碗里,配上喜欢的蘸料食用。”女将示范了一次,“豆腐要煮到浮起来,但不要太久,否则会失去嫩滑的口感。”
林筱筱小心翼翼地用木勺舀起一块豆腐,热气腾腾地放入小碗,淋上柚子醋,又加了点葱花。送入口中的瞬间,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嫩……像云朵一样在嘴里化开了。”
陆鸣也尝了一块。豆腐确实出色,但更让他关注的是那口陶锅——锅的内壁有极其细微的灵力纹路,像是长期受灵气浸润后自然形成的“沁纹”。这锅至少被那口灵泉的水煮过上千次,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请问,”陆鸣抬起头,“这口锅用了很多年了吧?”
女将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客人连这个都看得出来?这口锅是初代老板传下来的,大概有八十年了。据说当初烧制时加入了比叡山的特殊陶土,煮豆腐特别合适,现在这样的手艺已经失传了。”
八十年。对于凡人来说已是漫长岁月,但在修行者眼中不过弹指一瞬。
陆鸣点点头,不再多问。
最后的食事是豆腐杂炊——用煮过豆腐的汤底加入米饭、鸡蛋和紫菜熬成粥,清淡暖胃。甜点是一小碗黑糖蜜浇在豆腐布丁上,布丁表面光滑如镜,撒着碾碎的黄豆粉。
结账时,女将特意送上两小包自制的芝麻盐作为赠礼。“欢迎再来。”她躬身送客,和服袖口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走出竹庵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巷两侧亮起了古式的石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地上圈出一个个温暖的光斑。夜风带来远处鸭川的水汽,混合着路边植物散发的青草气息。
“吃得好饱。”林筱筱揉着肚子,满足地说,“感觉接下来三天都不想再吃豆腐了。”
陆鸣微笑:“明天可以去试试别的。京都的汤叶料理和腐皮卷也很有名。”
“你还真做了不少功课啊。”林筱筱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总觉得你这次来日本,不像是单纯旅游那么简单。”
陆鸣脚步微顿。
林筱筱的直觉比他想象中更敏锐。或者说,深入相处的这几个月,她已经逐渐熟悉了他的一些细微习惯——当他陷入思考时,眼神会变得格外深邃;当他察觉到什么时,气息会有瞬间的凝滞。
陆鸣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而林筱筱也默契的没有在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