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灯节,长安不似京都戒严,百姓可彻夜游赏。
蔡琰得知望乐想去看灯,沉吟片刻,唤来落影叶:“跟着,别扰她兴致。”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若有人扰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落影叶无声颔首,如墨入水,消失在廊柱阴影里。
魏随便自然是要同往的。二人出了王府侧门,汇入长街的人潮。
灯是真好。朱雀大街两侧挂满各色花灯,鲤鱼、莲花、走马灯转着戏文里的影子,烛光透过薄纸,将整条街映成一条流淌的光河。小贩吆喝,孩童举着糖人奔跑,年轻男女在灯下交换羞涩的笑意。空气里满是甜腻的糕饼香、炭火气,还有人间独有的、暖烘烘的烟火味道。
望乐看得目不转睛。
她喜欢这种热闹——不是王府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繁华,而是眼前这种,活生生的、有点杂乱却充满生机的拥挤。她在一个老妪的摊前买了两盏最朴素的莲花灯,递了一盏给魏随便。
魏随便接过,顺手在灯上画了个小小的“避风”符,那烛火在拥挤人潮中便不再摇晃。
灯火煌煌,望乐却忽然想起另一张脸——玄衣,沉默,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冷峻。
魏随便夜游时会给她一盏不会被吹熄的灯,而那个人……那天是否曾以自己为盾,替她挡住凛冽的寒风,还是那不过是她的错觉?
“怎么了?”魏随便察觉她走神。
“饿了。”望乐摸了摸肚子。
“哈哈!”魏随便朗声一笑,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掠过——那点恍惚还没散尽,看来这丫头是心思飘远了,拿“饿”当幌子罢,出府前张婶塞的枣泥酥怕还没消化完呢,但他并不点破。
“得嘞,”他手臂一挥,青衫在夜风里荡开一道潇洒的弧度,“魏公子今晚做东,走!”
二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行至一处岔路,见一露天云吞摊。摊子虽小,却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对中年夫妇麻利地煮着云吞,他们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儿端着碗碟穿梭在几张木桌间,笑脸迎人。热气蒸腾,葱花和猪油渣的香气飘出老远。
魏随便鼻尖微动,脚步便自然而然拐了个弯,径直走到靠边的空桌,一撩衣摆,舒舒服服地坐下了。他顺手将手里的莲花灯往桌上一搁,那簇被“避风符”护着的烛火稳稳映亮一方桌面。
“就这儿吧,”他侧过头,对跟上来的望乐抬了抬下巴,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歇歇脚。顺便……闻闻这人间烟火气,比起王府的那些精致点心,是不是更有滋味?”
话里话外,都听得出他晓得她并非真饿,不过是借个由头,停一停,看一看这真实的热闹。
二人刚落座,摊主女儿便笑盈盈过来擦桌:“两位客官,吃云吞么?骨汤是今早现熬的,鲜得很!”
“来两碗,多加芫荽。”魏随便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
热腾腾的云吞很快端上来,汤清馅满,望乐舀起一个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摊前忽然起了些微骚动。只见两名衣饰清贵的俊俏男女款步而来,男子一身月白长衫,腰悬长剑,女子着浅碧罗裙,鬓边簪一支素玉簪。二人腰间都悬着王府令牌,在灯笼下泛着润泽的光。
摊主一眼瞥见令牌,脸上笑容顿时添了十二分恭敬,忙不迭迎上前:“二位仙师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坐,请坐!”说罢,竟先来收拾望乐他们旁边那张本已坐了人的宽大桌子。
那张桌上原是几个歇脚的脚夫,见摊主神色,又见来人气度不凡,竟也默契地起身,端起自己没吃完的碗,默默挪到更角落的条凳上挤着去了。周围其他食客也多低下头,或加快吃食速度,或稍稍挪动凳子,无形中为那二人让出一小片更宽敞的空间。
望乐眨了眨眼,看着自己这边因旁人挪动而略显拥挤的桌角。
那碧裙女子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声音娇柔:“师兄,怎的来这处?前头醉仙楼、香满居不敞亮么?”
月白衫男子微微一笑,声音温润:“今夜人多,那些地方想必嘈杂。此处虽简,倒有几分市井烟火气,偶尔尝尝,也算别趣。”
女子仍有些不情愿,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弹,一道极淡的灵力波纹拂过木凳,将上头一片落叶与看不见的灰尘悄然震开,这才勉为其难地坐下,坐时还小心地将罗裙拢好,生怕沾了桌沿。
二人落座后,摊主亲自立在旁侧,腰背微躬,脸上堆着笑,却不敢贸然开口。那二人自顾自聊了起来,从方才猜中的灯谜,谈到某位同门新得的剑诀,又论及城东新开的一处灵草铺子,言谈风雅,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打扰的气场。
摊主等了又等,见他们没有点单的意思,也不敢催促,只默默候着。周围食客的谈笑声也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良久,那女子似乎才想起此来的目的,懒懒道:“那就……来两碗云吞吧。”
“好嘞!”摊主如蒙大赦,亲自去煮。
云吞端上,二人各尝了一小口。女子便搁下汤匙,取帕子拭了拭唇角:“滋味……一般,清水淡汤,少了些鲜味。”
男子亦只略动了两匙,也含笑摇头:“饱腹之物,尚好吧。”
说罢,女子拉了拉男子衣袖,娇声道:“师兄,我们还是去香满居罢,方才路过时,我闻见他们家新出的灵蜜糕香了。”
男子似有些无奈,却宠溺地点头:“依你。”
二人起身,竟就要离去。
摊主张了张嘴,看着那两碗几乎未动的云吞,又看了看二人清贵离去的背影,那句“不合口味吗”压在喉咙里,终究没敢出声。
就在这时——
“等等。”
声音不高,却清晰。
魏随便不知何时已吃完自己那碗云吞,正慢条斯理地用竹签剔着牙,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位,”他这才抬眼,看向那一双男女,“饭钱,还没付。”
摊主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对魏随便连连摆手,额上冒汗:“使不得!使不得!这位客官,那是王府的仙师!仙师们平日为咱们百姓降妖除魔,保一方平安,能来小店坐坐,已是天大的面子,哪能收钱!不敢收,不敢收的!”
周围食客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这愣头青怎敢触仙师霉头”的惊异。
望乐也放下了碗,她没有看摊主,而是直接望向那两位门客,眼中透着清晰的质疑:
“这样对吗?”
碧裙女子闻声,先是一怔,随即秀眉微蹙,目光落在望乐身上——红衣,无饰,面生。她语气带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你是何人?” 寻常百姓,哪敢用这般质问的语气同他们说话?
那月白衫男子却比同伴敏锐些。他目光在魏随便脸上停留一瞬,先是疑惑,随即似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恍然,继而竟露出些微……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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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止住欲发作的同伴,沉吟片刻,竟真的探手入怀,取出一枚莹润剔透、隐有灵光流转的羊脂玉佩,递向摊主,语气温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询问:
“此物,可抵饭资么?”
他并非有意赖账,只是自修行有成、出入王府以来,凡俗琐事早已无需亲自经手。外出时要么有人安排妥帖,要么如眼下这般,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敬让,何曾需要随身携带铜钱这等“阿堵物”?在他的认知里,这枚随身玉佩的价值,远胜千百碗云吞,给出此物,应已是极大的“恩惠”。
摊主却吓得连连后退,双手乱摇,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不……仙师,这太贵重了!小的万万不敢收!几碗云吞不值什么,仙师快请收回!”
场面一时僵住。
“哈!”魏随便忽然笑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也不数,“啪”一声拍在桌上,对摊主道:“老板,收钱。他们那两碗,算我的。”
说罢,他起身,拍了拍望乐的肩膀:“走了。”
望乐起身跟上,经过那碧裙女子身旁时,那女子正死死盯着魏随便的侧脸,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嘴唇微颤,像是看清那一袭青衣红袖后,终于从记忆里翻出了某个令人畏惧的名字,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以及隐隐的后怕,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
魏随便恍若未见,径自带着望乐融入人群。
走出老远,望乐才扯了扯魏随便的袖子,歪头看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魏兄,你在王府里……是不是个横行霸道的混混头子?我看方才那姑娘,好像挺怕你。”
魏随便脚步一顿,侧过脸,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堪称“邪气”的弧度。灯火映在他眼底,跳动着不羁的光。
“什么混混,你这就忘了?”他拖长了调子,俊俏的脸凑近了过来,一字一顿,带着玩笑般的认真,却又隐隐透出昔年乱葬岗上独对百家的峥嵘轮廓:“我可是个正儿八经的‘魔头’!”
望乐闻言,只是眨了眨眼。她确实从顾恺之口中听过魏随便的年少盛名——云梦泽畔,少年曾驭百骸破土,枯骨成军,因而得了“魔头”凶名,令人闻风色变。
可传闻是传闻。
在她眼前的魏随便,是会因怕狗而炸毛、会为了一口吃的跟她斗嘴、会认真画符护她灯盏不灭的鲜活青年。那些驱尸控鬼的故事,落在此刻这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轻飘飘的,激不起半点惧意。
“哦?”她歪着头,不经意地问出了口,“所以那次在碎牙坊,是什么伤了你这‘魔头’的?”
魏随便笑容微僵。
“……神庙那地方,邪得很。”他声音低了几分,惯有的玩笑神色褪得干净,“你别瞎打听,更别靠近!”
夜风掠过,他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那一瞬间的肃然与沉冷,终于让望乐从他身上,真切地窥见了一丝传闻中那个“魔头”的影子——却依然不觉得可怕。
何况她自身身患“离魂症”。按神庙祭司的说法,此乃神罚,是神明将这绝症之疾降临于她。若果真如此,那么对她而言,那座代表着“神明意志”的神庙,又何尝不是一处……“邪得很”之地?
夜风微凉,她不自觉地向魏随便靠近了一步。
看来相比神明,她确实更喜欢与魔头为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