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饮子摊前,夏若初正接过粗陶碗,碗口热气腾腾。
摊主是一对母子,老婆婆笑着说:“姑娘,天气寒凉,多喝生姜饮,有病祛病,无病暖身。”
“婆婆,您这姜下得可太足了。”夏若初被浓郁的生姜味辣得直哈气。
香饮子卖的多是夏日消暑的药草茶,麦门冬饮、紫苏饮、大顺散、二陈汤,大多是味道温和,效用温和的草药。
这个天时客人比往常少,长得黑黑实实的年轻老板在一旁守着炉火,像熬药一般的微火煎煮。
夏若初看了一会儿,说:“你们家药草茶用料极好,这样保持温热也很良心,以后我的茶饮也可以放些在你这寄卖。”
老板闻声,不由笑道:“姑娘,我娘熬了一辈子药茶,西山百姓谁不知道我们‘顺心茶摊’,便是老字号养颐堂的郎中,也常推荐我家药茶,我为何还要卖你的茶?”
夏若初思量着,还是先不要张扬为好。
本朝世家贵胄名下有经营的产业并不稀奇,但多是交由掌柜打理,她自己出面总是不妥。
如今她不是寻常的商贾,萧承翊答应她经营养颐堂,她就要守承诺,事事谨言慎行,顾及肃王府的体面。
她眉眼一弯:“因为我的茶好喝,更对症。往后你便知道了,你若不卖我的茶,我便卖给养颐堂去,到时,你就只好与养颐堂打对家了。”
老板见她模样不过及笄之年,只当小娘子喜欢说大话,宽和地笑说:“那我便候着,哪日姑娘真把茶饮卖进了养颐堂,我定要去尝尝姑娘的手艺。”
夏若初放下汤碗,这姜汤太辣,她实在喝不了,转而买了杯紫苏饮,又包上一份新出锅的栗糕。
栗糕卖相普通,胜在绵软新鲜,就是甜得有些发腻。她心里琢磨着,回去得让人做个烘烤炉,中秋时自己烘焙广寒糕来吃。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丝模糊的记忆。
中秋,好似有一件要紧的事,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念头一起,心里就沉甸甸的,像是筹划已久,非做不可……
“姑娘,五文钱。”
夏若初回过神。
两盏茶并一份栗糕才五文钱,与王妃的月例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一摸荷包,没带钱。
怨不得她,她至今都不习惯随身带现银。
总不好向侍卫借钱,她目光自然地投向不远处找救星,萧承翊恰好看过来,眸光在她脸上微微一顿。
“王爷!”她展开灿烂的笑容奔向他,娇莺般唤,“你能借我些钱吗?”
“在外边别喊王爷,嗓门还这么大。”萧承翊神色严肃,“你怎么毫无防范之心,不怕招来麻烦?”
钱没借到,先莫名挨了顿教训。
夏若初也不恼,毕竟她有求于人嘛。
她偏头想了想,“公子……”
“放肆。”
她再试:“大人……”
“无趣。”
“郎君……”她笑得讨好。
萧承翊冷嗤:“俗气。”
夏若初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拳,回头瞧见香饮铺那对母子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莫不是要吃白食’的疑惑。
她叹口气:“那你想我怎么称呼嘛?”
“随你。”萧承翊瞥了她一眼,负手往前走去。
夏若初:……
傲娇是吧?
她可是不怕的。
她追上前,双手攥住他的衣袖,摇了摇,“承翊哥哥!”
如遭雷击般,萧承翊脚步顿住。
好半晌,他的喉结滚了滚,动作如锈住般,掏出钱袋放在她掌心。
夏若初拼命压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瞧吧,果然就是想听她喊“哥哥”。
她只数了足够的铜钱,仍将沉甸甸的钱袋还给他。
“多谢承翊哥哥。”含着蜜意的眼梢弯弯地瞟了他一眼,转身就将他晾在一边。
她一路买一路吃,吃完栗糕,又吃蜜煎樱桃,见着卖烤肉串的,再吃两串,觉得油腻,又买了竹蔗茅根茶。
萧承翊跟在身后付钱。
在一水果摊前,她脚步停住,指着小堆青碧色的果子,“咦,这是余甘子?”
“姑娘好眼力。”卖水果的老板连忙招呼,“这余甘子是岭南来的稀罕物,货可不多,您尝尝?”
“我全要了。”夏若初只看过成色便豪爽地说。她拣起几颗用随身帕子擦拭干净,尝了一颗。
“这是何物?”萧承翊还未看清,嘴里就被塞了一颗微凉的绿果子。
他毫无防备就径直咬下去,强烈的酸涩瞬间充满口腔,他眉心一蹙,本能地就想吐出来。
下一刻,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许吐出来。”
那娇小的身躯重心不稳,半倚在他怀里,“你咽下去,就知道妙处了。”
萧承翊垂眸,看向那只贴在自己唇上的白皙小手,绵软,微凉,带着淡淡的奶甜香。
他勉强地、缓慢地咀嚼着,渐渐地,那股冲人的酸涩渐渐化开,喉间涌上一股清润的回甘。
待他喉结滚动,彻底咽下,夏若初才把手放开,“好吃吗?是不是觉得喉间舒服了些?”
“难吃,你是要毒死我吗?”萧承翊语气生硬,“这究竟是何物?”
夏若初不理他,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兜青果子,“余甘子对咽喉最是好的。等我回去与橄榄一同熬汤,滋味便会好上许多了。”
余甘子,其实就是油柑,只是当下很多人只当它是不起眼的水果,不了解它的药用价值。
“我将它与香梨一同榨汁,调入蜂蜜,做成蜜炙糖给你随身带着吃,好不好?”
她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有的东西初时苦涩,待你知晓了它的妙处,便再也离不开,反而时时想念。”
那双美丽的杏眼盈盈一笑,“这便是,良久有回味,始觉甘如饴。”
-
布置典雅的精舍禅房内。
气氛凝重。
温佑宁将沏好的茶轻轻推到弟弟面前,又拈了块他素日爱吃的芝麻素糕,放在碟边。
随身的嬷嬷想上前伺候,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贵为丽妃,她对待这个弟弟小心得近乎恭谨。温淮璋却始终垂着眼,面容冷淡。
“二郎,听长姐的话,你必须忘了她。”
温佑宁语带责备,声线却放得极温和。
“你今日太不知分寸。她已是萧承翊的人,你身为东宫少傅,光天化日之下拉扯不清,若传开了,你的清誉和仕途怎么办?夏家那对母女若是知道,也不会善罢甘休。”
温淮璋倏然抬眸,目光森然。
“长姐犯下诛九族的大罪,将全家性命悬于刀下,也赔上了我的毕生幸福。你不思悔改,一错再错,竟反过来责备我?”
侍立在侧的嬷嬷惊得面如土色,“二郎君慎言!这话若传出去半句,娘娘和小公主的性命便都完了!”
她快步走到窗边,警惕地扫视廊外,随即退至门外,将房门紧紧掩实。
温佑宁死咬着下唇。
她从未想过,这个自幼沉稳克制、万事以家族为先的弟弟,会这样直白凛冽地斥责她。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她强撑着维持仪态,“分明是你被夏若初鬼迷心窍,我劝你迷途知返,你怎能……如此口不择言?”
温淮璋猛地站起身,径直走向内室。
他动作近乎粗暴地掀开经柜与箱笼,将里面叠放整齐的物件尽数扯出,抛在地上。
零零落落,散了一地。皆是男子的物品。
温佑宁面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这般情状,已无需任何辩白。
温淮璋痛苦地闭上眼睛。
若非他今日恰逢休沐,又知阿姐每季此时必来莲灯寺静修,心血来潮前来陪同祈福。
他或许一生都不会察觉,人前端庄持重的丽妃娘娘,竟在佛门净地,行此瞒天过海、离经叛道之事。
自踏入这间陈设过于舒适的禅房起,他便觉出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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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佑宁掩饰得极好,可他是男人,对男人留下的痕迹有种本能的敏感。
果不其然,地上散落着梵文原典的《金刚经》,旧香囊,白玉柄的折扇,最刺目的,是一件用料考究的玄色缁衣,尺寸绝非女子所能穿着。
一点一滴,蛛丝马迹,俱是铁证。
原来丽妃每次所谓的礼佛诵经,竟然是私会情人!
良久他都发不出声音,不仅因为惊惶,还因为愤怒和绝望。
“当年那场祸事,我原以为长姐已得了教训。还是那个男人,你竟与他藕断丝连,是也不是?”
丽妃表情空洞,怔怔看着地上物件。
“是又如何?”
她没有哭,也没有悔意,整个人透出一种枯寂的决绝。
“离开了他,我活着也不过是一具枯骨,不如死去。”
温淮璋心下一片冰凉。
纵然他知道了真相,也没有能力改变。
如今是这样,从前也是这样。
当年温佑宁入宫,因姿容美丽,起初颇得皇上眷顾,晋升至婉仪之位,然而后宫佳丽如云,她既不钻营,又没有强硬的外戚仪仗,渐渐便沉寂下去。
她对圣宠始终淡淡的,家人只当她性情淡泊,若她愿在宫中安稳度日,倒也罢了。
彼时温淮璋高中状元,仕途光明,温家有此子光耀门楣,已觉足矣。
一夜,温家父母听说女儿在宫中突染时疫,神志恍惚,太医也无法确诊,特请得恩旨出宫休养。逢此情况,宫中也巴不得早早遣人出去,以免疫病蔓延。
温佑宁在嬷嬷陪同下悄然归家,全程以丝帕覆面,由软榻抬入僻静别院。
家人忧心如焚,找来的治疫病的郎中,却被嬷嬷悄然拦下。
说温婉仪需要的不是郎中,而是产婆。
她已怀有身孕,且有小产迹象,胎儿已是保不住。
之所以不敢在宫中落胎,因为这个孩子时间不对,她已有数月未曾侍寝,绝无可能怀上龙种。
温淮璋至今不知,此事如何被当时仍是侯府外室的柳氏得知,让人拿住了把柄。
但他知道,要么整个温家一同赴死,要么与柳氏结盟,共守秘密。
两家人表面同舟共济,实则各怀心思。
柳氏所求,无非是权势的倚仗,而温家需要的,则是足够扭转乾坤的从龙之功。
皇帝年迈,太子之位未稳,只要温家助太子继位,柳氏就再无法用前朝秘事威胁温家。
到那时,他自然也能得偿所愿,与心爱之人相守。
妃子失德,东宫结党,这样惊天的秘密,他怎能告知性情直率、冲动单纯的夏若初?
他唯有隐忍,默许了与夏兰萱那场心照不宣的议亲,只盼计划顺利进行。
可他们回报他的是什么?
他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将夏若初罚去栖云观,逼得她无家可归,负气嫁给了萧承翊。
那男人性情阴狠,对她恨之入骨,这无异于自己跳进火坑,她该有多么后悔。
可是,他的初儿不再信任他了,对他冷言相向,说的尽是违心的话。
她只是恨透了他,故意在气他。
姐姐为了不容于世的私情,不惜赌上生命。可曾有一刻想过,他温淮璋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拼死想守护的人。
温淮璋从齿缝中挤出冷笑。
“长姐亲口答应,你会护初儿周全,待大事已定,便为我求旨赐婚,娶初儿为妻。”
“你骗我。”他字字泣血,“我日日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你却只顾自己痛快。”
他双目通红,形如槁木般向门口走去。
“罢了。我不愿再遮瞒,我去向初儿坦承一切,管他后果如何,便让温家上下与你一同毁灭吧。”
丽妃再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温淮璋的腿。
“二郎你不能说!我是有苦衷的,你万万不能说!”
“姐姐答应你,我一定设法将夏若初还给你,她迟早都是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