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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治疗师的辞职威胁

作者:一笑流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三次联合治疗开始前,秦昼在书房里花了整整两小时准备“治疗作业”。


    林晚意端着一杯水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伏在桌前认真书写的样子。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深灰色的衬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眉头微蹙,手中的钢笔在米黄色的纸张上划出流畅的痕迹——那种认真程度,不亚于他处理上亿规模的商业合同。


    “这次又写什么?”她走进书房,把水杯放在桌角。


    秦昼没有抬头,笔尖继续移动:“陈医生布置的作业:‘描绘你的情感世界’。要求用图画或文字形式,表达内心情感结构。”


    林晚意凑近了一些,看到纸面上已经写满了字。不是普通的治疗作业格式,而是……一首诗?


    “这是什么?”她拿起另一张纸。


    纸上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一首长诗,标题是《我的宇宙模型》,副标题写着“——给姐姐的情感拓扑图”。


    秦昼终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我把情感世界做成了数学模型。第一章是引力场方程,描述姐姐在我的情感宇宙中的中心地位。第二章是时空曲率,描述时间和空间如何围绕姐姐弯曲。第三章——”


    “秦昼。”林晚意打断他,把诗放回桌上,“陈医生要的是‘情感世界’,不是天体物理学论文。”


    “但我的情感就是这样的。”秦昼看着她,眼神清澈坦荡,“姐姐是我的奇点,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终结的地方。我的爱意、恐惧、焦虑、喜悦——所有情感都在你的引力场中运动。这是最准确的描述。”


    林晚意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正常”,想说“治疗不是这样做的”。但看着秦昼认真的表情,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三个月了,她早该习惯的——秦昼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解读一切,把治疗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告白,把医嘱变成爱情宣言。


    “收拾一下,”她最终说,“该去诊疗室了。”


    陈医生今天提前到了。


    当林晚意和秦昼走进诊疗室时,他正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贴满了前几次治疗的分析图表。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秦先生,林小姐,请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今天我们需要进行一次重要的谈话。”


    秦昼在林晚意身边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治疗姿势。他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拿出那首《我的宇宙模型》,放在茶几上,推到陈医生面前。


    “这是本周的治疗作业。”他说,“我用了数学模型来描绘情感结构,比传统的文字描述更精确。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详细的推导过程。”


    陈医生没有看那份作业。他的目光在秦昼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林晚意。


    “林小姐,上周治疗后,我回顾了这三个月的所有记录。”他深吸一口气,“包括秦先生的治疗日记,你们的互动观察,以及每次治疗后的评估报告。然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诊疗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投进室内的光影随之波动。


    “什么结论?”林晚意问。


    陈医生坐回他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林晚意在心理学书籍里看到过。


    “我认为,”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目前的治疗方案可能不适合你们。或者说……我作为治疗师,可能不适合继续负责这个案例。”


    秦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晚意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为什么?”秦昼问,声音平稳。


    陈医生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秦昼这三个月的所有治疗作业——那些被他称为“情书”的东西。


    “秦先生,我们来看看这些。”陈医生翻到第一页,那是秦昼第一次的治疗日记,上面贴着林晚意高中时的照片,“我当时的作业要求是‘记录一次情绪波动’。您交上来的,是对林小姐十一年前的回忆。”


    翻到第二页:“这一次的作业是‘探索安全感的来源’。您写的是‘姐姐在身边时,我的安全感指数是100%;姐姐离开视线时,指数下降到37%’。”


    第三页:“‘建立健康的人际边界’作业。您提交了一份详细的《与姐姐相处行为规范》,包括‘每日早安吻的最长时间’‘可以询问姐姐行踪的频率’——这些不是边界,是更精细的控制。”


    陈医生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声音越来越沉重。


    “每一次,秦先生,您都在完美地‘完成作业’,但每一次,您都在巧妙地回避治疗的真正目的。您不是在学习独立,而是在学习如何更‘合理’地依赖。您不是在建立边界,而是在用专业术语美化您的控制欲。您不是在探索自我,而是在用治疗这个平台,向林小姐展示您的爱情——一种病态的、吞噬性的、令人窒息的爱。”


    文件夹被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最让我担忧的是,”陈医生的目光转向林晚意,“林小姐,您正在逐渐接受这种模式。您开始把这些作业当作‘情书’来读,开始把秦先生的控制解读为‘深情’,开始把治疗关系变成你们关系的延伸。这不是治疗该有的效果,这是治疗的失败。”


    诊疗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秦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所以,您要停止治疗?”


    “我在考虑是否应该继续。”陈医生坦率地说,“作为专业人士,我有伦理责任。如果我的治疗不但没有帮助患者,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病理行为,那么继续治疗就是不道德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客观性。每次看到秦先生把治疗作业变成给您的告白,我都会感到……愤怒。不是作为医生的愤怒,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愤怒。这种情绪已经影响了我的专业判断。”


    林晚意看着陈医生,看着这位三个月来每周见两次的心理医生。他的眼中有疲惫,有挫败,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陈医生,”她轻声问,“您觉得……秦昼能治好吗?”


    这个问题让诊疗室再次陷入沉默。


    陈医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重新戴上后,他说:“林小姐,您问的是‘能不能治好’。但更关键的问题是:他想不想被治好?”


    他看向秦昼:“秦先生,请您诚实回答——如果治疗的目标是让您不再把林小姐当成世界的中心,如果治愈意味着您对她的情感会变得‘正常’,意味着您能接受她离开、能接受她不那么需要您、能接受你们是独立的个体——您愿意接受这样的治愈吗?”


    时钟的秒针滴答作响。


    窗外,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看,然后又飞走了。


    秦昼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晚意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秦昼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挣扎。不是那种表演性的痛苦,不是用来博取同情的脆弱,而是真实的、无法掩饰的内心冲突。


    “我……”秦昼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如果我变了,如果我不再这样爱姐姐,那我……还是我吗?”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如果治疗是要拿走我爱姐姐的方式,那拿走之后,还剩下什么?一个空洞的壳?一个‘正常’但……没有姐姐的秦昼?”


    他的声音在颤抖。


    “陈医生,您说我的爱是病态的。也许您说得对。但这是我唯一的爱法。这是我学会的唯一爱人的方式。如果连这个都被拿走,那我……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姐姐了。”


    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背脊微微弯了下去。那种一直维持着的、近乎完美的控制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陈医生看着他,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问题所在,秦先生。”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您把‘病态的爱’和‘爱’本身划上了等号。您认为如果不这样极端地爱,如果不这样绝对地占有,如果不把对方当成生存必需——那就不是爱了。”


    他向前倾身,双手摊开。


    “但爱不是这样的。健康的爱是:我爱你,但我也爱我自己。我需要你,但我也能独自生活。你对我很重要,但你不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这种爱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不会因为自由而减弱,它反而会因为彼此的独立而更加珍贵。”


    秦昼的表情一片空白,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无法理解。


    “我不明白。”他最终说,“如果姐姐能独自生活,那她为什么需要我?如果我不是她活着的理由,那我为什么存在?如果爱不会因为距离消失,那……她离开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问得太孩子气,太幼稚,太……赤裸。赤裸到林晚意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陈医生闭上眼睛,又睁开。


    “秦先生,我想我们遇到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他说,“您不是在治疗‘病态的爱’,您是在用治疗来巩固您对‘爱’的定义。而那个定义,在我看来,是错误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所以,我在这里正式提出:如果接下来的三次治疗中,我们无法在这个根本问题上达成共识——如果秦先生您坚持认为,治疗的目标应该是‘学习如何更好地以病态的方式爱林小姐’,而不是‘建立健康的爱的能力’——那么我将不得不终止治疗关系。”


    他转过身,表情严肃。


    “不是暂停,是终止。并且我会在专业记录中注明终止原因:患者拒绝治疗的核心目标,治疗师认为继续治疗可能强化病理行为。这意味着,您未来寻找其他治疗师时,可能需要解释这段记录。”


    诊疗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秦昼的脸色白得吓人。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您在威胁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我在陈述专业决定。”陈医生毫不退缩,“治疗不是游戏,秦先生。不是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地方。它有目标,有伦理,有边界。如果您不能接受这些,那治疗就没有意义。”


    林晚意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固执的病人,用聪明才智扭曲治疗的每一个环节;一个是挫败的医生,用专业权威做出最后的警告。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同意秦昼接受治疗时的想法。那时她以为治疗是条清晰的路:医生诊断,患者配合,问题解决。但现在她明白了,治疗不是修理机器,而是改变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而那个方式,可能是这个人唯一的生存之道。


    “陈医生,”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如果我们同意调整目标呢?”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什么调整?”陈医生问。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组织着语言:“如果治疗的目标不是让秦昼‘不再这样爱我’,而是……让他学会在这种爱的模式中,找到一种平衡?让他学会控制那些伤害性的行为,但保留那些……虽然极端但真实的情感?”


    她看向秦昼:“你不是问,如果变了还是不是你吗?也许我们可以不改变爱的本质,只改变爱的方式。你还是这样爱我,还是需要我,还是以我为中心——但学会不让我窒息,不让我害怕,不让我想逃。”


    秦昼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黑暗中点燃的烛火。


    陈医生皱紧眉头:“林小姐,这很危险。这是在和病理妥协——”


    “但如果病理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呢?”林晚意打断他,“如果爱和病已经分不开了呢?那我们是要强行分开它们,冒着摧毁这个人的风险?还是接受这个现实,然后在这个现实里,寻找最好的可能?”


    她站起来,走到秦昼身边,把手放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他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陈医生,您说得对,治疗不是游戏。”她说,“但生活也不是教科书。如果秦昼的病态和他的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那我们能不能……学会小心地拿着这枚硬币,不让它割伤手,也不把它扔掉?”


    陈医生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林晚意坚定的脸,移到秦昼眼中那种小心翼翼的希冀,再移到他们交叠的手上。


    最后,他重重地坐回椅子。


    “三次治疗。”他说,声音疲惫,“我给三次治疗的机会。如果在这期间,秦先生能够完成一次——哪怕只有一次——真正符合治疗目标的作业,而不是变相的情书,我们就继续。如果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秦昼的手在林晚意的手掌下慢慢放松。他抬起头,看着陈医生,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谦卑。


    “什么作业?”他问。


    陈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很简单。”他说,“写一封信。不是给林小姐,是给你自己。写给十年后的秦昼。告诉他你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只有一个要求——信里不能出现‘林小姐’或‘姐姐’这两个词。”


    秦昼的表情僵住了。


    “不能……提到姐姐?”


    “不能。”陈医生说,“这就是测试。如果你连想象一个没有林小姐的未来都做不到,那我们就没有继续治疗的基础。”


    诊疗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晚意感觉到秦昼的手又开始颤抖。这一次,抖得更厉害。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又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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