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6月28日,北京冶金部2号楼的走廊里,陈年石灰的涩味混着旧报纸的油墨气,缠在空气里散不开。考绿君攥着那张写满流程的纸条,指节绷得发白,连掌心都沁出了汗。
他刚从宝钢工地赶火车到北京,解放鞋鞋底还沾着未干的水泥渣,走路时偶尔蹭下地面,留下点点灰痕。
这身沾满尘土的工装,和楼里穿笔挺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的干部们格格不入,路过的人难免侧目打量,眼神里藏着几分诧异。
考绿君拦住一个端着搪瓷缸、慢悠悠走着的中年男人,声音还带着工地上熬出来的沙哑:“同志,麻烦问下,214(室)是在这儿吗?”
男人扫了眼他裤脚蹭到的泥点,又瞥过他手里卷成一团、边缘发皱的文件,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BY建设公司的?考绿君?”
考绿君一愣,忙不迭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是我是我,同志您认识我?”
“我是外事司的老周。”男人把搪瓷缸往腋下一夹,掏出钥匙拧开214室的门,语气松了些,“等你半天了,科协的批件刚送到,就差你本人来取。”
办公室里堆着半人高的文件,纸张泛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墙上挂着一张旧世界地图,日本版图被红笔圈了个显眼的小圈——那正是考绿君要去参加IV-lCCCBE国际会议的目的地。
老周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盖满鲜红公章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力道不小:
“(91)科协外审字第094号批件、冶金部380号批件,还有政审材料,都在这儿了。记牢,7月4号再来取护照,顺便把日本入境签证申请表填了。样表给你,一字都不能填错!”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日本人认死理得很,别说错字,就是错个标点,都能把材料给你打回来重弄,耽误了会议谁都担不起。”
考绿君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按顺序理平整,往帆布包里塞时,不小心带出三张一寸照片,还有一张165元的签证费收据,飘落在桌上。
他赶紧捡起,小声嘀咕了一句:“这165块,够我一家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了……上海平均工资才每月243块啊。”
老周见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你这趟是去露脸的!BY建设公司就你一个名额,宝钢工地的新技术能拿到国际会议上说,这点钱花得值当。”
话虽如此,考绿君还是把收据仔细折了好几层,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这可是回公司报销的硬凭证,半点都不能丢。
宝钢工地正是赶工期的紧张时候,他一刻都不敢耽搁,便跟老周叮嘱:“我把所有备查资料都放基本建设司综合管理处蔺静臻那儿了,他是主管我们单位的负责人,您要是有任何问题,找他准没错,他能最快联系上我。”
老周挑眉笑了:“行,你想得倒周全,也难怪栗非枰副部长这么关照你。”
连夜赶回上海宝钢工地,考绿君刚把图纸和文件在BY建设公司企管办的桌上摊开,外办的校处长就揣着个牛皮纸袋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平日里少见的笑容:“考主任,辛苦你跑这趟北京!日本那边的招聘保证书复印件、领事馆的通知,我都给你备齐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纸袋里往外掏东西:“三份复印件、两份通知,一份都不能少。还有申请人员清单,我让文员核对过三遍了,就你一个人,没问题。”
考绿君刚要开口道谢,校处长的脸色却猛地沉了下来,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冶金部外事司刚来电,说日本领事馆最近卡得特别严,尤其是技术类人员,怕咱们的核心技术外流。”
他盯着考绿君的眼睛,一字一句叮嘱:“你填申请表的时候,职业栏就写‘工程技术人员’,绝不能提宝钢建设工地的施工核心工艺,明白吗?”
这话像块重石砸在考绿君心上,他心里咯噔一下。他要带去会议的论文,恰恰是关于宝钢冶金建设施工管理优化的,申请表上含糊其辞,领事馆会不会起疑心?可校处长的话是提醒,更是规矩,他根本没法不听。
“校处长,那论文里的内容……”
“论文是经过公司保密委员会审核的,照讲不误。”校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但申请表是敲门砖,先把签证拿下来再说。对了,护照到手就赶紧递材料,签证最少要等十天,可别耽误了7月底的会议。”
7月4日清晨,考绿君特意换上一身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的确良衬衫,再次赶到冶金部214室。这次他特意把文件都整理得整整齐齐,连衣角都仔细掸过,尽量少些工地的痕迹。
老周热情地跟他握了握手,递过一本烫金国徽的黑色因公护照,又塞来签证申请表和样表:“抓紧填,我这儿还有别的事要忙。记住,家庭住址必须和户口一致,工作单位写全称,日本那边的联系人,就填土木工程学会给的名字,千万别写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考绿君趴在堆满文件的桌上,一笔一划地照着样表填,不敢有半分马虎。正写到“出国目的”一栏,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等一下!”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份文件,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周处长,BY考绿君同志是吧?他这份政审材料有问题!”
老周接过文件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考绿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凑过去一瞧——科协外发字第128号的政审函上,只有科协的公章,BY建设公司党委的章居然是空的!
“怎么回事?”老周看向考绿君,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政审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漏盖公章?”
“不可能啊!我明明看着党办主任拿去盖了章的!”考绿君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文件袋,翻来覆去都没有补盖的痕迹,心里又慌又悔。
他一把抓过老周桌上的电话,手指都有些发颤,直接拨通了上海BY建设公司党办的长途电话:“是解鸿麟主任吗?我是考绿君!”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很快有人喊道:“解主任,您的电话,北京冶金部来的长途!”
解鸿麟的声音很快传来:“考主任?怎么了,是不是北京那边出问题了?”
“解主任,政审函漏盖咱们公司党委的公章了!”考绿君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焦急:
“我现在就在冶金部外事司,缺了这个章,材料没法交,护照也没法办后续手续!”
“哎呀!”电话那头传来解鸿麟懊恼的声音,“准是我前几天加班忙晕了,盖章的时候漏了!你别急,我这就去补盖党委公章,你给我个传真号,我马上传真过去,正文我再走航空加快件寄,保证不耽误你事!”
“好!我让周处长跟你说传真号和收件地址!”
老周接过电话,把传真号和邮件地址报给解鸿麟,解鸿麟在电话里一个劲道歉,语气里满是愧疚。
没过多久,办公室里的传真机就“滴答滴答”地响了起来,一张盖着BY建设公司党委鲜红公章的政审函传真件,缓缓打印了出来。
补完章,又核对了一遍所有材料,折腾到中午,考绿君才总算把申请表填完、材料递齐。
老周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白面馒头递给考绿君:
“没什么好招待的,快吃点垫垫肚子。十天后过来取签证,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签证拿到手,记得来我这儿预约出国教育,必须参加,不然没法办出境证明。讲师是个老革命,最恨不守时的人,到时候千万别迟到。”
考绿君咬着馒头,看向窗外——冶金部的红旗在阳光下猎猎作响,他心里又松又紧。松的是材料总算递上去了,紧的是不知道日本领事馆会不会因为申请表上模糊的职业描述为难他,更怕这十天里再出什么岔子。
他下意识摸了摸帆布包,指尖碰到论文初稿的纸张,熟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为了这趟国际会议,他在宝钢工地熬了无数个通宵,改了十几遍论文,绝不能在签证这关栽跟头。
十天后的清晨,天刚亮没多久,考绿君就提前半小时等在了214室门口。他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来回踱了几步,心里的忐忑半点没少。
老周一开门看见他,立马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护照递过来:“成了!日本人没为难你,签证下来了。”
考绿君接过护照,翻开一看,签证页上赫然盖着日本驻华大使馆的红印,清晰醒目。悬了半个月的心,总算彻底落了下来。
他刚要转身道谢离开,老周又突然叫住他:“等会儿!你那165块的签证费收据,刚才找不着了,是不是落你那儿了?”
考绿君一愣,赶紧摸了摸贴身的内衣口袋——果然是空的!两人翻遍了办公室的文件堆、桌子角落,最后居然在老周那只搪瓷缸底下,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收据。看着对方手上沾的灰尘,两人相视一笑,先前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
第二天按时参加完出国教育,考绿君又去冶金部后楼101室办好了出境证明。走出冶金部大门时,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帆布包里的护照、文件和论文初稿沉甸甸的,却让他脚步轻快。
他抬头望了眼湛蓝的天空,心里暗暗盘算:等从日本回来,一定要把国际上的先进技术学透、带回来,全用在宝钢工地上,不辜负这一路的折腾,也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未完待续,请看下章《第275章 国际会议18_国门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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