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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太庙拜将

作者:又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几日姜恒承除了与白圭敲定钱庄的诸多事宜,几乎足不出户。


    外头,整个洛阳都为即将到来的拜将大典而高速运转。


    礼部与太常寺的衙门灯火彻夜不熄,无数官吏、仆役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在办事。


    三个月的筹备量被压进三天,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木偶,脸上带着一丝狂热的疲惫。


    宗庙里,祭祀用的青铜鼎器用艾草反复熏蒸,洗去岁月尘锈,透出古朴的金光。


    数百件玉器则由宫人盛来清晨的第一捧甘露,小心翼翼地擦拭,据说这样才能洗净凡尘,沟通天地。


    宫苑专门饲养的祭牛、祭羊,需得是纯黑之色,连一根杂毛都不能有。


    为此,几个太常寺的博士官拿着篦子,亲自在牛羊身上梳了整整一天,看得旁边的小吏直呲牙。


    至于嘛。


    这便是周礼,繁琐到极致,也威严到极致。


    拜将前的斋戒,对姜恒承而言才是真正的磨难。


    整整三日,他被大宗正盯得死死的,饮食只有清可见底的米汤。


    素裳心疼得不行,不止一次想方设法地给他“投喂”。


    第一天是往袖里藏了块桂花糕,第二天是怀里揣了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可每次她刚靠近,那神出鬼没的大宗正便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也不说话,就用那双浑浊又锐利的眼睛盯着她。


    素裳被他看得发毛,几次都败下阵来,气得直跺脚:“老头子,真是古板!”


    大宗正眼皮都不抬一下,嘴里就一句:“此祖宗法制。头可断,制不可改。”


    姜恒承饿得有些眼花,却还是笑了出来,对素裳安抚道:“我不是尊重祖宗家法,我只是对天下与百官表明,此次拜将,是真心实意,毫无虚假,孤尊重的是道理。”


    这话大宗正爱听,他紧绷的老脸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捋着胡须点点头:“理者,礼也。


    子曰: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


    虽违众,吾从下。合乎周礼也。”


    “叽叽咕咕说什么呢,听不懂。”素裳一句话差点把大宗正眼珠子气出来。


    指着素裳半天说不出话。


    姜恒承只能和她解释:“大宗正说的是孔子曾经感叹周文王拜姜子牙,君主躬身拜臣下,这才叫礼,这才叫求贤。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才叫公平,这才是道理,是周礼。


    春秋之后,礼崩乐坏,拜将的典礼反倒成了臣子跪拜君主,这样的行为是不合周礼的。”


    大宗正闻言点了点头觉得孺子可教,不再监督,满意地背着手离去了。


    寅时,日出前七刻。


    太庙七重门在一声声沉闷的鼓点中依次开启,每开一门,击鼓三百三十三声,鼓声震天,直冲云霄。


    姜恒承身着太子冕服,头戴垂有九旒的冕冠,在持幡侍卫的引导下,一步步踏入宗庙。


    殿内奏响《元和之曲》,乐声庄严浩大,百官与宗室按位次肃立,全体行四拜礼,额头触地,悄然无声。


    礼官双手托举青玉璧、玄玉琮,缓步登上祭台,小心翼翼地将玉器按照星宿方位摆放。


    青玄二色,象征天地。


    紧接着,一整只蒸熟的牛犊由三十六名壮汉抬入,牺牲头颅朝向东北。


    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姜恒承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好在被钟鼓之声掩盖了过去。


    献礼开始。


    姜恒承亲执金樽,将祭酒洒于茅草之上,如此三次。


    随后,大宗正作为亚献官,手持银樽,同样洒酒三次。


    最后,宰辅符玄面容肃穆,手持铜樽终献。


    金、银、铜,正合天地人三才之数。


    仪式完毕,姜恒承端起最后一杯祭酒,仰头一饮而尽,旋即将空樽倒扣示众。


    此为“饮福”,寓意承受祖宗赐福。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空了三日的腹中总算有了些暖意。


    最后的时刻到了。


    姜恒承亲手焚烧祷告表文,青烟袅袅,带着他的祈愿与决心,飘向太庙的梁顶。


    他转身,在百官群臣与宗室们的注视下,面向东方肃穆而立。


    整个太庙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此。


    一名年老的宦官展开手中黄绫,用一种独特的、能传遍整个大殿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


    “大周皇帝令!”


    “封太子宾客飞霄为兵部尚书、太尉……”


    人群中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兵部尚书兼太尉,已是武臣之巅,但还在预料之内。


    “……使持节、都督河南河北二十三州诸军事,总两河三十万兵马,许便宜行事之权!”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百官惊骇,宗室震惊,勋贵骇然。


    许多人甚至忘记了身在何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使持节?!”一名御史失声低语,声音都在发颤。


    “疯了……这真是疯了……就连家祖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权力。”一名勋贵面色煞白。


    假节,可斩无官职之人。


    持节,可斩有军职的武将。


    而使持节,意味着从今往后,在河南河北那片地界上,别说军官,就是一州知州、一府的府尹,只要二品以下官员飞霄一言可斩之。


    在这以文驭武为国策的大周,授予一个武将如此滔天的权力,简直是闻所未闻。


    大宗正姜玄礼始终闭着眼,此刻才缓缓睁开,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圣德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宦官读完最后一个字,将诏书恭敬合上。


    整个太庙死寂一片,只余下百官粗重的呼吸声。


    此人到底有何本事?


    竟值得太子如此另眼相看?


    无数道目光汇集在太庙入口,探寻,审视,好奇。


    紧接着,在礼官的引导下,飞霄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她步履平稳,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可当她走入殿中光亮处,那对耸立在银白发间的狐耳便再也无法遮掩。


    嗡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先前对“使持节”的惊骇,瞬间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恐惧与荒谬感所取代。


    “妖……妖物!”一个老臣指着飞霄,手指哆嗦得如同风中残烛。


    “殿下!您怎能拜一只狐狸精当大将!此乃国之将亡的征兆啊!”


    “列祖列宗在上,岂容妖孽入此神圣之地!”


    哭嚎声,劝谏声,怒骂声,在庄严肃穆的太庙中显得格外刺耳。


    而东宫的文武官员们,则齐齐傻了眼。


    他们内部为了这大将属谁早开了赌局,猜是宿将还是新贵,猜是世家子还是寒门郎,连女子为将的可能都想到了。


    可谁能想到,最后胜出的竟然不是人。


    东宫文武们对视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这算谁赢?


    坐庄的张山威咧了咧嘴无声道:老子通杀。


    “肃静!”


    大宗正一声怒喝,声如洪钟,竟将所有杂音都压了下去。


    他面沉如水,眼神扫过那些失态的王公大臣,没有半点情绪,仿佛在他眼中,这些人与殿中摆设的青铜器没什么两样。


    他只关心流程。


    “太子代皇帝授斧钺节杖。”


    姜恒承对周遭的鼎沸恍若未闻,他亲自从一旁的朱漆木盘中,郑重捧起一柄通体温润的玉斧,走到飞霄面前。


    在百官不可置信的注视下,他弯下腰,双手将玉斧高高举过头顶,躬身递给了飞霄。


    “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


    这一拜,让所有叫嚷戛然而止。


    以君拜臣。


    太子行的,竟是真正的古礼。


    飞霄目光清冽,单手拿过玉斧。


    斧钺象征着的是领兵的权柄,代表大将代天子征讨不臣。


    姜恒承直起身,又从盘中取出节杖,再一次深深躬身,递到飞霄手中。


    节杖上有三重节旄分三层垂落,象征天子的权威。


    手持节杖代表天子亲临之意,有了它飞霄就有了诛杀不服管教文臣武将的权力。


    “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飞霄每一次接过这些东西,都有小黄门站在她身后帮她拿着。


    最后,姜恒承从小黄门手中接过托盘,上面摆着虎符金印。


    他与飞霄对视缓缓道:“孤尝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


    二心不可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


    三军之权委以将军,两河军事将军自决。


    祖宗有灵,天地见证,此后有负将军,大周国祚不得长久。”


    他说完躬身,将虎符金印高高举起。


    飞霄的神色终于郑重起来,她双手接过虎符金印:“臣飞霄,必不负所托。”


    太庙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何等的礼遇,当年文王拜姜子牙也不过如是吧?


    一个狐妖,何德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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