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太庙之中,青烟袅袅。
姜恒承一袭红色常服,独自伫立,负手仰望着那副悬挂于正堂的巨幅画像。
大周太祖,姜太一。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半日之前。
那是一场奇特的会面。
卡尔·弗兰茨突然出现在了洛阳。
没有任何人的陪同,只骑着那只名为死亡爪的狮鹫在洛阳的高空徘徊。
驻守在洛阳的巨龙马骑兵包围了他,在询问过后,一路报告到了他的耳中
他的到来本就充满了谜团,而当他开口说话时,那一口流利的洛阳官话,才让姜恒承第一次感到了错愕。
那感觉,就好像这位异域君主并非初来乍到,而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许久。
他们谈了很多,从帝国的风土人情,到大周的典章制度。
卡尔对大周开国史的熟稔程度,甚至超过了翰林院里的一些宿儒。
姜恒承好奇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没有隐瞒,叙述了自己如何因为意外去到亚空间被叶飞所救。
又着急想回到帝国,被一个老和尚送回来,结果莫名奇妙回到一百多年前的洛阳,又被人送回来的事情。
直到最后,卡尔提出了那个请求。
“我想去太庙看看。”
于是,姜恒承便带着他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太祖的画像前。
这位全身甲胄,像军人多过像领袖的皇帝,静静地凝视着画像。
良久,才转过头,问出了那句让姜恒承至今心绪难平的话。
“您是龙帝再世么?”
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姜恒承沉默了许久。
“我不是他。”
卡尔的目光重新落回画像上,眼神复杂。
“如此奇妙的事情……你真像他。”
“我以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姜恒承试图将这诡异的谈话拉回正常的轨道。
“第三次。”卡尔说。
他没有理会姜恒承脸上的不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第一次,是在终焉之时。
世界走到了尽头,万物凋零,混沌肆虐。
在我弥留之际,我与申阳有过一次对话。”
申阳。
这个名字从卡尔口中说出,让姜恒承的心神剧震。
“我请求他,帮我保护帝国的子民。”
卡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帝国因此在此世获得了新生,尽管他从未向我索取,但总之......多谢。”
卡尔的视线从画像上移开,落在了姜恒承的身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第二次,我在被送到百年之前的洛阳时见到姜太一。
他一眼认出了我,并邀请我留下成为他的禁军,他预言了我的死亡。
我拒绝了他,皇帝不能因为畏惧死亡而背弃他的民众
他深表惋惜,送我回到了这里。”
“所以,可以告诉我,我离开这段时间帝国怎么样了么?”
姜恒承沉默了一会儿:
“糟透了,阿尔道夫的局面很不好,民众在起义。
还有,你的女儿不太对劲,你要小心。”
“你是说阿莉雅,是么?
阿尔道夫起义.......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么?”
卡尔似乎知道什么,也许姜太一告诉了他全部。
“你打算怎么办?”姜恒承问
他轻轻点头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来做个交易吧。”
卡尔将腰间属于瑞克领的符文之牙解下,递给姜恒承。
对于帝国来说,每一位选帝侯家族的符文长剑都弥足珍贵,位同国玺,他将此物赠予,其中的寓意不言而喻。
“把他转交给更合适的人吧。
请把我送到帝国,我不能让我之前犯下的错误继续下去了。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请替我照顾好沃尔夫冈。”
“我会的,”姜恒派接过符文之牙。
“还有,我派些人跟着你去吧。”
“多谢,但是不用。
我不能让外人杀死我的女儿,您不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才没有对她动手么?”
姜恒承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你一个人很危险,可能会死的。”
“人皆有一死,陛下。”
.......
米登海姆的深夜,寒风卷着雨丝,敲打着宫殿的窗棂。
阿莉雅坐在温暖的卧室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手机屏幕。
她的筹码正在一张张地打出去,一切尽在掌握。
今晚的宴会只是一个开始。
她已经借着宴会的名义,让随行的厨师将手机农场里出产的作物,烹制成了最精致的菜肴,摆上了米登领贵族的餐桌。
那些最精锐的宫廷卫队,也品尝到了这份来自异世界的馈赠。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食物中蕴含的微量细菌,足以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对她产生依赖与亲近。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城里的军粮仓被搬空。
届时,她再用自己农场里高产且优质的粮食填补进去,整个米登领的军队命脉,便会彻底攥在她的手心。
阿莉雅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切都像游戏里的攻略一样简单。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哥?是你么?”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了门廊。
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那里,全身包裹在厚重的符文甲胄之中,手中紧握着一柄战锤。
卧室的阴影里,那个始终沉默不语,同样身着铠甲路特波德,缓缓站了起来,空洞的目光转向门口,仿佛一具被唤醒的傀儡。
阿莉雅心中的得意瞬间凝固,她也站起身,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沐浴在雷光中的男人。
“是你么?父亲?”
她握紧了手机,那冰冷的触感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您还活着?”
卡尔·弗兰茨迈步走进房间,他没有看那具行尸走肉,目光径直锁定了阿莉雅。
“你杀了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穿透骨髓的平静。
阿莉雅的心猛地一沉,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现在自己这个便宜哥哥,很强。
而她也今非昔比。
“我不想这么做。”
她解释道,
“我还想让他接替您的位置,成为新的皇帝。
但他不肯配合我,我只能这样。”
卡尔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为什么?”
“你是说我们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么?”
阿莉雅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可笑,她提高了音量,将积压已久的情绪宣泄出来,
“因为你的软弱!
你想把皇位拱手让人!
是你逼我的!”
卡尔沉默地看着她,任由她发泄。
等她说完,他又问了第三遍。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父亲,这么简单的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耳边忽然传来轻轻的嘲弄。
她茫然地回头,视线穿过摇曳的烛火,看到了房间的阴影处,在窃笑的四神。
原来.....父亲说的不是路特波德。
他说的……是我。
一幕被尘封许久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在很久以前,在她刚刚穿越的那一个午后,她从大病中醒来。
父亲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眼神,她当时没有读懂,只觉得那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一个正常父亲面对挺过一场大病的女儿,怎么会是这样的表情呢?
原来,他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他知道,他真正的女儿,那个真正的阿莉雅,早就在一场高烧中死去了。
而他,却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