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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6章


    在楚迟思失踪之前,经常把研究进程当成睡前故事,很是详细地给唐梨讲。


    床头会亮着一只小小的海螺灯,楚迟思趴在她肩膀上,拿唐梨当“小桌板”,拿着平板电脑,认认真真地算什么东西。


    楚迟思会看着她,弯弯眉:“还不睡吗?”


    “看着老婆,忽然就不困了。”唐梨栽在枕头里,褐金长发柔柔散开,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楚迟思沉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电子笔抵着唇,将那软肉压得微微凹陷些许。


    看起来很软,想咬。


    海螺灯光微暖,给楚迟思的面颊涂了一层蜜,拿着电子笔的手晃着,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她心上划动着。


    楚迟思浸在柔光中,目光格外温柔。她有时会凑上前来,轻轻吻在唐梨的眼皮上:“你快睡吧,我再写一会。”


    唇瓣触过长睫,湿热的呼吸熨开,弄得唐梨脸有些红,胸膛中干干哑哑的,更加睡不着了。


    “迟思,我睡不着。”唐梨拢了拢被子,半边面颊都压在枕头里,“给我讲个故事吧。”


    楚迟思从小到大读过的童话书屈指可数,脑子里装得全是公式与理论,让她讲故事可就太难了。


    不过,她也很了解唐梨。


    楚迟思收起平板,懒洋洋地压在她肩膀上,伸手去拨弄额间的碎发,时不时戳戳她面颊:“我给你讲讲研究进程?”


    那指尖软软的,在脸上肆意作弄着,小猫似扒拉着你的长发,直要挠到心里去。


    唐梨被逗笑了,偏了偏头:“好啊。”


    楚迟思继续拨弄着,凑近她耳朵一点,声音柔柔的,讲的东西却异常复杂,云里雾里弯弯绕绕。


    出类拔萃,效果绝佳。


    三分钟唐梨就能睡死过去……


    所以,如果唐梨睡前认真听,她可能会是这间屋子里最了解‘镜范’的人,甚至自己动手造一个都没问题。


    奈何她没有,每天抱着老婆睡得很香。唐梨现在无比后悔,恨不得穿越回过去打自己一圈。


    “行了,我们来整理一下线索。”


    唐梨把自己所掌握的消息和两个小助理简单说了一下,她们把零零碎碎的信息整理起来,一项一项地写在白板上。


    “目前,已经确认对面是谁了。”


    唐梨屈指敲了敲桌子,声音很冷:“情况很糟糕,是个很难对付的大人物。”


    那人是背叛了北盟,如今已经成为南盟最高位者的亲信,掌握着无数权利与战略资源的参谋长——银。


    这是她们预估的最坏情况。


    “我已经被她发现身份了,”唐梨皱了皱眉,“但我不知道她是故意放我进去的,还是半途才觉察到不对劲,所以将计就计。”


    不过,事情也并非没有转机。


    银是一个控制欲极强,城府很深的人,她太过聪明,却也生性多疑,也就是说,她不喜欢与别人分享信息。


    唐梨分析说:“我猜测,她很有可能向她的手下,也就是所谓的‘穿越局员工’们隐瞒了不少信息。”


    银喜欢将一切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厌恶脱离掌控,不受自己控制之物。


    唐梨将银的照片放在白板最中间,然后随意画了个圆圈,评价说:“姑且,算是能够利用的地方。”


    紧接着,她从圆圈处画出了一个箭头,指向了张空白的照片,写下一个大大的“X”


    “但是,除了银之外,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唐梨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是我的‘系统’,迟思口中的观察者。”


    虽然在“虚假的穿越局”中见过一面,但唐梨并不能确定那便是【系统】的真正长相。


    就连自己都可以顶着假身份混进去,系统想给自己换多少张脸都没问题。


    奚边岄仔细记录着信息,派派则倚在座子上,很踊跃地举手:“少将,少将!”


    唐梨瞥她一眼:“说。”


    “迟思姐的研究是绝对保密的,我们和上将签了一大堆协议,就连实验室都在严密保护之下。”


    派派很是疑惑:“为什么你口中的那个‘系统’,不仅知道怎么操作仪器,还可以修改后台的数据啊?”


    【镜范】背后承载的技术极其复杂,银不可能知道操作方法。所以,肯定有那么一个人在帮助她。


    这个人可以延缓楚迟思开启的自毁模式,还破解楚迟思设下的部分限制,将她困在这循环里。


    唐梨问:“会操作仪器的有谁?”


    派派掰着手指:“迟思姐是了解最深的,我和边岄姐也知道怎么操作,上将可能知道一点点?”


    她停下动作,声音严肃了许多:“除此之外,应该就没有别人了啊。”


    唐梨扫了她们一眼,淡淡地笑了笑:“难道你们之中有人背叛了北盟?”


    两个助手头摇得跟拨浪鼓:“怎么可能,我们全程跟着少将您在一起,哪里有空去远处操作仪器。”


    唐梨也只是说说而已。


    这两名小助手都很喜欢,也很崇拜楚迟思,三个人本就每天一起工作,彼此之间关系都非常好。


    唐梨是看在眼里,醋在心底,每天都勤勤恳恳定时定点抱着蛋糕去串门,竭力争宠。


    楚迟思就不用说了,两名小助手都不可能背叛,那么绝对就有一个足够了解仪器,甚至有能力修改其表层代码的【第四人】存在。


    那么,目前已知:


    【第四个人】=【系统】


    【系统究竟是谁?】


    【系统和银是什么关系?】


    【系统为什么要效忠南盟?】


    唐梨一时没有头绪,讨论进度也再次进入了僵持中,怎么也找不出这个所谓的【系统】的身份信息来……


    屏幕之上毫无动静,显示着银那边的两台机器还在清理数据,准备重启中。


    唐梨思忖片刻,果断行动。


    “派派,你留在这里盯着屏幕,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们,”唐梨吩咐说,“小奚,你跟着我走。”


    奚边岄连忙站起身:“好,好的!”


    紧实的长靴踩过地面,踩出一串平稳的“嗒嗒”轻响,敲碎了长廊之中的寂静。


    唐梨披着一件外套,金发散在身后,随步伐而微微起伏着。Alpha信息素被压制到了极点,没有溢出一丝一毫来。


    她头也不回,步子很大。


    奚边岄不敢出声,就小跑着跟着她身后,她看着唐梨那瘦削的侧脸,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来-


    之前北盟日报弄什么最想嫁的Alpha排名,不知怎么地传到了楚迟思耳朵里。


    楚迟思一边笨拙地跟着派派学着切号投票,一边看着唐梨断层的票数,莫名有点委屈。


    “唐梨她人气好高,”楚迟思捏着手机,纠结成了一团死结,喃喃自语说,“你看评论,大家都好喜欢她。”


    派派看她神色低落,小心翼翼地建议说:“迟思姐,要不您别看了?”


    “这怎么可以。”楚迟思不愧是楚迟思,学东西速度超级快(做饭除外),切号已经切得无比熟练,效率正逐渐超过派派中。


    她神色坚定:“唐梨必须第一。”


    派派:“…………”


    迟思姐!您这又是何苦呢!


    其实不用楚迟思切号,唐梨也是断层第一,起码压了第二名几万的票数。


    她本就生了一副风光霁月的好相貌,笑起来时明艳大气,穿着少将正装时,更是有点“制服诱惑”的味道。


    当然唐梨本人对此感到莫名其妙:“什么玩意,我都是结婚的人了!我结婚了!谁都别想打我老婆的主意,见一个咬一个。”


    楚迟思:“……”


    不过虽然唐梨这么说了,自那以后,楚迟思还是有些忧心忡忡的,具体行为体现在——


    她专门为那个投票网站写了一个爬虫程序,每30秒爬一次数据,24小时不间断地传到实验室电脑里。


    派派和奚边岄:“…………”


    完了!迟思姐已经彻底走火入魔了!


    楚迟思一边看评论,一边还和两名小助手讨论:“你看,评论都是说唐梨漂亮,可是我觉得她明明就很可爱。”


    两人表情都扭曲了一下:“……?”


    可爱?这词放在谁身上都可以,唯独放在唐梨身上格格不入,和她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两名助手默默想起,当自己靠楚迟思太近的时候,唐梨少将那个皮笑肉不笑,仿佛要刀了她俩的表情……真的很恐怖啊。


    “你们千万别和唐梨说。”楚迟思丝毫没察觉到不对劲,还和她们分析,“你们看她照片。”


    “你看她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还是漂亮的褐金发色。”


    楚迟思认认真真地说:“看起来很像一只小狗,真的很可爱。”


    两名小助手的表情已经扭曲了365度,压根不能看了:“?????”


    迟思姐!这是认真的吗?-


    回想起这段往事来,奚边岄壮着胆子,偷偷摸摸看了眼身旁的唐梨。


    楚迟思在的时候,唐梨话多的可以堆成山,各种甜言蜜语与玩笑话一套套的,可以说是张口就来十分熟稔。


    可当楚迟思不在时,唐梨却异常沉默寡言,模样跟座雕塑似的,毫不掩饰的冷峻消沉。


    哪有半点“小狗”的样子。


    北盟资料室在地下七层,进出的手续都颇为繁琐,还好唐梨的身份权限很大,为两人节省了不少时间。


    她们进入资料室的最深处。


    “我想想,楚博士的文档应该都处于【机密】那一栏,大部分都在战争时期的XX年到XX年。”


    唐梨查看着编号,说:“我们分头来找。”


    奚边岄连忙点点头:“嗯!”


    资料室只有她们两个人,一时间只剩下了不断翻阅,与打开文件夹的声音。


    唐梨捧着一份名为《CO1成长报告》的文件,神色很认真,就这么一页页地细细翻过去。


    她读了很久、很久,每个字都反复咀嚼,最后长叹一声,将文件放回原本的位置,与另一份写着《基因改造》文件一起。


    白色室光落在唐梨头上,似珍珠般一颗接着一颗,顺着发隙滚落,她微垂着眼睫,看起来似乎有些落寞。


    楚博士留下的文档很少,大部分都被彻彻底底地销毁在了大火之中,再也无从找寻。


    两人很快便找到了文件。


    如果按照年份来看,楚博士最后的研究报告似乎专注在“可替换性人体假肢”上面,阐述用机械代替四肢的可能性。


    放在当时,确实是一个很超前的理念。但两人无论怎么想,都与楚迟思那一句【救救我】毫无关联。


    最后的研究…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所有的文件了,”奚边岄翻着档案柜,向唐梨询问,“迟思姐有具体说是什么吗?”


    唐梨摩挲眉梢,摇了摇头。


    “迟思让我去找唐弈棋那家伙,”唐梨有些烦躁,揉了揉长发,“可是我不想见她。”


    奚边岄默默敛声,不敢说话。


    整个北盟星政里,敢这么毫不客气称呼唐弈棋上将为“那家伙”,还天天和她吵架叫板的人,可能就只有唐梨少将这么一个了。


    唐梨叹口气:“算了,走吧。”


    档案室的门被重新锁上,两人又回到之前的长廊里,只不过这次调转了一个方向。


    听说唐弈棋在和议会谈话,唐梨便带着奚边岄一路大刀阔斧,直闯到唐弈棋上将的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被锁着,旁边一堆用来检验身份的电子设备,虹膜指纹等应有尽有。


    奚边岄小心翼翼地问:“少将,我们是在这里等着上将开完会议吗?”


    唐梨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她说:“你站远点。”


    奚边岄一抖,看唐梨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总觉得大事不妙,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唐梨从腰际掏出金属,咔嗒上弹,对准了那一堆电子设备,面无表情地“砰砰砰”连开数枪。


    强大火力的压制下,电子设备瞬间被破坏了,金属裂开一道口子,断裂的电线发出嗞嗞声响,火花噼里啪啦。


    报警器发出红光,正准备尖锐响起的时候,唐梨一抬头,动作利索地又是“砰砰”几声,直接把报警器也给报废了。


    唐梨收起金属,一脚踹开了门:


    “嘭——!!”


    办公室的门大敞而开,露出里面的深木办公桌,北盟的深色旗帜,以及许许多多的资料与档案柜来。


    奚边岄只是一个小小的科研助手,哪里见过此等暴力的仗势,整个人都傻了:“少…少将???”


    唐梨大步走进办公室中,见奚边岄还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口,不由得叹口气。


    她屈指在墙沿敲了敲,“叩叩”两声清脆的响,嗓音冷冷的:“怕什么。”


    “天塌下来有我担着,”唐梨风轻云淡,“走了,进去找东西。”。


    电子设备被唐梨少将击碎,报警器也被暴力解除,办公室里闯进了人——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唐弈棋上将耳朵里。


    她匆匆结束会议,向着办公室走去。


    黑发随意垂落肩侧,女人神色冷淡,一只眼睛被眼罩所遮盖,剩下那只沉沉地望向前方。


    深色制服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长靴被系得绷紧,大步流星地走过长廊。


    办公室门紧闭着,唐弈棋一眼便瞥见被暴力破解的门锁,微不可查地叹口气:“真是太不可控了。”


    门没有被锁,一推便开了。


    唐梨面色阴沉,她手中拿着一沓厚厚的纸张,见到唐弈棋的第一面,便暴戾地将文件全部砸了出去。


    白色打印纸被她凶狠地一摔,铺天盖地般散落开来,仿佛汹涌而来的暴雪。


    纸张纷纷扬扬地落下,唐梨站在书桌旁,眼睛里满是血丝,五指抵着桌面,骨节用力得泛白:


    她一字一句,厉声质问说:“楚博士的研究报告,远程控制型神经毒素是什么意思?!”


    唐梨声音不止地发颤,每个字都生生从骨头里被剜出来,带着锐利的刺,深深扎入血肉之中:


    “毒素为什么会在迟思身上?!”


    无数坠落下的纸张中,依稀能望见些内容:


    【实验体编号DCP1867,23岁,贫民窟志愿者,注射后无不良反应,毒素未激发时可正常生活。】


    【备注:下次或许可以在小孩子身上试试?五六岁的小孩是最佳试验品。】


    【实验体编号DCP1868,6岁,chu_offspring_1(CO1)接受了大脑皮层注射,无不良反应,证实了控制器的普适性。】


    【备注:CO1语言功能似乎受到了影响,本就不高的说话频率降低了40%,展示出恐慌、畏惧等情绪,有待继续观察。】


    这份关于《神经毒素》的详细报告被放在唐弈棋办公桌之中,被藏得很深,旁边还有一份关于楚迟思的生平资料。


    唐梨一页页快速翻过去,越看越心惊胆颤,被过于庞大的死意层层叠叠地包裹住,如坠入深渊般无法动弹。


    她这才绝望地明白,楚迟思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楚迟思说:“去找上将,去找楚博士最后的研究,救救我。”


    她其实在说:【杀了我】


    【用毒素直接杀了我】


    怪不得…怪不得,楚迟思让自己不要再回来了。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从银手中活着回去,从一开始,她就准备了所有后手。


    漫天的纸张落着,落着,像是一只只拥有自由的白鸽,它们扑棱着羽翼,展翅飞入遥远天际,永远都不会落地。


    每一秒都好似万年般冗长。


    唐梨胸膛不止起伏着,喉腔中翻涌着血气,反复堆叠了无数层,要将她脊背压弯,压垮。


    冷静,冷静。唐梨与自己说着。


    她闭了闭眼睛,将滔天愤怒慢慢压制下来,压成寒冰一样的冷静:“上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唐弈棋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奚边岄,对方很有眼色地赶快出去了,顺便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向前走了两步,独眼平静一如,淡声说道:“唐梨,你觉得呢?”


    唐弈棋拾起纸,在手中晃了晃,又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你觉得这份文件,会是谁给我的?这么接近楚博士的人能有几个?”


    唐梨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她好像猜到答案了。


    只是…倔强地不愿去肯定。


    唐弈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撕开了唐梨心中那一点虚假单薄的希望:


    “这份文件是楚迟思亲手交给我的,包括毒素的激活器一起,作为她绝不会背叛北盟的担保。”


    “作为你们结婚的交换条件。”


    纸张被轻轻一摔,在原木桌面上散落开来,密密麻麻的墨黑小字之中,藏着她爱人的性命。


    漫天纸张终于坠地,轰然砸落。


    暴裂却无声。


    唐梨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有些颓唐地垂下头,指腹压着纸张,颤抖之下,将原本平滑的白纸压出了道道褶皱。


    “不过你别担心,”唐弈棋叹口气,解释道,“我目前并没有激活毒素的打算。”


    她用的词语是【目前】。


    所以,为了维护北盟星政的稳定,也为了保护所有的北盟居民,只要事态严重化,向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


    那时候,唐弈棋一定会激活毒素。


    哪怕那人是北盟科院最耀眼的学者,哪怕她担起了北盟的第二颗星星,“知识”,哪怕她再身陷囹圄,再身不由己。


    唐弈棋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唐梨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激烈的愤怒被慢慢压下去,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她眉眼忽地弯了弯:“上将。”


    长靴踏过满地纸张,唐梨背着双手,一步步向唐弈棋走来,不偏不倚地看着她。


    “上将,我要的不是目前,”唐梨微笑着,声音很淡,“我要的是永远。”


    “您既然有能力收我做养女,并且扶持我当上这个少将——”


    那笑意极为单薄,冷冰冰地散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中,碎成了无数尖锐的刀刃。


    “我自然也有能力推你下去。”


    唐梨探出些身子,贴着唐弈棋的面侧,嗓音轻细,一个字一个字灌进去:“我只是没那个兴趣罢了。”


    她微笑着:“唐上将,”


    “我们各取所需,不好吗?”


    唐弈棋皱了皱眉,独眼微微眯起些许,隐着些孤傲与不屑:“你可以试试。”


    唐梨直起身子来,褐金长发散落着,少将制服披在肩膀上,佩戴的星衔映出一点碎光,隐着几分深邃的寒意。


    “之前啊,迟思说她想要听钢琴曲。我琢磨了好久,就特意跑去练了一首钢琴曲。”


    她的声音轻轻悠悠,气流一般飘忽着滑过耳际,清晰无比地砸落:“格林卡的《夜莺》。”


    唐弈棋:“……”


    唐弈棋的表情蓦然沉下来,独眼落在唐梨身上,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不过比起愤怒,眼睛里更多的是惊讶。


    “真巧,听说上将您也喜欢这曲子。”


    唐梨搭上唐弈棋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压近了些许,浅色的睫微微弯着,笑意浅浅:“改天我也为您弹一曲?”


    唐弈棋推开了她的手,神色也恢复了平静,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高位者姿态,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


    “唐梨,已经够了。”


    她叹口气,说:“不用了。”


    唐梨耸耸肩,少将制服上的银链撞击着,蔓开一阵细碎的响:“好吧,那就太可惜了。”


    她擦着唐弈棋身侧,大步走了出去……


    长廊里寂然无声,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那厚重而深邃的北盟旗帜,缀着五颗闪烁星辰,悬挂在高高的穹顶之上,投下的暗影似乎凝成了实体。


    唐梨渐渐慢下些脚步,慢了些。


    她快走不动了。


    那些黏稠而流动着的黑暗,就这样一滴滴,一幕幕地向下坠,沼泽般缠住她的手脚,将她吞没至顶。


    唐梨再也走不动了,她颤抖着扶住墙壁,一手捂住了额头,身形向下弯去:“迟思。”


    她的声音细弱低微,不复刚才与唐弈棋对抗时的凌然气势,太过沙哑,又太过脆弱:“迟思。”


    零落的气音在无人的穹顶中回荡,荡开一阵又一阵细密的回音,窗沿有风吹了进来,将北盟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像是雪山之上,呼啸过耳畔的风-


    唐梨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那些昏沉的暗影似乎变淡了,变轻了,飘飘渺渺地散落在风中,变成了晶莹剔透的雪花。


    那雪花来自许多年之前,在空中轻盈地飞旋着,带着零碎的温度,带着那些刻入骨髓里的回忆,降落在她的怀里。


    唐梨伸手想要触碰。


    用那一双满是伤痕,扎满了爆炸碎片的手,去捧起那洁白漂亮的雪花-


    雪山之上,狂风呼啸。


    唐梨再也走不动了,她猛地栽倒在雪中,腿骨不知道折断了多少处,大半个肩膀都扎满了爆破时迸裂而出的碎片。


    “咳,咳咳……”


    皮肤被灼烧得严重,透过撕裂的黑衣,隐约能望见猩红的血肉,一阵阵向外蔓着血。


    她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


    与其继续挣扎,还不如就这样躺在雪中,看看雪山,看看天空,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唐梨枕着松软的雪,浅色的睫晕满血泽,稍微睁开一点眼睛。


    瞳孔里倒映出一片澄澈的夜空,那里缀满点点星子,闪烁着,璀璨无比,像是她笑起来时的眼睛。


    就和小时候一样。


    唐梨弯了弯眉,眼角蔓出一个单薄的笑容来,而本已冻僵的四肢里,也涌起了些虚无缥缈的暖流。


    血液流淌着,带走了温度。


    她枕着苍茫的天地,身上披着漫天的雪花,金发被风吹得扬起,拂过她满是血迹的面颊。


    唐梨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片漆黑。


    一片令人安心的寂静。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轻,不知道是风声减弱了,还是她已经快死了。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被人推了一下,力气很轻,绵绵软软的,然后有接连推了好几下。


    唐梨睁开一丝眼睛。


    黑发自肩膀垂落,柔顺地落在她的身上,那人弯下身,费劲地似乎想把她抱起来:“你还好吗?”


    唐梨垂着头,没力气说话。


    抱是抱起来了,可是除了唐梨,那个人其实还背着个沉沉的背包,拖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什么仪器。


    “咳,咳咳。”唐梨咳了几声,她慌忙过来扶,细白漂亮的手都染上了血。


    那个人看看唐梨,又看看好不容易一路拖过来的检测仪器,她一咬牙,小声嘀咕:“不要了。”


    她把绳子解开,黑色背包也干脆地扔到了雪地里面,然后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


    唐梨听见在她在叮铃哐啷找着什么,对着一堆仪器,碎碎念叨了句:“再见啦,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用力把唐梨拉起来,费劲将她挪到自己的背上,用几条绳子紧紧地绑好。


    唐梨彻底脱力,任由她动作。


    那个人肩胛很瘦,触感却很柔软,唐梨枕在背上,莫名感觉自己像是枕着一个糯米团子,又绵又软,将妥帖的温度送到她的怀里。


    她就这么背着唐梨,沿着刚刚一路走过来的脚步痕迹,踩着松软的雪地,慢慢在雪山之上一步步挪动着。


    脚步明显没有受过任何训练。


    一下深,一下浅。


    走得跌跌撞撞,艰难无比。


    她为什么要救我?唐梨疲惫地低着头,她声音沙哑,血气一股股向外涌:“…你是……”


    那个人一顿,猛地回过头来。黑色长发铺着密密的一层雪,长睫上的霜被热气融化,融成细小的水珠:


    “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似乎有些失落,小声解释道:“我现在叫楚迟思,我们的科考队就在附近,我背你过去。”


    那声音轻而缥缈,裹挟着漫天雪花吹进耳廓里,竟有一种令人怔然的暖意。


    距离自己很远,却又很近,仿佛只要唐梨愿意伸出手,她便可以触碰那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


    楚迟思又问:“你呢?”


    她问的是自己的名字,还是自己在这里的理由?唐梨不知道怎么回答,声音被风雪淹没:“我没有名字。”


    她倒在楚迟思的肩膀上,困倦地阖了阖眼睛,脖颈间的狗牌晃动着,晃着细细碎碎的响。


    金属映出冷光:【63号】


    楚迟思的步伐有点不稳,背着沉沉一个人,还要分一丝呼吸来说话:“唔,你没有名字啊。”


    雪花自天际飘落,落在她漆黑的发间,越积越厚,恍然间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如月般的白纱。


    “我之前也没有姓名,不对,确切的说,我之前只有个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代号。”


    楚迟思晃了晃头,碎雪被她摇了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唐梨的手背,被温度融化了。


    晶莹剔透,小小的水珠。


    “名字只不过是…呼,是一个代指个体……怎么还没到…代指个体的‘名称’。人类社会中,一种用来交流的工具。”


    楚迟思一晃神,差点没踩到雪坑里,好半天才缓过气,居然又接着说:“只是一个符号而已,没那么重要的。”


    唐梨听着她,忽然笑出声来。


    也很想哭。


    楚迟思听到她的笑声,眼睛也跟着璀璨起来,声音轻快:“雪山温度过低,你不能睡着,会失温的。”


    她又开始唠叨失温的风险等等,脑子里装着一堆奇奇怪怪的知识,唐梨沉默地听着,血液涌了出来,浸湿了她的衣服。


    满是斑驳血痕,很难看。


    楚迟思说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唐梨好像很久都没出声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有点着急,问道:“我给你讲几个物理公式好不好?很有趣的,你想听多普勒公式,还是电磁波?”


    唐梨:“…………”


    这都什么和什么东西啊。


    楚迟思仰着头,墨发散落开来,露出一小截细腻柔软的脖颈。


    淡香从皮肤上一点点渗出来,比细雪要细腻,比草木要清冽,就这样低柔地缠绕在鼻尖。


    无比柔软,无比温暖。


    唐梨沉默片刻,哑着嗓子说:“…给我唱首歌吧,什么都可以……”


    “当然可以。”楚迟思认真思考了半天,有点犹豫,“不过我只会上半段。”


    凌冽的风吹过耳际,却吹不散她的声音,柔柔地牵着她,在雪中种下一朵又一朵的绒花。


    “当雪落下时,当月光停在树梢。你身在何处,你又要去往何方?”


    那无边无垠的的夜空中,有着漫天的星星,轻忽而急促地闪动着,洒落、洒落,落在她的鼻尖,她微微扬起的睫毛。


    耳边能听到清晰的心跳声,那些不知所措的,不知从何而起,无法勾勒的情绪凝成了实体,就这样细密地、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了她。


    唐梨拢了拢指节,攥紧那一缕细弱的温度,如同镣铐,亦或是一条环环相扣、紧密勒死的锁链,但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不会放手,绝对不会。


    雪地踩出大大小小的坑,楚迟思的脚步深深浅浅,她“唱歌”的调子也是歪的。


    说到底,楚迟思根本就没有在唱歌,她也不会唱,全是凭借着记忆,一句句念出来的。


    那声音正儿八经,像是在读课文:“我将信件折成纸船,许下好多心愿。”


    可是唐梨却觉得好好听。


    非常,非常好听。


    在这片明朗的星空下,她温柔地问着自己。她问,我的纸船啊,你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她问,我的纸船啊,你要去往何方?


    唐梨自私地想着,那是只给她一个人唱的歌,唱着月光,唱着纸船,唱着满载而去的心愿。


    楚迟思不会后半段,但是她会。


    那满是血痕与伤口的声音,那困兽般嘶哑的声音,头一次染上了些许朦胧的泪水,如那月光一般,静静地坠下树梢。


    我会奔向你,我会拥抱你。


    我不会让你离开……


    唐梨回到房间的时候,两个小助手都在这里。派派紧盯着电脑屏幕,一脸的严肃紧张。


    “怎么了?”唐梨快步走来,倚在她椅背上,“那边的仪器开始运转了吗?”


    派派全身心都投入了进去,紧锣密鼓地操作着。她专注地盯着屏幕,只轻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奚边岄帮她解释:“这是一次大重启。”


    “之前您经历的几次循环,应该都只是第三层纹镜的自动重启,仪器是一直在运转着的,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奚边岄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能是因为迟思姐的缘故?这一次两台仪器全死机了,导致她们只能清除所有数据,重新构建出一个全新的纹镜来。”


    奚边岄指了指屏幕上的几个数字,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少将你看,世界的【随机数】被调整了。”


    唐梨皱眉:“会有什么影响吗?”


    “简单来说,随机数的改变,会导致整个世界都发生一定的变化,”奚边岄神色严肃,“但并不清楚影响有多大。”


    就像是一场庞大的赌局,当桌面的所有的筹码被收回,所有纸牌归位重启,在新一轮的游戏里面,谁都有可能是庄家。


    风险与机遇并存,银也深知这点-


    随着一阵猛烈的眩晕感袭来,唐梨皱眉硬生生忍了下去,等到刺耳的噪音散去,她睁开了眼睛。


    还是那个熟悉的唐家书房,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了重置时会在身前唠叨婚约的唐家父母NPC。


    书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唐梨正凝神观察着周围环境,耳畔忽地响起个熟悉的声音:“NM9034,欢迎回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系统】的声音。


    而不是阴魂不散的银。


    “上次循环的下半截,管理员忽然说要亲自协助你,然后就把我给赶走了。”


    系统懒洋洋地敲着键盘,“所以,上次循环怎么结束的啊?又被我们攻略对象1号给刀了?”


    唐梨懒洋洋地问:“管理员没有和你说吗?”


    “她什么都不和我们说的,”系统撇撇嘴,略有些不满,“这次也是,只说了让我来‘辅助’你,然后就直接离开了。”


    唐梨莫名松了口气:“是吗?”


    系统抱怨说:“就是啊,也不解释一下为什么好好的两台…咳,好好的镜子世界崩溃死机了,真是烦人。”


    唐梨附和着说:“是啊,都不解释的。”


    看来迟思还是撑了下来,而银为了继续消磨她的意志,明明知道NM9034是“唐梨少将”的伪装身份,却决定将计就计,和前三次一样利用自己。


    一场全部亮明底牌的赌局,真是有趣。


    “所以,这次循环有什么不同吗?”唐梨站起身,看了一眼四周的书房,“父母NPC呢?”


    系统说:“你先四处走走,看能不能触发什么NPC,我去调取一下背景文件。”


    唐梨微微颔首,她沿着楼梯向下走去,恰好见到父母NPC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小唐啊,怎么忽然下来了?”唐母把她喊了过去,“来,坐坐坐。”


    唐梨挂出个职业性微笑,坐在了沙发里,她稍微向后仰去,拢了拢五指。


    “小唐你啊,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该考虑一下继承唐家,还有你的终身大事了。”


    只见唐母从包里拿出了几份文件,笑着递给了她:“别怪妈妈自作主张,给你安排了几个相亲。”


    两个从未在之前循环出现,无比陌生的字眼重重砸下,唐梨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稳了稳心神,连忙向‘父母’追问道:“为什么要相亲,我不是和楚迟思有婚约吗?”


    话音刚落,父母NPC反而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唐母语重心长地开口:“你也不看看Mirare-In市值有多少,不是我们能高攀得起的。”


    唐梨顿时愣住了:“什么?”


    她皱了皱眉,就和自己在第一次循环所做的那样,重新打听起所谓的【故事背景】来。


    万万没想到,这一次大重启当真是全部洗牌,将原本的走向彻底扭转了。


    楚迟思根本没有初恋女友,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作为Mirare-In神秘低调的创始人,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也没有任何的花边新闻。


    占据市中心黄金位置的三栋大楼,此时此刻只剩了一栋,伫立在原本C栋的位置上。


    而原本A栋和B栋的位置,现在还是一片小花园的模样,有碎石小径和白色凉亭让游客休息。


    就连重置时间,也向前推了三天。


    唐梨看着面前的Mirare-In大楼,还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就好像明明真实存在于眼前的东西,一下子便消失了。


    大楼只剩下一栋,之前三层的展览区与四层的大型展馆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办公室。


    既然时间向前推了,那么一些在以往循环中必定会发生的事情,或许能被自己所阻止。


    譬如,被楚迟思冻在冰柜中,千方百计也要死死藏住的那一具尸体,【攻略对象2号】。


    唐梨娴熟地找到Mirare-In的员工通道,她敲了敲系统,吩咐说:“速度开锁,小心我揍你。”


    系统嘀嘀咕咕:“你再这么命令我,我就撂摊子不干了。”


    唐梨笑了笑:“亲,帮忙开锁。”


    那声音腻腻的,隐着丝讽刺意味,吓得系统起了一声鸡皮疙瘩:“算了,你还是凶一点好了。”


    唐梨耸耸肩,闪身便溜了进去。


    这天恰好是星期六,Mirare-In里面空无一人,尽管构造改变了不少,但唐梨还是凭借着记忆,找到了那间神秘的办公室。


    在进入纹镜之前,派派曾与唐梨说过:“那间办公室是5号区域的正中心,这里的数据永远不可能被读取。”


    这就是楚迟思选这里藏匿尸体的原因,她在躲避管理员的视线,她在躲避程序的追踪。


    门牌这次没有被涂黑,上面齐齐整整写着【CO1】三个字符。


    唐梨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些许声音,嘟嘟囔囔的,像是在抱怨什么:


    “公式明明没错,为什么实验数据就是对不上?太奇怪了,这不符合常理。”


    这声音唐梨再熟悉不过,但比起自己记忆中来说,好像……稚嫩了许多?


    唐梨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果断地打开了房门,也同时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那人茫然地向自己望过来,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微微瞪大,黑色长发被绑成个小团子,晃晃悠悠地垂在脑后。


    耳畔响起了声音:“叮咚,攻略对象2号已解锁,是否立刻查看?”


    攻略对象2号:


    姓名:楚迟思(小楚)


    年龄:17


    身份:【待解锁】


    喜欢的东西:【待解锁】


    讨厌的东西:【待解锁】


    第57章


    “攻略对象2号竟然是她???”


    系统惊呼:“太奇怪了,为什么会有两个楚迟思同时存在,难不成程序出bug了?!”


    唐梨毫不留情:“你出bug了。”


    系统:“…………”


    “你先应付一下攻略对象2号,”系统叹吩咐说,“我去后台查一下数据,还得通知一下她。”


    系统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了,唐梨瞥了一眼缩略起来的屏幕,心中冷笑了几声。


    不远处,小楚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实验服,黑发束得不太稳当,散了几缕在面颊上,小勾子似的晃晃悠悠。


    唐梨有一种帮她扎头发的冲动。


    “梨子?”小楚睁大眼睛,长睫翘翘的,就这么水灵灵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唐梨刚想开口:“我……”


    “暂停,”小楚忽然打断了她,从桌子上摸出个笔记本,哗啦啦翻到一页,“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不然我不和你说话。”


    唐梨:“……”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漆黑又明亮,她跟一只小仓鼠似的躲在椅子背后,谨慎地看向自己。


    唐梨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好的。”


    “第一个问题,你今天早饭吃了什么?”小楚盯着她,等待唐梨的回答。


    真是不太符合目前情况的问题,唐梨愣了愣,还是如实回答:“我没有吃早餐。”


    循环开启的【时间点】是中午,她怎么知道后台数据中,这具身体吃了什么早餐。


    没想到,小楚一皱眉,声音带了点恼意:“你怎么可以不吃早餐呢?对身体多不好啊,你让我怎么问第二个问题?”


    唐梨:“……”


    “你就假装自己吃了早餐,”小楚给她出谋划策,“快点,我重新来问:你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唐梨:“…………”


    唐梨叹口气,胡扯说:“哎,我吃了煎蛋和火腿。”


    小楚满意了,她抱着那个笔记本,整个人都缩在椅子,在本自上面写写画画:“嗯,很好。”


    她睫毛很长,低头时会微微垂落,投下片圆弧形的淡影,衬得面颊软乎乎的。


    小楚很快就写完了,又问:“第二个问题,你平时喜欢在附近哪家早餐店里面吃饭?”


    唐梨压根就不知道Mirare-In附近有什么早餐店,于是当场现编:“香甜…汤包?好味道早餐店?”


    话音刚落,小楚忽然直起身子,紧接着唐梨的话,语速超快地砸了一句:“立刻回答——”


    她大声喊道:“你里面的芯子是坏人还是好人?”


    唐梨停顿片刻:“啊?”


    这不是正说着早餐店吗?话题转得措不及防,让唐梨愣了几秒:“我…我算是好人吧?”


    然而,就是这几秒的【停顿】和【反应时间】,让小楚确认了什么东西。


    “还好还好,你不是NPC就好。”


    小楚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把小本子合起来,小腿悬空晃悠着:“好了,你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唐梨一头雾水,顺着她的意思向下询问:“迟思,你刚刚在做什么?你说的那句‘不是NPC就好’——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顺口一说,小楚却呆住了。


    “你居然喊我…迟思?”小楚睁大些许眼睛,面颊飘上一点红晕,声音在颤抖,“这,这…这……”


    唐梨有点疑惑:“怎么了?”


    小楚缩回了椅子上,她用双手捂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盈着水意的眼睛:“你…为什么这样喊我?”


    唐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结婚这么久,唐梨早就喊老婆“迟思”喊习惯了,忘了面前这个是17岁,还在北科大学里面读书的楚迟思。


    干净,又纯粹的一张白纸。


    每天不是泡在实验室,就是泡在她的宿舍里,摆弄着一堆奇奇怪怪的机器,恋爱经历小于等于零蛋。


    两人虽然小时候离得很近,但自从研究院事故之后便渐行渐远,这么多年也就零星见过几次面,都因为不同的事情而忙碌着。


    所以,在楚迟思17岁这个节点上的话,两人之间的关系,应该……


    勉强算是…好朋友之类的吧。


    唐梨心虚地咳了几声,顺口回答道:“因为你的名字很好听,喊起来甜甜的,像是颗奶酪味的奶糖。”


    ——糟糕,情话忘收了。


    小楚眼睛瞪得更大,面颊更红,整个人看上去要烧起来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唐梨更加心虚,感觉自己真是道德败坏,刚想说些什么弥补一下,小楚忽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抱着那个小本子,掠过唐梨就要跑出门,唐梨一惊,伸手想拉她:“迟思?”


    小楚被她握住着腕间,被迫停下,藏在黑发间的耳廓更红了。她挣了挣唐梨的手,说:“我要去洗手间。”


    唐梨松开她的手腕,却又跟上了小楚的步伐。她眉眼微敛,说:“这里不安全,我跟你一起去。”


    小楚愣了愣,倒是没拒绝。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小楚鞠起一捧清水,小心地泼到自己脸上。


    唐梨抱着手臂,倚在门口,习惯性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目光锁定在长廊深处的位置。


    那是视觉死角,要留心。


    唐梨正凝神观察着,身旁悄悄凑过来一个人。小楚悄悄地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高度差。


    她皱了皱眉,不死心地又比划了一下。


    唐梨斜眼望来,拼命忍住想要逗老婆的冲动,正经地问道:“怎么了?”


    “你高了好多啊,已经比我高半个头了。”小楚仰头看她,有点不甘心地咬着下唇,“明明以前差不多的。”


    唐梨“扑哧”笑了,眼睫微挑,还有点得意:“厉害吧?没有我高吧?”


    小楚:“…………”


    这人好欠打,好混蛋啊!


    “嗯,气质也变了很多。”小楚垂了垂头,似乎有点不安的样子,悄悄向后退了点,站在距离唐梨一米远的位置。


    有些…冰冷,有些陌生。


    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她向后退,唐梨便追过来了,指尖捏起那柔白的面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想什么呢?”


    小楚的面颊很软,一戳便陷落进去,奶酪似的被自己捏着,让唐梨莫名有点馋。


    她皱眉,板着脸:“捏我干什么?”


    唐梨捏了捏便收回手,身子微倾,将几缕长发垂到她肩膀上:“我变化真有那么大吗?”


    她一偏头,长睫几乎要触到小楚面颊上,声音柔柔落在耳畔:“让你这么怕我,还隔得这么远?”


    平心而论,唐梨已经尽量收着自己,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去逗老婆了。结果小楚瞬间又呆住了,水汪汪地看着她。


    那个聪明的脑子,起码停滞了三秒。


    然后才缓缓运转起来。


    小楚故作镇定地解释:“我没有怕你。理论上来说,一米是能令对话双方都感到平和、舒适的安全距离。”


    “安,安全距离?”唐梨真得要服了她,整个人都笑得弯下,褐金长发在肩颈散开,被笑得一晃一晃的,散落点点金芒。


    小楚不满了:“你笑什么?”


    唐梨心想,我在笑自己当年都在干些什么,居然完完整整地错过了老婆这么可爱的读书时期,真的太可惜了。


    北科大学刚开学不久,两人曾经见过一次面。但那之后过去了很久,一直等到楚迟思进了北盟科院,才在雪山上把自己捡回来。


    思来想去,全部都是唐弈棋那个死家伙的错,找到老婆回去之后,绝对要把她的办公室整个掀了。


    唐梨暗暗下定了决心。


    “好了好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小楚也不保持【安全距离】了,向唐梨贴过来一点点。


    唐梨用一种风轻云淡的语调,说出了最不得了的话:“我是来找你的,有人在追杀你。”


    小楚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呆住了。


    片刻后,她猛地反应过来,指尖揪住了唐梨袖口,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什-什么?”


    “所以我才会跟着你来洗手间,”唐梨解释说,“这里并不安全,非常危险。”


    小楚是真的…太好骗了。


    不过寥寥几句话,她就全心全意地相信了唐梨,急匆匆回办公室抱了个黑色背包,然后紧紧地黏在了她的身后。


    唐梨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唐梨不敢在Mirare-In久留,带着小楚迅速地离开了这里,临走前还不忘把办公室锁死,祈祷另一个楚迟思能晚点找到这里。


    虽然心里有猜测,但唐梨是真的没有想到,所谓攻略对象2号居然真的就是小楚迟思。


    但与此同时,谜团也更多了。


    根据系统之前那一句诧异的话,唐梨可以确定,目前这个纹镜中,同时存在着两个名为“楚迟思”的意识个体。


    其中一个就是经历过三万余次循环(从银口中得知),死死守住技术核心秘密的楚迟思,而另一个便是自己身旁的小楚。


    根据程序自动生成的面板来看,小楚只拥有十七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对唐梨的印象还停留在很久之前。


    但是,小楚似乎也知道自己身处于虚拟世界之中,所以之前才会用那“三个问题”来测试唐梨,想知道她是不是NPC。


    所以,两个“意识体”之间是什么关系?


    楚迟思又是为什么,通过什么方法,或者按照什么“关键的节点”,将自己分为了两个意识体?


    楚迟思何其聪明的一个人,她是‘镜范’的绝对创造者,她知晓背后的原理、所有核心代码、以及仪器的运作规律。


    这也是她手中的筹码。


    自从失联并且落入银的手中之后,楚迟思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必定有她自己的考虑在里面。


    唐梨隐隐约约有点猜测,但还是估摸不准老婆的心思,只能先带着小楚跑路再说。


    希望楚迟思发现后——


    不要太生气,生气伤身体。


    小楚非常乖,也非常听话,她抱着黑色背包坐在副驾驶上,探头探脑看着窗外的景色。


    唐梨坐在驾驶位开车。


    那双手修长匀称,指甲被修剪到了最短,紧握着漆黑的方向盘,摆出一个圆滑的弧度。


    小楚偷偷地多看了好几眼,心想唐梨的手好长也漂亮啊,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太细了,皱巴巴的。小楚垂着头,偷偷地拢了拢自己的手,想要把握笔的薄茧藏起来。


    唐梨早就注意到某人那飘过来,飘过去的视线,开口询问:“小楚,你肚子饿了吗?”


    恰好是红绿灯,唐梨踩着刹车,偏头往她那看了一眼:“你想吃点什么东西,我带你去吃。”


    【她不喊自己“迟思”了】


    小楚抱着背包的手紧了一点,她小声说着“有点饿了”,片刻后又偷偷补充了一句:“去吃你喜欢吃的东西吧?”


    唐梨内心快笑疯了,感觉老婆这唯唯诺诺的小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爱,真的好想去逗她。


    不行不行,你一定要克制住。


    你老婆目前只有17岁啊!


    唐梨清了清嗓子,握紧了方向盘:“带你去酒楼怎么样?有豆沙包、小笼包、千层糕之类很多的点心。”


    小楚一顿,兴奋地看向唐梨。


    身旁那个人的声音轻而温柔,微翘长睫像是凝着阳光,笑着看进她的眼睛里:“好不好啊,小楚?”


    小楚差点没抱紧自己的背包,要不有安全带勒着,差点就连人带着背包摔了出去。


    她呆了三秒之后,把半张脸给埋进背包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好…挺好的。”


    唐梨感觉自己真是个千古罪人……


    根据上一次循环的结果来看,楚迟思的最终目的是:彻彻底底地毁了两台仪器,并且只给银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唐梨一定要阻止她的自毁。


    可是三万次循环下来,楚迟思已经谁都不相信了,执拗而偏激,哪怕唐梨真的能说服她,得到的可能也只是一句:“激活毒素,杀了我。”


    唐梨唯一的突破口:


    就是小楚。


    她必须通过小楚收集尽可能的信息,拖延时间让派派那边尽快定位,在楚迟思身体与心智彻底崩溃之前,找到她,将她带回来。


    所以,暂时还不能让两个人见面。


    唐梨思索着,顺利地将车停好。小楚背着包跳下来,一路跟着唐梨来到酒楼中。


    大洗牌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唐家的处境变化后,唐梨的口袋不再紧巴巴的,可以大大方方请小楚吃一堆好吃的东西了。


    酒楼里面还挺热闹的,包厢全部都坐满了,唐梨只好和小楚坐在堂食的桌子上。


    好在两人处于角落位置,倒也清静些许。


    唐梨一边悠悠喝着茶,一边毫不犹豫地点了一大堆不同的点心,把小楚都看呆了。


    “数量太多了,”小楚目瞪口呆,小声嘀咕说,“我们只有两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


    唐梨又喝了一口茶,淡定把做完记号的菜单递给服务员,随口说道:“吃不完就打包带走。”


    刚说完,她便注意到一个问题。


    之前的几次循环里,因为和楚迟思有婚约的缘故,唐梨自然都是住在楚迟思那山顶别墅上的。


    但是大重启之后,婚约彻底消失了,而且自己还捎上了一个茫然的小楚,该去哪里住,便成了个大问题。


    回唐家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但唐家又太过于明显了,当楚迟思意识到小楚没了之后,很有可能直接找到唐家去,这样风险太大了。


    唐梨喝了口茶,说:“小楚?”


    小楚闻言望过来,面颊被餐厅中热气蒸得微红,嗓音软软的:“怎么了?”


    “如果想要住酒店的话,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酒店?”唐梨询问说,“我们不能暴露行踪,要多次转移地点才行。”


    小楚似懂非懂,说:“我无所谓。”


    “有时候我怕太晚回宿舍,会吵到其他人睡觉,”她小声解释着,“所以干脆都是睡在实验室里,被子都不用,有个小枕头就好。”


    唐梨拿着杯子的手一僵。


    小楚继续说:“有时候枕头会被人拿走,我就直接靠着机器眯一会,反正在哪都可以,都听你的安排。”


    唐梨摩挲着杯壁,沉默片刻,茶水一圈圈荡开细密的涟漪,映出她微冷的眉眼。


    半晌后,唐梨说:“好,那我安排。”


    小楚晃晃悠悠地,翘首以盼地盯着每一位路过的服务员,感觉每一个托盘里可能都是自己的点心,于是便专注地盯着人家的托盘看。


    她本身就长得漂亮,一副干干净净的学生模样,漆黑的眼睛盯着你,像啜饮溪水的小鹿,直把人的心都看融化了。


    已经有好几个服务员故意绕过她们这一桌,还特意放慢点脚步了。


    唐梨皮笑肉不笑,差点捏碎手中的茶杯,她不露声色地把挪了挪位置,和小楚坐近了一点。


    小楚眨眨眼,问:“你缩短距离干什么?”


    “因为我认为,一个舒适的对话距离应该少于三十厘米,”唐梨泰然自若地开始瞎编,“所以我挪了挪位置。”


    小楚很疑惑:“三十厘米?真的吗?”


    “真的,”唐梨开始蒙骗小姑娘,“当然,这个距离仅限于你熟悉且信任的人才行,要和陌生人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


    小楚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楚迟思不愧是楚迟思,学到的新东西立马便运用了起来,她把背包放到旁边座位上,然后又往唐梨身旁挪了挪。


    唐梨拿茶杯的手一颤:“!”


    两人的座位已经很近了,小楚似乎还不满足,她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把尺子,量了量两人之间的距离,说:“还没到。”


    唐梨:“…………”


    完了,逗老婆逗过头了。


    小楚把尺子塞回去,再次挪了挪座位,两人的位置紧密靠在一起,她身上的淡香涌了过来,悄悄混进了唐梨的茶楼里。


    唐梨灌了一大口茶,把悸动压下去些许,又顺手给自己倒了杯。


    没想到刚转头,小楚就凑过来了。


    她仰头看着自己,唇瓣看起来软软的,问道:“这个对话距离,你觉得舒适吗?”


    唐梨有点心虚:这不是舒适不舒适的问题,是万一自己舒适过了头,那可就糟糕了。


    但小楚挨得好近,唐梨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所有的神情和小动作,又不太舍得挪开位置。


    点心很快便端上来了,摆了满满的一桌,小楚的注意力瞬间就从“安全距离”上被转移走,兴奋地夹了好多不同的点心到碗里。


    唐梨不怎么饿,随便吃了点。


    大部分时间都是小楚在吃,她生性好奇,每样不同的点心都要尝一尝,一轮吃下来,肚子都有点撑,还依依不舍地看着碟子里的东西。


    眼看小楚的动作慢下来,唐梨估摸着她也差不多吃饱了,便倒了杯茶递过来:“给。”


    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


    却又让小楚愣了愣,她看看唐梨,又看看那杯茶水,犹豫了片刻才接过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谢…谢谢你。”


    倒杯茶而已,这么正儿八经的。


    唐梨失笑,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偷了点清冽香气回来:“应该的,不用和我道谢。”


    小楚的耳尖有点红,她晃动的幅度太小了,也不知道她是点了点头,还是摇摇头……


    一大桌子菜自然是没有吃完的,唐梨拎了十几个饭盒回车上,随意地摆到了后座。


    小楚依旧坐在驾驶位,依旧死死抱着那个黑色背包,总让唐梨有些疑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情敌。


    思来想去,唐梨决定先带小楚回唐家,她得利用唐家的NPC再打听点消息出来,还要收拾一下衣服之类的继续跑路。


    也不知道,楚迟思现在在哪里。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小楚正打量着窗外的景色,身旁忽然传来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小楚。”


    唐梨一手握着方向盘,褐金长发就这么随意散在肩膀上,牵出丝丝缕缕的金线,散开星星点点的梨香。


    比起久远记忆中,那个老是翻墙来研究院的那“梨子”小孩来说,唐梨身上的变化真的很大。


    说是翻天覆地也不为过。


    虽然看着自己的目光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却一丝光芒都看不到。


    极深、极深,望不见底。


    小楚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反正就没来由的,有那么一点点怕唐梨,怕她杀了自己,或者怕她吃了自己。


    “小楚,你之前不是答应我了吗,”唐梨轻声询问说,“说可以回答我的三个问题。”


    小楚点点头:“嗯,你问。”


    唐梨说:“第一个问题,你之前想要测试我是不是NPC,这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我想确认,我是在和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在和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由电脑读取数据生成NPC对话。”


    小楚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第二个问题,”唐梨敛起眉眼,“你用来判断我不是NPC,而是真人的依据是什么?”


    小楚打量了她两眼,说道:“这很简单啊,就像我之前做的那样——先问几个轻松些的问题,然后忽然转移话题来吓你。”


    唐梨挑了挑眉:“比如?”


    为了给唐梨做示范,小楚毅然决然,给她贡献了一段演技为零,差到极点的“精分”表演。


    小楚A说:“早上好啊,你吃了没有啊?”


    小楚B说:“我们家今天包了饺子,我吃了好几个,味道真不错呢。”


    小楚A又说:“我也很喜欢吃饺子,我吃饺子要沾酱油,这样很香。”


    小楚B回答:“怎么能蘸酱油,我吃饺子只沾醋。”


    小楚A故作不满:“我不喜欢醋,所以你对于2012年的世界末日预言怎么看?”


    演技拙劣无比,对话毫无感情,特效更是只有一毛线不能再多了。


    但是小楚真的已经很努力了,连脑后晃晃悠悠的包子头都在跟着一起拼命表演。


    唐梨快要笑疯了,差点把车开大海里。


    “你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小楚瞪了她几眼,“我在给你举例子,没有讲笑话。”


    看着她这个一本正经,孜孜不倦的教书模样,唐梨内心笑得更疯了,好半天才把自己稳下来。


    “所有的重点,都在于最后一句话。”


    小楚老师清清喉咙,开始讲课了:“最后那句令人感到惊讶,有些措不及防的转折。”


    如果放在现实中,本来和你在顺畅聊着天的人,听到这么一句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后,肯定会下意识地【愣一下】,然后再做出不同的反应。


    小楚认真说道:“这个‘停顿’,或者说‘反应时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在这个世界里面,所有NPC的对话都是基于现实模板,深度学习之后所自然生成的。


    正常人的反应时间,差不多是0.2秒左右。


    电脑程序则完全不同,它可能连一毫秒(1/1000秒)的时间都不需要,便可以生成出对应的回答来。


    也就说,NPC不会有任何停顿,也不会有漫长到可以让人察觉的反应时间。


    小楚絮絮叨叨说完一大堆,还念念不忘她那个“世纪末日”的例子,再次给唐梨表演起来。


    听到世界末日预言之后——


    正常人小楚愣了愣,说:“啊?你的脑子是不是…额,萎缩了?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NPC小楚则会瞬间回答:“你这个问题真奇怪,但是觉得这个预言是错误的。”


    唐梨差点笑得把车开飞……


    唐梨原本还以为自己剩下一个问题,结果小楚摇了摇头,平静地解释:“你没有问题了。”


    唐梨大呼冤枉:“我刚才明明只问了你两个问题,怎么忽然就变成三个了?明明应该还有一个才对。”


    小楚说:“你还问了我有没有肚子饿。”


    唐梨:“…………”


    为什么这个问题也被算进去了!


    两人很快便回到了唐家,恰好唐父唐母都不在,唐梨做贼心虚,用衣服包裹住小楚,在佣人们古怪的视线中,把小楚藏到了自己的房间。


    小楚被她一路领着,被蒙面布料闷得面颊微红,她把头顶的毯子拽下来,递给了唐梨。


    “为什么要蒙着我的头,把我带进来?”


    小楚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我不可以见你的家人吗?”


    唐梨愣了愣,她本来只是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去。


    “这……”


    看着那些攥着衣角,垂头站在自己面前的小楚,唐梨一下子慌了神,伶牙俐齿的嘴打了结,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明明有一堆的甜言蜜语,大把的狡辩理由,可那些杂乱的语句堆在喉咙里,她挑挑拣拣半天,却依旧茫然无措,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你不用回答了。”


    小楚鼓了鼓面颊,却忽地被人捧起了脸。她一愣,有些无措地仰起头,看向唐梨的眼睛。


    唐梨的手心很暖,很烫,妥帖而细心地捧着自己,绵绵香气在喉咙间挠着痒,一路挠到心里去。


    “小楚,就像你之前所说的那样,那些都是程序生成的NPC而已,我只是单纯觉得麻烦,想要避开她们的追问。”


    唐梨靠近了些许,贴着她额头。


    “在现实世界里,我没有任何家人,也没有任何拥有血缘关系,称得上是亲属的人。”


    垂落的长睫颜色很浅,细细密密的,那微微弯起的一点点弧度,仿佛一轮小巧玲珑的月牙。


    月牙弯弯,轻易便勾起了她的心跳。


    寥寥几个轻而浅的字眼,糅杂着飘落的梨花淡香,轻易便扰乱了她的心神:“我只有你了。”


    她说:“迟思,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心跳得越来越快,激烈得仿佛要跃出胸膛,小楚哪里抵得过此等攻势,整个人都彻底融化了,心软得不成样子。


    “别…你别难过。”她搭上唐梨的手腕,轻轻地握了握,“亲属只是人类社会的文化通则而已。”


    “都是文化、历史、社会影响之下形成的产物而已,你不要太在意了。”


    小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在循环中第一次主动牵起唐梨的手,慢吞吞地握住她。


    她笨拙地安慰着:“你不要难过。”


    如果说小楚的演技是-100,那么唐梨的演技便是+1000,出神入化到可以搬十几座奥X卡小金人回来。


    没办法,生活所迫。


    唐梨低着头,任由小楚握着自己,用那一副委屈可怜的表情看向对方,仿佛一只被雨淋湿,无家可归的小狗。


    只是,她的指尖悄然间挪动了一下,倏地没入小楚的指缝间,一寸一寸,慢慢辄过那柔软的肌肤。


    不露痕迹地将她扣紧,扣紧。


    困在自己的手心里。


    小楚完全没有察觉到,还在苦恼怎么安慰别人,见唐梨低着头一言不发,心里更加着急。


    唐梨正美滋滋扣着(小)老婆的手,还想着去挠一挠她手心,结果小楚挣了挣,把自己给挣脱开来了。


    让唐梨有一点点失望。


    不过下一刻,小楚便整个人扑了过来,双手环过腰际,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唐梨抱在了怀里。


    唐梨怔了怔,声音微哑:“小…小楚?”


    碎发搭在眉眼上,悄然滑落一缕,她仰起头来,说:“我允许你喊我迟思了。”


    唐梨顿了顿,说:“迟思。”


    那声音低柔而缱绻,带着一缕绵热的呼吸,细细地吹拂过她的面颊,吹起那缕垂落的发。


    小楚感觉面颊有点烫,耳尖也很烫,她偏过头起,开始回忆起自己之前读到的内容。


    “这种用手将人围起来的肢体接触,会给对方人情上的温暖感觉,还具有一定程度上心理治疗的能力。”


    说着,小楚又将唐梨的腰抱紧一点,认认真真地询问说:“你有感觉好一点吗?”


    楚迟思一直都是很容易心软的人。


    唐梨弯了弯眉,伸手将小楚揽近了些许,抱得很紧很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在自己怀里。


    唇畔抵着柔顺的长发,轻轻地落下一个吻,唐梨轻笑着,回答道:“嗯,好很多了。”


    小楚任由她抱了一会,拍了拍唐梨的肩膀,就当是在安慰她了。


    三分钟后,她问:“请问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小楚说:“我有点闷。”


    唐梨环着她的肩膀,整个人都在颤抖,哽咽着说:“我还是好难过,好委屈。迟思,我没有任何家人了……”


    小楚瞬间心软,也不敢去推开她了,闷声说着:“算了,再给你抱两分钟。”


    唐梨高高兴兴,开开心心抱了老婆起码有十分钟,这才不舍地松开了手。


    小楚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耳尖有点红红的,她捂了捂自己的脸,看向周围。


    唐梨的房间很大,有一张很大的床,还有个摆着沙发的小客厅。


    小楚询问说:“请问我今天睡哪?”


    唐梨说:“睡床怎么样?我去睡沙发,明天我们收拾完东西就离开这里。”


    小楚望了眼那张铺着厚厚被子,一看就很柔软的床铺,又看了看那张小沙发。


    她有点犹豫:“但这是你的家,你应该睡在床上才对。”


    唐梨迅速抓住了空隙,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床铺这么大,那我们今晚一起睡?”


    小楚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唐梨阴谋得逞,她出门问佣人去多拿了一床被子,回来的时候,见小楚正在翻着背包。


    她喊了声:“迟思?”


    小楚抬头望来,眨了眨眼,忽然说道:“你喊我迟思,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唐梨说:“就喊唐梨呗。”


    平时楚迟思都是这么喊她的。


    小楚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可是‘迟思’是昵称,我也要喊你的昵称。”


    唐梨一愣,旋即绽出个笑容:“好啊,你想要喊什么?”


    她在沙发上坐下,小楚便凑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恰恰好好只有30厘米,十分之精准,令人感慨。


    小楚看着她,声音干干净净,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还带着些年少的稚气。


    她问:“我可以…喊你姐姐吗?”


    作者有话说:


    楚迟思掉线中,楚迟思重新连接中,究极无敌地狱级别修罗场(?)正缓慢加载中……


    小楚:想要评论!(很直接)


    唐梨:看把孩子给饿的,都不长个子了,诸位行行好灌点营养液吧。


    第58章


    三十厘米是安全距离。


    唐梨现在,有点后悔这么说了。


    小楚一条腿曲在沙发上,另一条则点着地面,绑着的黑发小团子经过今天一路蹦跶,早就松动了许多。


    她微仰着望向唐梨,室光落在发隙间,落在长睫上,映得眼睛亮晶晶的。


    那眼角眉梢还有些稚气,青涩的像是枚刚摘下的果子,记忆中瘦削的面颊带着点肉,软乎乎的,鹅蛋似的有点圆。


    独属于年轻人那毫不遮掩,直白而干净的话语:“我可以喊你姐姐吗?”


    她声音也不大,却瞬息便侵入了她的耳廓,她的胸膛,漫开溪水,漫开一弧月光,直将她的心揉扰乱了。


    自己完全不是对手。


    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三十厘米,本应该是口中的“安全距离”,现在却变成了极度危险,踩着边线上摇摇欲坠的“危险距离”,一步步,踩在激烈的心跳中。


    唐梨喉咙有点干,她下意识地想保持距离,可身子比石头还僵硬,只能顿在了原地,愣愣看着小楚。


    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谁是掌控者,谁是臣服者;谁是主导者,谁是追随者;谁是掌控游戏之人,谁又是被动的参与者。


    亦或是从最开始起,她们便是旗鼓相当的存在,永远也分不出一个确定的胜负。


    无论在哪个“时间”,哪个生命的节点。


    小楚耐心等了半晌,结果唐梨就和当机了似的,一言不发,让她很是疑惑。


    “你怎么不说话?”小楚很是疑惑不解,“这是一个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又不是给你一页空白纸的问答题。”


    唐梨:“…………”


    好吧,小楚几句话就把她给拽回来了,唐梨呼口气,指节捋了捋长发:“我知道,我只是在考虑。”


    小楚瞧着她,声音淡淡的:“这只是一个可修改的提案,如果你反对我就换提案,不必考量太多。”


    好吧,楚迟思不愧是楚迟思,这么一番话下来,刚才旖旎的气氛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唐梨哭笑不得,说:“你别开口了,让我思考一会。等会再给小楚老师答复,好不好?”


    小楚被迫封口,瞪了她一眼。


    唐梨又纠结了片刻,一方面她还是更习惯楚迟思喊了自己这么久的“唐梨”,一方面小楚刚刚那声“姐姐”实在是……


    又乖,又干净,太让人心动了。


    于是,在一番深思熟虑之下,唐梨勇往直前,从今天起挑战一下自己多年训练下锻造的自制力与控制力。


    唐梨清了清嗓子,“咳咳”两声,把正在仔细研究沙发绒毛材质,正考虑用酒精灯点燃一下的小楚给吸引了过来。


    她扔下那一撮被揪下来的绒毛,脊背笔挺,端端正正地看向唐梨。


    分明是有点稚气的声音,却有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古板气质:“你说。”


    唐梨故意学她的腔调,也正儿八经地回复说:“经过一系列严格认真的考量,我同意这个昵称。”


    小楚说:“好的,了解。”


    真是莫名其妙一段对话,唐梨心里想笑,被她硬生生地给压住了。自己现在可是姐姐,得有点姐姐的模样才行。


    然后——


    小楚挨近了些许,细绒绒的眉梢,一双清凌凌的黑眼睛,脸上有个小小的酒窝,看起来像是只软软甜甜的糯米团子:“姐姐。”


    唐梨:“…………”


    完蛋,控制力和自制力差一点就要被抛到九霄云外,唐梨已经有点开始后悔,自己做出的这个选择了……


    匆匆解决晚饭之后,唐梨琢磨着,想要收拾一些跑路(逃亡)用的东西。


    原身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浮夸,唐梨面无表情,把繁琐的长裙全扔到旁边,勉强收拾出几套可以穿的衣服来。


    说实话,很难找到有用的东西。


    艺高人胆大的唐梨甚至在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深夜潜入楚迟思别墅,把她那个神秘的黑色背包给偷了。


    小楚也有个黑色背包,经常能从里面掏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被她抱得可紧,神神秘秘的也不给唐梨看。


    唐梨这厢在翻衣服,身后悄悄凑过来个人。


    肩膀被人点了点,很轻的一下,隔着布料戳到了软肉里,莫名有点痒。


    唐梨转过头,笑了笑:“怎么了?”


    小楚蹲下身子,认认真真地说:“我想洗个澡,但是我没有衣服。”


    唐梨:“……你背包里没有吗?”


    “背包空间是有限的,”小楚掷地有声,“必须要懂得取舍,只装相对价值较高的物品。”


    唐梨:“…………”


    看来衣服的相对价值很低了。


    原身是有不少睡衣睡裙的,唐梨拿了一堆出来让小楚随便挑,小家伙皱眉思考了半天,最后也不知道拿了什么走。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白雾蔓延着蒙住了磨砂玻璃,唐梨本来心如止水的,结果那水声一会大,一会又小了些许。


    扰得她稍微有些心神不宁。


    小楚动作还挺快,不一会水声便停止了。只不过,玻璃门迟迟没有被打开,里面也安安静静的。


    唐梨本来定下的心,又开始不安起来,有点害怕这小家伙是不是摔了,磕了,碰了之类的,开始纠结要不要去询问一下。


    磨磨蹭蹭接近一个多小时后,小楚打开了门,她穿着一件长袖的白色丝绸睡衣,晃悠过地板,向唐梨蹦跶过来。


    像是颗小珍珠,也像只小白兔子。


    见唐梨手中拿着一个灰色背包,她便好奇地凑过来看:“姐姐,你在干什么?”


    兴许是刚洗过澡,她的嗓音还有些糯,身上沾染的水汽漫过来,让唐梨拿着包的手都颤了颤。


    “收…收拾东西。”唐梨在心里默念着‘你老婆只有十七岁’,将背包递给她看。


    小楚生性好奇,唐梨允许她看,她就开始翻起来:“牙膏牙刷,沐浴露?还有一些衣服……”


    “都是相对价值很低的东西。”


    小楚撇了撇唇,评价说:“你对于价值的衡量标准是什么?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唐梨被她弄笑了,伸手覆上她头发,极轻地揉了一下,使得小楚愣住了,呆呆看着她。


    “背包里的东西都不重要。”


    唐梨悠悠地说着:“把这个小家伙给好好带上,别弄丢了才是正经事。”


    小楚人都傻了,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柔白面颊涌着点红晕,不知道是刚从被热水蒸的,还是被唐梨给逗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聪明的脑子再次完全当机,主机都坏掉了,重启了好久还在噼里啪啦冒着火花。


    收心收心。唐梨也不继续逗她了,将收好的背包放在沙发上,也去洗了一个澡。


    洗手间里干干净净的,原本有些杂乱的洗面奶,沐浴露被小楚给重新摆了摆,齐齐整整地排列在镜子前面。


    原来小楚磨蹭这么久,是在收拾这些?


    唐梨在心中猜测着。


    只不过,另一件事很快便推翻了她的猜测。随着热水被放出,白雾也蒸腾而起,很快便氤氲了整个洗手间。


    水蒸气涌动着,蔓上了原本平滑透明的玻璃镜子,如海浪席卷而来,瞬息便将镜子整个吞没。


    可当翻涌的雾潮褪去——


    原本平滑透明的玻璃镜上,显露出了满满当当,用手指写下的公式与计算。


    那繁杂的变量与数字排列在镜子上,从上至下都是整齐罗列的,只有在结尾处乱掉了,被人赌气般涂抹着,画了张小小的哭脸。


    怎么也算不出来最后的结果。


    唐梨心猛地停跳了一片,再急促地跃动起来,擂鼓般在胸膛、在耳旁敲响着,无声无息却又震耳欲聋。


    她顾不得那么多,瞥了眼毫无动静的屏幕,连忙拿了一块白布来。


    唐梨迅速关了热水,刷刷几下将镜子擦了个干干净净,拿着布的手还有些微颤抖,呼吸怎么也稳定不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好像明白,楚迟思的用意了。


    唐梨攥紧了白布,骨节死死用着力,她深呼吸一口气,再缓缓地松开手。


    热水被关掉之后,洗手间便慢慢冷下来,静下来,她的呼吸声在一片寂然中回荡着,然后便被冲刷的冷水所覆盖住了……


    月色渐冰冷,夜慢慢深了。


    唐梨从洗手间中出来,褐金长发沾染着水汽,她眉眼也是冰冷的,如缀着霜雪的梨花枝叶。


    只是,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便消融了。


    小楚趴在床上,柔顺的黑发散落来开,她拿着一只签字笔,托着下颌,翘着腿,正在小本子上面写写画画着什么。


    听见唐梨出来的声音,她眼睛一亮,“啪嗒”合上笔记本,向右边滚了两圈,滚到唐梨面前。


    她眼睛亮晶晶的,喊道:“姐姐!”


    唐梨心一跳,手一颤,差点把自己摔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稳下来:“怎么了?”


    小楚压着那个笔记本,指节摆弄着签字笔,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说:“你的昼夜节律(Circadian Rhythm)是怎样的?”


    唐梨好脾气地笑笑:“听不懂。”


    小楚鼓了鼓面颊,小白面团子似的,说:“姐姐,你一般几点睡觉?”


    她刚在床上滚了两圈,黑发全都滚乱了,有些凌乱散在面颊、肩颈上,隐约勾勒出脊背的轮廓。


    分明纯白似牛奶,却又含了一分欲色。


    唐梨挂着个客气的微笑,毫不客气,将手上捧着的毛巾展开,然后扔在了小楚的头上。


    “你扔我毛巾!”小楚被毛巾盖了个严严实实,奋力把自己扒出来,不满地说,“我不理解你这种行为的用意。”


    唐梨在床沿坐下,说:“你猜?”


    小楚最烦的就是没有确定结果,虚无缥缈的概率与猜测,将毛巾扔回给她,坐起了身子。


    唐梨坐在床沿,她抱着双臂,是一个稍有些距离感,藏着许多心事的姿势。


    “我的作息并不稳定,”唐梨说,“你如果觉得困便先睡吧,不用怎么理我。”


    小楚抱着本子,小声说:“可是我怕我吵到你,之前她们就经常说,我写字的声音太吵,呼吸声也大,吵得别人都没法睡觉。”


    唐梨:“……”


    唐梨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指节随意地梳过长发,触上小楚的面颊。


    极轻极柔地,将她捧在手心之中。


    写字怎么会吵呢?呼吸又怎么可能会吵呢?她太过聪明,却又对世故人情一窍不通。


    分明就是那小小年纪便一路跳级的耀眼成绩,来自无数老师与教授们的赞誉,悄然打碎了一些人心中的天平而已。


    掌心很暖,也很烫。


    小楚眨了眨眼,黑色瞳孔中映出那人的面容,润着光的褐金长发,如斯温柔的眉眼,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自己。


    让她想起教堂中那种彩色玻璃,当有光透进来的时候,便会落下一地缤纷璀璨的颜色。


    “不会,你永远都不会吵到我。”


    唐梨摩挲着她的面颊,指下皮肤温润似水。她多想俯身吻下去。但是她不可以,只能这样温柔地捧着她。


    她缓声说着,声音轻似叹息:“你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随便吵随便闹,弄出多大的声音都可以。”


    指腹抵着面颊,弄得小楚稍微有点痒。她眨了眨眼,漆黑眼睛蒙着一层柔光,盈着水似的。


    小楚懵懵懂懂地点头,说:“好,我现在有点困了,我可以睡觉吗?”


    唐梨收回手,向她笑了笑:“当然。”


    她伸手扯起被子,布料窸窸窣窣地响着,盖到小楚的肩膀上,顺手掖了下被角。


    小楚枕着枕头,侧身瞧着她。


    唐梨探身去找到床头的开关,手指搭上按键,却忽地回头望过来。


    金发灿灿散开,那暖融的光落在她眉睫上,浅浅地润了进去,含着浅浅笑意,藏着无边温存:


    “迟思,晚安好梦。”-


    灯光被关上了,室内坠入一片黑暗-


    平板被摔在了茶几上,“哐当”一声轻响,楚迟思弯下身子,指节深深没入发隙之间。


    客厅中空无一人,悄然无声,所有的东西都再次被重置了,没有玩偶,没有乱七八糟的游戏,更没有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数字跳动着,


    一切归零,一切全都归零。


    她刚刚醒来不久,杂乱的记忆全部堆在脑海里,甜蜜的、温馨的、热烈的、亲昵的、平和的、安静的、痛苦的、悲伤的、绝望的——


    然后,被早已藏好的【锚】串联成线,所有记忆都被整齐罗列,每个事件都缓慢归位,组成了现在的她。


    就连楚迟思自己都挺惊讶,为什么她会再次醒来?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她还没有疯?


    为什么她还能保持着清醒?


    甚至于,思维比动作要更加迅速、更加活跃,已经开始整理起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制定起这次循环的方案来。


    这次重启似乎格外漫长。


    楚迟思随手一搜,看着变化颇大的网页与新闻,就知道她们修改了世界变量中的【随机数】,将世界全部洗牌。


    她不可以休息,她没有休息的机会。


    金属被娴熟地装填,每一样东西都被妥帖地装入背包中,齐齐整整,有序而规整无比。


    楚迟思压低帽檐,拎起了背包。她眉眼冰冷,紧绷着下颌,踏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沁冷的风涌来,吹拂过她的黑色长发-


    “啊,阿嚏!”小楚缩了缩身子,声音被闷在被子里,“我,我有点冷。”


    唐梨又扯过一张被子,把小楚盖得更严实了些,看那黑眼睛水汪汪的,总想去戳她的脸。


    “还冷吗,”唐梨说,“我去调一下温度?”


    小楚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她犹豫了片刻,嘀咕说:“可是那样又太热了。”


    “我曾经花费三个月时间,做了一个空调温度变化与睡觉舒适度的实验。温度是自变量,我是因变量,被子是常量。”


    小楚很是骄傲,和她炫耀说:“经过多次实验证明,现在这个温度是最适合我,睡起来也最舒服的。”


    唐梨:“…………”


    虽然不太清楚小只老婆脑子里,都装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是不妨碍她觉得老婆可爱。


    既然小楚都已经“论证”了,唐梨也就没了调节空调温度的理由,她默默躺回原来位置,闭上眼睛。


    床铺很大,别说睡两个人,睡四个人都绰绰有余,唐梨和小楚一人一边,中间仿佛隔了个马里X纳海沟。


    唐梨心里装着事,她本身又对周围环境极其敏感,额角微微刺痛着,反正是有些睡不着的。


    更“可怕”的是,身旁磨磨蹭蹭,扭扭捏捏,慢吞吞地摸过来了一个小家伙。


    小楚摸索着,在被子里找到了唐梨腰际的衣角,还以为是她袖口,轻轻拽了拽。


    小小的指尖擦过腰际皮肤,又柔又软,好似挠着痒痒,让唐梨一下子绷紧了身子,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姐…姐姐,”小楚可怜巴巴地说,“我的实验失败了,理论被推翻了…我好难过……”


    唐梨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好气又好笑,真的快服了小楚:“是不是太冷了?”


    “这不符合常理,”小楚那原本细细弱弱,委屈得快要断掉的声音,猛地变得激昂顿挫起来,“不符合科学逻辑。”


    “我用了整整三个月,详细规划,严格操作,考虑到了位置、风速、被子厚度、空调品牌等等一共24个变量。”


    她疑惑不解,很是生气:“为什么会错呢?”


    唐梨:“…………”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说着,小楚又默默凑过来了一点,她揪着唐梨的衣角,腆着脸说:“姐姐,你这边温度高。”


    考验唐梨自制力与控制力的时候又到了,她感觉自己就是一只可怜的梨子,天天都被架在火上面翻来覆去地烤。


    “那你睡过来一点?”唐梨建议说。


    小楚等得就是她这句话,在经过唐梨的允许之后,她很高兴地打破了三十厘米的安全距离。


    身子挪动着,带动了被单,将布料压得窸窣作响,枕头间透着一点薄薄的熏香,融着她身上的淡香。


    轻而缓慢地将她渗透,将她包裹。


    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来,如纱披落在两人的身上,小楚其实也有点睡不着,她扯开一点点被子,偷偷去看她。


    唐梨闭着眼睛,淡淡的月光落在她眉睫上,润进她的皮肤里,白皙而又柔软,像是块牛奶糖。


    小楚默默又蹭过去一点。


    她壮着胆子,戳了戳唐梨的面颊。见对方毫无反应,便很兴奋地又戳了一下,小声嘀咕:“好软哦。”


    慢悠悠的声音传来,砸落在她耳畔:“迟思,你要是再戳我,我就咬你一口。”


    小楚手一颤,默默地收回来。


    “你…你还没睡着啊,”小楚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裹紧一点,“对不起。”


    唐梨扑哧笑了,她翻过身子来,在一片漆黑中与小楚面对面躺着,长发有几缕扫过手背,痒痒的。


    “喏,你不是想戳我脸颊吗?”


    唐梨压近些许,嗓音含着笑:“给你快递送上门来了,随便戳,戳几下都行。”


    小楚反而不好意思了,说:“我不是戳你,是在研究脸颊肌肉厚度与手感的——”


    话还没说话,一只手却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绕过她肩膀,用了点巧劲,将小楚抱在怀中。


    热气一下子便涌了过来,暖融融地包裹住身体,把小楚的话成功被卡到了喉咙中:“我……”


    唐梨揽着她,揉了揉那细软的长发,心想小楚虽然脸颊看起来肉肉的,但实际上还是有些瘦。


    很明显缺了一个投喂她的人。


    “迟思,你不是困了吗?”唐梨闷声笑着,“还在这里做研究呢?赶快闭上眼睛睡觉,小心明天起不来。”


    小楚有点不习惯被人抱着睡,扭动着身子找角度,期间膝盖不小心撞到唐梨的腿,还无知无觉地向上蹭了蹭。


    唐梨:“…………”


    这样下去,谁受得了啊?


    唐梨在认真考虑去游戏城逛一圈,把那只薰衣草大熊(情敌)给赢回来,作为护城河摆着两人中间才行。


    小楚挪过来,挪过去,终于找到个舒适的角度,她枕着唐梨的肩膀,蹭着怀里那舒服的温度,逐渐安静了下来。


    那呼吸声轻而细,散在寂寥的夜里……


    怀里抱着个软绵绵的人,细雪清香淡淡地散出来,唐梨睡得也挺好,就是有点考验她的自制力而已。


    她这天醒得早,起床换衣服洗漱完毕后,小楚还赖在床上不起来,那个小本子摆在床头,似乎在诱惑唐梨去看。


    不行不行,这是人家的隐私。


    唐家大宅一共有三楼,原身的房间在第三层靠外,还设计了个小阳台。透过玻璃门向外看的话,可以见到唐家的大门口。


    时间还早,唐梨想让小楚再睡一会,她收拾好所有东西后,便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口,向下看去。


    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唐家门口,倏地便夺走了唐梨的呼吸与心跳。


    那人一身黑衣黑裤,鸭舌帽压得很低,露出的一点下颌轮廓分明,似乎正在观察着什么。


    比起惊慌……


    唐梨更多是心疼。


    楚迟思看起来很冷静,冷静得吓人。唐家大宅在重启之后变化了结构,她必须要尽快、迅速地重新掌握信息。


    唐梨顿时陷入两难境界。


    她并不知道,楚迟思是否知道小楚被自己拐走了。如果知道的话,那楚迟思明显是来刀自己的,但如果还不知道的话,自己应该…还能说上两句话?


    楚迟思似乎没有要进唐家的意思,她没有在门口停留多久,很快便消失在周围的围栏里。


    勘察的动作十分娴熟。


    唐梨一咬牙,还是决定不要冒这个风险,她转身去推了推小楚,而对方迷蒙地睁开眼睛,声音糯糯的:“早…早安。”


    “迟思,快速收拾一下自己。”唐梨说,“我带你出去玩,去别的地方住好不好?”


    唐梨声音很轻也很温柔,但小楚还是很敏锐地捕捉隐藏在其中的一丝忐忑与不安。


    小楚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冲洗片刻后换了身衣服,把笔记本塞到黑色背包里,拎起就能直接走了。


    唐梨生性谨慎,早在昨天就把唐家的三维结构给摸了个清清楚楚,她带着小楚急匆匆地走下楼,期间恰好路过客厅。


    父母NPC都在客厅里,而且——


    楚迟思也坐在这里。


    她神色冰冷,黑衣扣到了最顶端,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冷峻,修长的腿叠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对面。


    迟思,迟思…你还好吗?


    见唐梨停在原地,小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轻轻拽了拽她袖口,小声说:“姐姐?”


    那声音又软又糯,直戳到唐梨心里。


    “没事,我们走吧。”唐梨攥紧了颤抖的手,她一咬牙,拉着茫然的小楚,利用视觉死角绕过客厅,来到了地下车库中。


    车门关闭,汽车缓缓启动,很快便驶离了唐家大宅,融入川流不息的车流间。


    说实话,唐梨也不知道去哪。


    系统掉线半天没回复,唐梨也不知道她究竟已经找到了银,还是尚且未与对方联系上。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的每一步,每一个行为,甚至每一句话都要绝对谨慎才行。


    这个世界是有明确边界的,一共被分为九个区块,唐家位于【4号:江景别墅区】,周围的区域分别有1号远郊区,5号市中心,与7号研究院。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楚迟思的“大本营”,那个在现实之中并不存在的Mirare-In公司,就位于5号区域的中心。


    唐梨考虑片刻,将车开往市中心的方向,一路都还算顺畅,很快便来到了繁华的都市中。


    小楚趴在窗户上,一直兴致盎然地看着窗外景色,时不时发出些细碎的感叹:“好厉害,真的好厉害啊。”


    唐梨顿了顿,她在犹豫。


    片刻之后,唐梨轻声开口:“迟思,你应该是知道…这个世界是虚拟的吧?”


    小楚斜眼瞥来,说:“当然了,不然我一开始为什么要用三个问题来测试你是不是NPC?”


    她又转头望向窗外,指尖在玻璃上划动着,描着不远处那高楼大厦的轮廓:“太明显了,这个世界一看就是纹镜。”


    “这里的一切都具有逻辑性,虽然可能并没有严格复刻现实……那样计算量就太大了…但是所有东西都有迹可循。”


    指尖划过玻璃,留下一道淡痕。


    “比如,你必须要迈开腿,才能向前走。你要张开嘴,才可以说话,吃饭,呼吸。”


    玻璃倒映出她的小脸来,小楚托着下颌,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崇拜与向往,充满了活力、朝气,与希望。


    “真是一个庞大,却又细腻精巧的世界,比我构想的更加完整,更加严密而有序。”


    小楚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贴在玻璃上,面颊的软肉被挤得堆起,像个小白面粉团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和自己见面,”她自言自语着,“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唐梨说:“我知道啊。”


    小楚猛地转过头,很是期待地看向她:“真的吗,你可以和我说说吗?”


    唐梨可太坏了,她一边悠闲地开着车,一边向小楚笑笑,吐出两个残忍无情的字眼:“你猜。”


    小楚:“…………”


    这人真的是古古怪怪,平时可以说是温柔似水,但又总喜欢逮着奇怪的节骨眼来欺负自己,可以说是一肚子坏水了……


    市中心繁华而热闹,多得是好玩、好吃的东西,唐梨本想着带小楚去科技博物馆玩,结果被对方摇头给拒绝了。


    “去科技馆干什么,”小楚向来是有话就说,直截了当,“全是一些非常幼稚,给小孩子们玩的东西。”


    唐梨“扑哧”笑了,心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尽管面前的只是17岁的楚迟思,但她也是楚迟思啊。自己带对方去科技馆,这不是小巫见大巫,班门弄斧么。


    唐梨开车绕了两圈,小楚在手机上面搜索着,很快找到了有趣的东西。


    “姐姐,姐姐。”小楚一沓声的喊着,唐梨晕晕乎乎,差点就在一声声的姐姐中迷失了自我。


    “我想要去美术馆,”小楚兴致勃勃地说,“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人类会对这种毫无价值的艺术品与装饰品这么感兴趣?”


    对“毫无价值”的装饰品非常感兴趣,热衷于拉着楚迟思出门逛街,买东西回来装饰两人小屋的唐梨:“……”


    小楚蹦跶下车,她似乎浑身上下都是活力,藏不住的强烈求知欲与探索精神。


    唐梨在售票口买票,她就跑到旁边的展览品看,一脸严肃的模样,认真研究了大半天。


    旁边也有个人在看展览,感叹说:“真是太漂亮,太精彩了,反应了一系列复杂的社会问题!”①


    那人正说着,身旁凑过来个小家伙。


    小楚眼睛圆圆的,脸蛋小小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虚心问道:“请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转头看了看展览品,满是疑惑不解地问:“这些不是一堆被剪成不同形状的黑色卡纸吗?”


    观赏者:“…………”


    小楚还有一堆问题,正准备开口,身后靠过来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迟思,你在看什么?”


    唐梨将双手搭在小楚的肩膀上,从侧面探出头来,笑盈盈地看着她。


    小楚指了指卡片堆,眼看就要开始发表她的“长篇大论”——


    唐梨心道不好,赶紧截停她:“我已经买好票了,不然我们进去看?”


    褐金长发垂落下来,柔顺地搭落在小楚的肩膀上,发梢轻晃着,能嗅到零星的梨花香。


    那香气绵绵的,非常好闻。


    小楚的呼吸停了停。


    “走吧,我们进美术馆吧。”唐梨根本都不用费劲,轻轻一推小楚就跟着她走了。


    她绑着个小包子,黑发松松地散在身后,背着那个黑色背包,乖乖巧巧地跟在唐梨身后。


    艺术馆分为三层,游览路径从上而下,最顶层大多是一些古代的油画作品。


    唐梨兴致缺缺,对画作不太感兴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小楚在干什么。


    小楚本来挺兴奋的,结果一幅幅画看过去,把她都给看困了,偷摸着打了个哈欠。


    眼睛水濛濛的,面颊泛着红晕。


    唐梨心想:可爱,想咬。


    艺术馆里有不少其他游客,气氛静谧而舒适,很少有人说话,只偶尔能听见一两句压低的窃窃私语声。


    唐梨越看越困,有点怀疑人生。


    小楚也是越看越困,比唐梨还要怀疑人生。


    然而,两人都以为对方好像很有兴趣,都没有提出要走,就这么有点困困的,有点尴尬地走着,逛着。


    小楚扯着背包带子,在指节间绕了几圈,弄出个莫比乌斯环来,她一松手,带子又坠了回去。


    她四处张望着,看见有两个人站在一幅画前面,穿着颜色不同,但是款式相同的服饰。


    其中一人在笑,把另一个人的手给牵了起来,两人紧紧牵着手,低声说笑着。


    她们靠得好近,悄悄说着话,都快碰到彼此鼻尖了。小楚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唐梨正在考虑要不要在艺术馆的长椅上睡一觉,衣角忽地被人拉了拉,轻轻地,似一根细绳般缠住了她的脚步。


    她回过头去,弯了弯眉:“怎么了?”


    小楚仰头望着她,忽然向唐梨伸出一只手来,认认真真地说:“姐姐,我有个提议。”


    唐梨笑着问:“什么提议?”


    艺术馆里很安静,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有一种悄然、朦胧的气息在蔓延,像是在妖精在耳畔呢喃。


    她说:“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作者有话说:


    唐梨即将在一声声软绵绵的“姐姐”中迷失自我,请用营养液和评论狠狠砸她的头,把她砸清醒——-


    【引用与注释】


    ①:小楚看的艺术作品是《暗城叛乱》“Darkytown Rebellion”,出自卡拉·沃克(Kara Walker),一名非常有风格,想法超前的女性现代艺术家。?


    第59章


    小楚的个子很小,就小脸蛋上有那么两分肉,就这么严肃认真地看着唐梨,向着她伸出手。


    “我看好多人都在牵手,”小楚认认真真地问,“姐姐,我们也可以牵手吗?”


    怎么会忽然想要牵手?


    唐梨愣了愣,她这人没脸没皮,平时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翻来覆去逗老婆,坑老婆,不亦乐乎。


    楚迟思倒也好脾气,由着她瞎作弄。


    可是,面对这个17岁,嫩得能掐出水的小青葱老婆,唐梨是实在不忍心。


    她逗老婆,也是有一套原则在里面的!


    所以面对小楚的“提议”,唐梨狠下心来,摇了摇头:“不——”


    下半截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小楚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看上去分为委屈:“不可以吗?”


    唐梨:“…………”


    她感觉自己真要完蛋了。


    “不……是不可以。”刚到嘴边的话绕了一圈,彻底变了个模样,完全颠覆了原本的意思。


    唐梨心中叹口气,感觉自己被吃定了。


    她伸出手去,刚想握住那一只小家伙的手,结果小楚动作居然比她还要更快。


    唐梨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双小手给紧紧握住,小楚蹭到她到肩膀旁,墨发微有点杂乱,仰头冲着唐梨笑。


    “姐姐。”


    小楚糯糯地说,“你手好暖啊。”


    唐梨心一颤,真是被她弄得完全没办法,哑了半天才开口:“是吗?”


    小楚使劲点点头,说:“这叫热量的传递,从高温物体向低温物体流动。”


    唐梨:“……”


    啊,听起来真熟悉呢。


    小楚拿过很多东西,螺丝刀、锥子、气焊枪等等,但是她却没怎么和别人握过手。


    她就和握烧杯似的,用双手将唐梨给拢住。动作生疏又别扭,是一个在别人看来稍微有点古怪的姿势。


    柔软的手心贴合着她,软软地滑落一点,像是在太阳下融化的牛奶冻,触感细腻柔滑,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唐梨被她松松拢着,心里有点痒。


    她稍微挣了一下,很轻松地挣开了小楚的双手,指尖滑过小楚手心,蹭了蹭那柔软肌肤,还偷偷挠了几下。


    小楚呆了,没明白这是什么。


    指尖在手心细细地滑,寻到小楚的指缝,而后严丝合缝地将她扣住,扣紧。


    小楚又愣了愣,说:“你昨天也这么做过,一定要十指交叉,才叫牵手吗?”


    唐梨向她微倾下身来,长发似帘般垂落,垂在小楚的肩膀上:“迟思,并不是这样。”


    “只有和我才可以这么牵,”唐梨继续蒙骗小姑娘,“因为我要帮助你逃过追杀,所以要牵得稳一点,这样行动更加敏捷迅速。”


    小楚懵懵懂懂的点头。


    “但如果换成别人,就不可以让他们这样牵你,”唐梨谆谆善诱,“知道了吗?”


    小楚很认真地回复:“好的,我了解了。”


    小楚同学非常好骗,且学东西很快,迅速上手,让唐梨十分之满意。


    两人就这么手牵手逛了一会,唐梨对艺术品毫无兴趣,但是对被自己牵着手里的人很感兴趣。


    她稍偏过些头,用余光去打量小楚,只见那小家伙虽然牵着自己,目光却在盯着其他人。


    唐梨顺着望过去,也看到了那对游客。


    粉色和淡蓝色的配套服装,大概率是一对情侣,走路歪歪扭扭黏在一起,完全没有注意周围的风险,而且越靠越近,眼看就要亲上了。


    小楚眼睛睁圆了,一眨不眨地在看。


    唐梨:“……”她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乖乖在身后跟了一天的小楚,会忽然想要牵手了。


    小楚正看得入迷,手忽地被人拉了拉,她茫然地转过头去,望见唐梨盈盈的笑脸:“迟思。”


    小楚说:“有事吗?”


    唐梨将小楚拉过来些许,稍微弯下腰来,她遮住了光线,占据了视线,不着痕迹地将人困在自己怀里。


    浅色的睫含着笑意,靠得好近好近,有一种要柔柔擦过面颊的错觉,就连呼吸也打着小卷儿。


    唐梨轻靠在她面侧,任由长发勾住小楚脖颈,引导她看向另外一个方向“你看,那幅画作还挺有趣的,”唐梨口是心非,拼命给自己圆场,“是…油画对吧?”


    那是一副熟悉又陌生的作品,《西西弗斯》,在第二个循环中被唐梨给拍卖了出去,没想到会在艺术馆重新见到。


    果然“资源”都是重复利用的吗。


    小楚打量了那幅画两眼,忽地兴奋起来,瞬间便将身后那一对亲得你侬我侬的情侣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不是西西弗斯吗?”小楚很兴奋,“终于有一幅我可以看得懂的画了,他在推石头对不对?”


    唐梨揉揉她长发:“嗯,真厉害。”


    小楚一下便挣脱了她的手,背着个黑色背包,长发在身后一晃一晃地,跑到画前面仔细观看。


    唐梨握了握指节,手心里似乎还残余着一丝她身上的淡香,分明是沁凉的,却又滚烫无比。


    她踱步走过去,站在小楚身后。


    小楚看得认真仔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睫忽地弯下,颊边陷下去一个小小的酒窝。


    盛满了甜甜的,澄澈的蜜糖。


    “想什么呢?”唐梨也跟着蹲下身子,拢着修长的指节,笑着问,“想到了一句俏皮话?”


    小楚猛地转过头,眨了眨眼睛,肉眼可见的震惊:“你怎么知道?”


    唐梨但笑不语,说:“说说看?”


    还不是因为老婆冷冷淡淡不搭理自己,导致唐梨记她那一句“俏皮话”记了整整两个循环,牵肠挂肚已久,现在终于让她逮着询问的机会了。


    于是,小楚滔滔不绝地开始了:


    “你想,西西弗斯每次将石头推上去,再将其从山上再滚下来的时候,石头就会因为高低差和重力,产生巨大的重力势能和动能,从而进行发电!”


    唐梨:“……”


    她就知道会变成这副样子。


    小楚兴致勃勃地说:“因为西西弗斯是永远活着的,所以他就得永远推石头,那这不就是一个永动机的概念吗!”


    唐梨:“…………”


    在希腊神话这种背景下面讲究物理,这娃的脑回路确实很清奇。


    “不过,他每次推石头上山可能都要很久,可能产生不了足够整个奥林匹亚山的电力,万一断电了怎么办?”


    小楚有些发愁。


    唐梨耸了耸肩,接过话来:“神话里,不还是有个能用雷电的么。挥挥手就劈下一堆闪电,足够整座山用了吧?”


    小楚恍然大悟:“对!叫宙斯的那个!”


    她一脸崇拜地看向唐梨,指尖拽了拽袖口,声音清清脆脆的:“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唐梨还谦虚上了:“哪里哪里,没有没有。”。


    鉴于艺术馆两人都越逛越困,唐梨抓住个时机,拉着小楚去隔壁奶茶店买奶茶去了。


    小楚不会点,研究菜单研究半天之后放弃,戳戳唐梨肩膀把菜单给塞到了她怀里。


    唐梨投喂的动作熟稔无比,给小楚点了一杯鸳鸯奶茶,然后顺手点了一碟小布丁。


    刚刚蒸热,还冒着热气的布丁被摆在盘子里,淋上了一点焦糖,看起来晶莹剔透。


    小楚的眼睛刷得亮了起来。


    她用小勺子在布丁上画了几道线,十分均匀地将其分成是十二等分,然后一块一块地吃着。


    小楚眉眼笑得弯弯的,长睫柔柔垂落,她满眼只有那一块小布丁,末了还要把小勺子舔干净,一点焦糖都不肯放管。


    这小家伙平时喋喋不休的,满脑子都是各种各样奇怪的研究实验,难得见她这么安静。


    唐梨竟然一时有点不习惯。


    她叠着腿坐在对面,慢悠悠喝着冰水,虽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人群,但目光也时不时落到面前的小楚身上。


    连唐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此时此刻的表情有多温柔。


    不管是面对着进入循环之前的楚迟思,进入循环之后的楚迟思,还是面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小家伙——


    她眼神都是一样的,没有变过。


    那是藏不住,掩不住,会像蝴蝶般扑闪从眼底飞出,满心满怀的专注与喜悦。


    小楚吃得高兴,动作也很快,三下五除二吞掉了一整块小布丁,然后可怜巴巴地看向唐梨。


    她央求说:“姐姐,我——”


    唐梨微笑:“不可以,一块就够了。”


    小楚委屈巴巴地坐回去了,不过还好她有杯鸳鸯奶茶可以喝,齿贝咬着吸管,压成薄薄一小道口子。


    唐梨正思考着接下来带她去哪里,只听咖啡馆门口传来“叮铃”一声轻响,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边岄姐,你想要喝什么?”


    唐梨霎时绷紧了神经,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攥紧,她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用余光向后问去。


    那是派派的声音,她拽着奚边岄,两人一起站在柜台点着奶茶,恰好挡住了出口。


    唐梨眉眼微敛,神色凝重。


    这下有点麻烦了……


    在现实之中,派派和奚边岄两人是楚迟思多年的助手,而在这层纹镜之中,两人却分别变成了公司职员,与研发B区的总监。


    用派派自己的话来说:“为了测试程序的流畅度,需要创立几个有特殊功能的NPC。于是,我们就一人弄了一个放进去测试。”


    唐梨:“这是什么意思?”


    派派解释道:“就是类似于虚拟账号,或者是虚拟化身(Avatar)一样的存在。”


    说着,派派拍了拍身旁的奚边岄,声音轻快:“比方说,在镜子世界中,迟思姐是研发A区的总监,而边岄姐就是B区的总监哦!”


    奚边岄腼腆地笑笑:“没有那么厉害。”


    获取这些信息,应该能够在镜中世界帮助自己。唐梨思索片刻,转头看向派派,问:“那你呢?”


    派派很是骄傲,拍拍胸膛:“而我的设定呢,就要更加复杂了,三言两语说不完的。”


    “我是一名大隐隐于市,精通Java,Python,c++,R,SQL等多种语言的天才程序员!给我半小时就能把南盟政部黑个底朝天的那种!”


    派派激昂顿挫,很是兴奋地说:


    “然而,我因为派派家族没落,不得已才来到迟思姐的公司打工。虽然表面上只是个小虾米,但内心其实一直坚持着家族复兴的愿景!”


    唐梨:“……”


    奚边岄:“…………”


    “只可惜,”派派叹了口气,“迟思姐说这个人设太复杂了,运算量太大,就给我随随便便安排了一个小程序员的身份。”


    唐梨无情吐槽:“迟思干得好。”


    换句话来说,这个在现实中并不存在的Mirare-In公司,其实是楚迟思所创立的调试菜单(Debug Menu),专门用来修复世界中的错误与漏洞。


    仔细想想也对,Mirare-In市值高得离谱,公司账号大把的钱,几乎没有一点负面名声,还有各种各样的研发实验室,和一大堆的NPC职员。


    这么多的“资源”与“权限”,用来调试系统中的bugs刚刚好。


    然而,很神奇的是,无论是系统还是银,似乎都没有完全了解到Mirare-In的重要性。


    而自从第一次循环开始,整个Mirare-In公司便都牢牢地被抓在楚迟思手上,不露声色地将所有权限,以及保护机制藏得都很深……


    小楚还在小口喝着奶茶,唐梨则将目光锁死在两人身上,内心有点忐忑不安。


    希望那两人买完奶茶便赶紧走吧,千万别过来。唐梨在心中默念着。


    两名助手发现自己了倒也不要紧,她还能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若是让她们发现小楚的存在,然后转头通知楚迟思——那样可大事不妙了。


    幸好两名小助手只是来买奶茶的,她们说说笑笑,拎着两杯奶茶便离开的店铺,没有要上二楼坐坐的意思。


    真是好险。


    唐梨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刚收回视线,结果措不及防,有和另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小楚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呆呆地看着唐梨,刚吃过布丁的唇畔润润的,可脸上那个软乎乎的笑容却消失了。


    握着奶茶杯的手有一点点紧,将塑料都弄得有些皱了,小楚像是被唐梨的视线烫着了,迅速地低下了头。


    低得很深、很深。


    要将自己埋起来似的。


    小家伙这是怎么了?唐梨有些疑惑不解,开口问道:“迟思,怎么了?”


    小楚垂着头,耷落的黑发掩住了神情,她咬着一丝唇,声音闷闷地传来:“没…没事。”


    这声音都委屈、郁闷坏了。


    还硬说自己没事。


    是啊,她从来就是这个性子,哪怕用刀将腺体划出一道纵深伤口,哪怕血淌了满身,也只会冰冷地说一句:“我没事。”


    唐梨起身坐到小楚身旁,半倚在沙发上,偏了偏头看向她:“迟思?”


    小楚捏着奶茶:“怎么了?”


    “怎么不开心了?”唐梨挨近些许,撩起了小家伙的一缕黑发,绕着指节缠了几圈。


    那黑发被捻在手指间,柔软而又乖顺,染着她身上那清冽淡香,丝丝缕缕的甜。


    气息香甜,人就不怎么“甜”了。


    小楚默默鼓着脸,一声不吭,拿定了主意不准备搭理唐梨一样,连头都偏了过去。


    这是在生什么闷气吗?


    唐梨有点发愁,一般要是楚迟思生气了,几个吻就能让她迷迷糊糊,还能哄着骗着来几次额外活动,然后就什么都好了。


    但眼前这个是17岁的老婆啊!唐梨的脸皮再怎么厚如城墙,该有的底线,该有的分寸,还是不能够跨越的。


    “迟思,迟思?”唐梨试探着又喊了几句,揪了揪手里那缕长发,“你怎么不理我了?”


    小楚这才转过头来。


    小家伙眼眶有点红,紧紧搂着那个黑色背包,使劲摇了摇头,将黑发摇得都乱了:“我没事。”


    小楚仰起头来,漆黑眼睛依旧水汪汪的,只是下眼眶有点红,只有那么一点,微不可见。


    她小声说:“姐姐,我们走吧?”


    那声音太小了,太软了,央求人似的,唐梨怎么可能不答应她。


    唐梨也确实想离开这里了,毕竟奶茶店距离Mirare-In确实有点近,无论是撞上奚边岄和派派,还是撞上楚迟思本人,都是有可能的。


    她站起身子来,小楚也跟着站起来。


    小楚把背包换在了身前,细白指节压着黑色布料,一丝一毫的动作都清晰可见。


    唐梨伸出手:“我帮你拿包吧?”


    小楚却使劲摇摇头,声音更小了:“不用。”


    黑色长发被摇得乱翘,一缕细碎的发黏在面颊上,衬着奶糖般温软的皮肤,不安分地弯弯向上勾着。


    她看着自己,像只温顺的小动物。


    唐梨没忍住,伸手抵上她的面颊,指尖划过薄而柔软的皮肤,将那缕碎发拨弄开,帮小楚挽到耳后去。


    小楚的呼吸有些颤抖。


    她分明在害怕,却又强撑着不敢退缩,任由自己接近,任由自己触碰。


    唐梨收回手,刚准备开口说什么,小楚却一步踏了过来,靠近了自己。


    她似乎想牵手,可是鼓起好大的勇气也不敢去牵,指尖在空中悬着,颤着,最后慢慢拽住了唐梨的衣角。


    “姐…姐姐,我会很乖很听话。”


    小楚声音有点颤抖,下眼眶的红意更明显了,这次藏都藏不住,一点点向上涌着:“你不会扔下我吧?”


    唐梨惊到了,连忙说:“怎么可能,你瞎想什么,我把自己扔了都不可能扔了你。”


    那双黑眼睛蒙着水雾,使劲往她这边凑来,指尖死死拽着衣角,声音却越来越弱:“可,可是……”


    “可是,我长得不好看,也不聪明。”


    扑簌的睫毛沾了湿意,落寞地垂了下来,掩去眼睛里面的光芒,就连布丁都变苦了,淋再多的焦糖也没用。


    小楚低垂着头,小声说:“就连实验室里那只用来测大脑皮质层运动区的白兔子,都比我更受欢迎。”


    她想起之前唐梨的目光,一直牢牢锁定在那两个买奶茶的女孩子身上。两个女孩子都好漂亮,笑容明媚灿烂,声音也很好听。


    自己呢?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小楚还想继续说下去,下颌却被人捏了捏,很轻很轻的力道,跟小犬挠痒似的。


    指尖划过下颌,捏了捏她的脸颊。


    唐梨面带微笑,一字一句地问:“是谁这么说的?叫什么名字?目前什么工作,现在又住在哪里?”


    小楚:“?”


    似乎是怕她多心,唐梨挂着个客气有礼的微笑,就是目光看起来冷冰冰的:“我也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想问问而已。”


    小楚不懂人情世故,但她不傻。


    “我…我怎么知道,”小楚抱紧背包,缩着身子,“都是过去的【事件】了,可能长大后的我,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小事吧。”


    唐梨继续微笑:“我非常在意。”


    小楚:“…………”


    唐梨松开她面颊,转而抱起了手臂,整个人都向下倾,轻靠在了小楚的肩膀上。


    褐金长发散了下来,温热呼吸贴着耳根,字句凝成细小气流,细柔地擦过她的鼻尖、她的面颊。


    “迟思,你不用很乖,也不用听谁的话,”唐梨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很清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刚才小楚犹犹豫豫不敢去牵的手,此时却主动牵起了她,密密地扣紧,将炙热温度一路蔓延进袖口中。


    “迟思,我是你的。”


    呼吸蔓过后颈,直涌进衣领间。这人真是坏透了,黑透了,每个字都向自己递着归属的银牌,递着扣紧脖颈的锁链。


    她极轻地笑了笑,将声音灌入了耳朵:“迟思,我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我是你一个人的刀,是你一个人的疯犬,所以随心所欲,大闹一场,让她们看看我们的本事……


    唐梨日常觉得自己是个千古罪人。


    刚才那番话,其实她是想说给楚迟思听的,但看小楚不安委屈到了极点,一个没忍住,就全倒给她听了。


    结果小楚懵懵懂懂的,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不过总之脸蛋是红了熟透,不再生闷气,乖乖地跟上了自己-


    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一通电话忽地打了过来,随着手机拿起,派派的声音传了出来:


    “迟思姐!我们看到你说的那一辆白色汽车了,”派派站在停车场,紧张兮兮地汇报着,“车牌号和您说的一模一样。”


    “哐当”一声轻响,被喝空的纯黑咖啡罐给扔在了地上,沿着砂砾与碎石咕噜噜滚出好远。


    然后,停在了满满当当,已经设置齐全,数量规模达到了恐怖程度的——爆炸装置之前。


    凛凛的风吹过大厦楼顶,一望无际的蓝色天际中,有个人坐在大厦的顶端。


    似坠入水的墨滴,悄然间漫开团团墨絮,逐渐、逐渐淡薄,与水融为一体。


    “好的,我知道了。”


    楚迟思顿了顿,说:“继续盯着。”


    她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紧接着用电脑调出了停车场,以及周围店铺所有的监控摄像头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不同画面,楚迟思凝神注视着,动作迅速地切换过去,最后锁定在了一个画面之上。


    果然是那个人带走的。


    楚迟思合上电脑,她拎着黑色背包,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大厦顶楼的电梯井之中-


    不过,唐梨也不是那么简单一个人。


    她一看到蹲在自己汽车旁边的派派,心中就有了些估量,直接就把车扔在原地。带着小楚去租了一辆新车。


    不愧是自己的老婆。


    聪慧敏锐,行动力超强。


    就是被自己亲亲可爱老婆疯狂追杀的感觉,怎么这么心酸,这么悲惨呢,想想就令人难过。


    唐梨无奈地叹口气。


    小楚可能是看艺术品看得累了,不一会便困得直点头,歪在窗口睡着了,呼吸软绵绵的。


    唐梨一边开车,一边调出了目前为止已经解锁的7个区块地图。


    地图:


    1号:临港远郊区(孤儿院)


    2号:山顶别墅区(楚迟思别墅)


    3号:港口码头区(码头与海滩)


    4号:江景别墅区(唐家大宅)


    5号:临港市中心(Mirare-In)


    6号:临港平民区(街巷市场)


    7号:研究院遗址(前贫民窟)


    8-9号:【待解锁】


    2**险太大了,而且还是楚迟思熟悉的地方,随时随刻都有可能被她抓到,暂时不考虑在内。


    8与9号似乎是之前系统提到过的bug区域,虽然不失为一种选择,但是还是有些风险,暂且放在第三优先级。


    16看起来还不错,只是6号鱼龙混杂,对小楚来说有些危险。而1号有些太远了,开车过去要很久,唐梨也不知道在大重启之后,自己捐款过的孤儿院还存不存在。


    这两个都排第二优先级。


    那么,目前剩下最好的选择,似乎就是3号码头了,那边有不少度假酒店以及店铺,还位于地图的角落,容易隐藏行踪。


    唐梨拿定主意之后,便将车开往了三号区域,等小楚迷迷糊糊地醒来时,两人都快到酒店面前了。


    “姐姐,这是哪里啊?”


    小楚揉了揉眼角,刚睡醒的声音还卷着一丝困意,听上去哑哑的,格外软糯:“我好困。”


    “这里是临港码头,我带你去看海好不好?”唐梨笑着说道,“说不定没准我还能抢一艘帆船开开,出海捕鱼什么的。”


    小楚却皱了皱眉:“这里不是地图边境吗?”


    唐梨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顺着她,反问了一句:“如果越过了纹镜地图的边境——会发生什么事情?”


    “姐姐,你说什么……?”


    小楚刚睡醒,脑子还有迷糊,她按了按额角,说:“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吧。”


    “如果我真的将镜范创造出来了,我肯定会设一大堆保护机制,”小楚振振有词,精心布局,“严防死守着,不然意识体到处乱跑乱跳。”


    唐梨:“……”


    是的,你真的这么干了。


    “假如,我只是说假如,”唐梨拿出张湿纸巾来,擦了擦小楚微红的面颊,“假如真的越过了边境呢?”


    小楚认真思考了半天,她鼓着一点面颊,皱眉闭眼用力思考的模样,真的很像只藏食物的小仓鼠。


    “如果真的越过边境了,系统可能会崩溃吧?但是我也不能确定,毕竟我只有一个初步的理念,到现在还没把公式解出来。”


    小楚评估半天,最后说道:“你应该去问问另一个我,她肯定知道的很清楚。”


    唐梨心想,我也想去问啊,奈何我老婆见面就是一个冷枪子,恨不得追杀追到天涯海角,这让我该怎么问。


    汽车在酒店门前停下,藏在个隐蔽位置。


    唐梨特意选了一家风景很好,非常有特色的海滨度假酒店,两人的楼层位于最顶端,透过窗户,就可以波澜壮阔的大海。


    小楚就和旅游似的,趴在窗户那边看了半天,恨不得明天就冲去海滩那边玩。


    唐梨拉不动她,只好自己一个人下楼打包晚餐,路过纪念品店时,恰好看见了一只白色的水母玩偶。


    那水母玩偶毛绒绒的,还有个可可爱爱的笑起来的表情,和房间里那只糯米团子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唐梨一个心动,便把情敌买了回去。


    小楚看腻了海,又趴在床上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唐梨进来后,她一眼就看到了被抱在怀里的水母玩偶,顿时坐起身子来。


    “那个是什么?”小楚眼睛都亮了,询问说,“你手里抱着的那个。”


    唐梨笑了笑,故意用小楚自己说过的话,去使劲逗她:“是没有价值的装饰品。”


    小楚梗了梗,说:“虽…虽然没有太多实际价值,但是看起来很可爱,还是毛绒绒的——所以在我心里,它的相对价值很高。”


    唐梨扑哧笑了,也没有再继续逗她,将水母玩偶往她怀里一塞,说:“送给你了。”


    小楚兴奋地接过来,先是好奇地把水母上上下下,每个角落都研究了一遍,然后抱住玩偶,将自己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唐梨在饶有兴致地观察她,猜测这个小家伙可能不是单纯地在抱玩偶,而是又在计划什么“绒毛软度”之类的实验。


    “姐姐,谢谢你!!”


    小楚绽出个灿烂的笑容来,颊边的小酒窝特别明显,像是用手在雪中戳出的小小凹陷。


    她开心地喊道:“毛绒绒的,我好喜欢!用来当毛绒软度测试的第3位志愿者刚好!”


    唐梨:“……”


    她就知道会这样。


    唐梨坐在椅子上,叠着修长的双腿,无奈地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小楚紧抱着玩偶,连小本子也不顾上了,她在床上滚了两圈,忽然又蹦了下来。


    她忘了穿鞋,就这样赤脚踩在地面上,脚踝细而玲珑,薄而透明的皮肤上,隐约能望见淡青的脉络。


    小楚小步跑过来,足尖踩着泄进来的月光,踩着阵阵翻涌浪潮,跑到唐梨的面前。


    她眼睛水灵灵的,面颊有一点红。


    唐梨刚想问怎么了,小楚却忽地倾下身子来,软软的唇瓣贴上面颊,小心地亲了亲她。


    “——!”


    唐梨瞬间绷紧了身子,呼吸都忘了。


    呼出的热气涌过面侧,她唇瓣太软,果冻似的触上肌肤,一触便又溜走,只留下些淡淡的香。


    “谢谢姐姐,我好开心!”


    小楚抱紧了玩偶,眉睫弯弯的,就没有停止过笑意:“第一次有人送我玩偶。”


    轻盈的触碰,干净又纯粹的一个吻。只是她表达喜爱的方式。没有什么另外的意思。


    唐梨压下擂鼓般的心跳,抬手触上面颊,声音微哑:“这…是什么意思?”


    “研究院的工作人员,偶尔会偷懒看看电视剧,”小楚很兴奋地解释,“收到礼物后要亲亲对方,这是表达感谢的方式。”


    唐梨一顿:“每个送你礼物的人,你都会这样做吗?”


    小楚说:“除了你,没人送过我礼物。”


    “我是说如果,如果有其他人送你礼物,送你更大,更毛绒绒玩偶的话。”唐梨追问说,“你也会这样做吗?”


    兴许是唐梨神色太认真,小楚认真思考了一会,有点纠结,有点犹豫地摇摇头。


    “逻辑上来说,我应该是要亲每一个赠礼之人面颊作为感谢的。因为赠礼这个行为,无论赠送物品的价值高低,其本质上是一样的。”


    小楚声音有点小,听起来唯唯诺诺的:“但我总觉得有点奇怪,我…我只想亲亲你。”


    最后那句话陡然砸进心里。


    砸得唐梨心花怒放,连忙继续哄骗小家伙:“是的,你要遵从内心的想法,千万不能乱亲别人。”


    小楚“嗯”了一声。


    “而且,要是有人敢给你送礼物,你就直接全扔垃圾桶去,”唐梨越说越离谱,“然后告诉我,我给你买更好的。”


    小楚愣了:“为什么要扔了?”


    唐梨说:“因为你马上要有更好的啊,难道不应该把旧的东西扔掉吗?”


    如果是楚迟思,早就揪出唐梨话里的一百个逻辑漏洞了,奈何面前这位是小楚,被某人的歪理也给带歪,彻底掰不回来了。


    小楚认真点头:“好,我知道了。”


    唐梨很满意,揉了一把她的黑发,把打包的几个盒饭打开,让小楚选自己喜欢的东西吃。


    卫生间响着水声,唐梨洗澡去了。


    小楚正挑挑拣拣,从每一个盒饭里面找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忽然间,唐梨留在桌上的电话开始震动起来。


    奇怪,有人给姐姐打电话?


    小楚咬着筷子,有些好奇地把手机翻过来,只见上面是个陌生的号码,一直、一直响着。


    偷看手机是不好的,是侵犯隐私。


    小楚本来想等唐梨出来再把手机给她,结果打电话那人很执着,一连打了五六通,震得手机嗡嗡作响,都快从桌上掉下去了。


    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吧,自己和她解释一下,会不会帮到唐梨?


    犹豫半天后,小楚还是接起了电话,小声说:“您好,唐梨小姐正在洗手间,她不方便接电话,可以等会打回去吗?”


    谁知道,电话那头轻笑了笑-


    “不,我是来找你的。”


    楚迟思站在微弱的路灯下,她皮肤被冻得苍白,长发被寒风拾起,就这样轻而柔地散在无边夜色之中。


    手机屏幕盈盈亮着,她声音很温柔、很温柔,像是在耳旁低语:“想知道公式的答案吗?”


    “……我会来找你的。”


    作者有话说:


    烧烤铺开张了!烤梨子一毛一个,烤芝士一毛一个,小芝士片一毛一个,可以拿个麻袋来装!


    PS:麻袋破了本店概不负责。


    第60章


    唐梨从洗手间中出来时,小楚正专心致志地吃盒饭,已经扒拉了大半碗。


    她很乖,也不挑食,低着头小口塞饭的模样,特别像只啄米粒的小雀儿。


    唐梨洗了头,用一条短毛巾围着脖颈,褐金长发浸着水,湿漉漉地搭落下来。


    她拨弄了下额间的发,浅色的睫浸透了,湿润而透明,像那种细细碎碎的水晶。


    见小楚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唐梨冲她笑了笑,尾音微扬:“看什么呢?餐盒还合你的口味吗?”


    小楚咬着筷子尖,点了点头:“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很好吃,我很喜欢。”


    听听这个一本正经的回答,唐梨忍了忍笑,也忍住想要把小家伙拢在手心使劲揉的冲动。


    唐梨太了解楚迟思了,她喜欢条理,喜欢规矩,喜欢确凿而肯定的事实,就连爱好和口味,都是从小到大一成不变的。


    所以小楚爱吃什么,唐梨可是一清二楚,“利用”自己对老婆的熟悉程度,把小家伙喜好给摸得透透的。


    小楚仰着头看她,唇畔还有一点点微不可见的汤渍,说:“现在是回答第一个问题:我刚才在看生长于你眼睑边缘的毛发。”


    唐梨:“……?”


    她这是在看我的睫毛吗?


    “弧度很漂亮,颜色也很漂亮,”小楚评价说,“符合我个人的审美标准。”


    这小家伙可能是“吃”了太多书,时不时就会变成一副正正经经,老古板似的模样。


    唐梨闷着笑意,她一手撑着桌面,俯下些身子来,声音柔柔的:“是吗?”


    刚洗过的长发又直又顺,发梢沾染的水汽便蔓延了过来,如缀满露珠的梨白花瓣。


    唐梨靠得很近,长睫几乎要触到对方的面颊,眼睛中映出小楚错愕的模样,总忍不住想笑。


    “既然符合你审美标准的话,那就随便看,碰一碰也没关系。”


    唐梨又靠近些许,呼吸簌簌蔓过她眼睫,将那双微微睁大,看起来有些茫然无措的漆黑瞳孔都染湿了。


    她低声笑着:“迟思,躲什么?”


    小楚没法退了,她就一把椅子,整个人都快贴在上面了。好在唐梨也没有压太近,只是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她。


    太久没能逗老婆,唐梨还是有些心痒的,于是一下子没控制住自己,又开始逗面前的小家伙了。


    收心收心,唐梨心中默念着,正准备向后撤退时,小楚却慢吞吞地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长睫,轻轻划动了几下,细而密的睫擦过肌肤,蝴蝶似的扑闪着。


    有点痒痒的。


    唐梨眨了眨眼,任由小楚在那里仔细研究,余光瞥见她那双细细长长,指尖微红的手,总归有点馋,想要咬几口。


    唐梨笑着说:“怎么样?”


    小楚收回手来,指腹上残余着几丝淋浴间中带出的水汽,有些烫,还能嗅到一缕淡淡的梨花香。


    “很神奇,”小楚认认真真地说,“我可以拔一根你的头发走,拿去实验室里面化验吗?”


    唐梨:“…………”


    所以说,每次按捺不住逗老婆的人,都要承受被老婆梗出说不出一句话来的风险……


    这次的房间是双人房,一人一张单床,小楚照例又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半天,接近很晚才有了些许困意。


    第二天一早,睡得半醒,迷迷糊糊的小楚便被唐梨给扒拉了出来。


    天才蒙蒙亮,微弱的光线穿过云层,洒在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之上,漾开无数闪烁的碎光。


    那些浪潮被隔绝在顶楼的玻璃之外,悄无声息地涌动着,只能隐约听到些沙沙声。


    小楚睡得迷糊,嘀咕说:“这才早上六点…为什么起得这么早呀?”


    唐梨起得更早,她已经动作利索地收拾好所有东西了,就等着小楚起床。


    她伸手捏了捏小楚的脸颊,笑着回答说:“说好了要带你去看海啊,早上的沙滩比较少人。”


    小楚用枕头盖住头,闷声说:“不去。”


    唐梨拽掉枕头,又哄又骗,终于把小楚给从被窝里面拽出来了。


    两人收拾完毕,一人一个背包,正准备出发的时候,酒店房门却被敲响了。


    “叩叩”两声,不轻也不重。


    大早上的,会有谁来敲门?唐梨思索着,回头向小楚笑了笑:“稍等片刻,我去开门。”


    她握住门把,慢慢向下压去-


    “咔嗒”轻响,门被人打开了-


    金属闪着冰冷的光,被藏匿在了身后,压低的帽檐下,隐约能望见那轮廓分明的下颌。


    她的步子很轻很轻,猫似的压低身形,就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几不可闻。


    只是在转过墙壁时,面前空空荡荡的房间与两张睡乱却还未收拾的床,昭示着这里的人已经离开了。


    “……”


    楚迟思一句话也没说,她直起身子来,将金属放了回去,目光扫视过面前的一切。


    自己还是来晚了。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响起,汽笛一样尖锐刺耳,心脏也跳得很快,扰乱了原本平稳的呼吸声。


    楚迟思抬手摩挲着,有些颓唐地拉开椅子坐下,余光瞥见垃圾桶里的包装纸与餐盒,手间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自从醒来之后,她没有吃过一点东西,唯一的“摄入”只有七罐纯黑的咖啡饮料,就连睡眠时间也少得可怜,只在行程中稍微眯了片刻。


    大重启带来了太多需要重新确认的东西,与需要重新布置的场所,她不可以休息,她也没有任何休息的机会。


    休息,便是留下了破绽,给了对方可乘之机,将刀刃递到了敌人手中。


    楚迟思已经领教过太多次了。


    那两人应该没有走太久,她应该立刻追出去才是。可楚迟思只是坐在椅子上,揉了揉额头。


    还有一点,还有那么一点,房间中残余着浅而单薄的梨花香气,就这样静悄悄地包裹着她。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又不是机器,连轴转这么久的时间,哪怕是机器都需要暂停关闭,休息一下。


    恍然间,一片残破的花瓣落到脚边,那洁白似雪的颜色,点亮了片刻黑暗,却又倏地消失了。


    楚迟思苦笑一声。站起身。


    她拧开洗手间的水龙头,用手鞠了一捧冰冷刺骨的冰水,就这样泼到了面上-


    水没过细白漂亮的指节,浸湿了她的皮肤,再滴滴答答地向下落-


    小楚可怜巴巴地站起身来,不止是手,她浑身上下都被刚才的海浪打湿了,看上去像个蔫萝卜。


    她委屈坏了:“怎么办?”


    唐梨站在旁边,笑得可欢快,小楚反应不及没躲过浪花,她可就不一样了,身上干干爽爽的,完全没有被海水碰到。


    “我都说往回退了,”唐梨摊摊手,“是迟思你自己顾着捡贝壳,没有留心我的提醒。”


    小楚瞪了她一眼,默默后退。


    清晨的沙滩确实没什么人,海水退得很远很远,还隐约有些涨潮的趋势,温吞地翻涌着。


    浪潮声阵阵,无端端让人平静下来,唐梨想起楚迟思曾说过,她如果有些寂寞的话,便会去听书教授的讲座。


    【你看见轮船远去,消失在海平面】


    海风吹起唐梨的长发,衔来些许潮湿的水汽,擦过眼角皮肤,也留下了零星湿润。


    【可是,你所‘“看见”的东西,你所依赖于感观所获取的外界“信息”,便是既定事实吗?】


    唐梨望着那一望无际,却被保护机制牢牢拦住的大海。她闭了闭眼睛,用翻涌而过的风声,掩住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


    【轮船并没有’消失‘,而是因为海洋表面的弧度,消失在你的视线中。】


    【我们所信赖的——】


    【正在无情欺骗着我们】


    茫茫天地之间,似乎只有她们的身影。


    鲜活的,明晰的,存在的,在这一片庞大的数据洪流之中,却又显得如此渺小而卑弱。


    尽管小楚什么都没说,唐梨还是注意到手机移动了位置,她趁小楚洗澡时打开一看,便看见了五六个未接电话,和一个三分钟左右的通话记录。


    唐梨沉了沉目光,果断扔了手机。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唐梨原本以为楚迟思晚上就会找过来,所以,她才趁小楚睡着之后,硬生生地在酒店门口站了一晚上。


    结果,楚迟思一直没出现。


    让唐梨稍微有些疑惑。


    直到第二天早上,楚迟思仍旧没出现,反而是保洁人员敲门,问门口那个小摄像机是不是她们的,是不是弄掉了之类的。


    当然是唐梨故意放在外面的。


    她随意搪塞了几句话,拿回了摄影机。


    唐梨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老婆。她原本的计划就这么泡汤了,思考片刻,只好把熟睡的小楚弄醒,带着她去了沙滩上玩。


    小楚拧了拧衣角的水,和唐梨滔滔不绝说了一堆潮汐规律与引力场云云,听得唐梨头昏脑涨,默默把她拉去换衣服了。


    片刻之后,小楚又活蹦乱跳了。


    她拿着唐梨给她买的咖啡味冰淇淋,小口小口舔着,用空出的那只手去拽唐梨,轻轻的,像小猫拉着你,


    “姐姐,那个是游乐场吗?”


    小楚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连声音都跳跃起来:“我们可以去吗?”


    唐梨顺着她指尖看过去,那是一座以海洋为主题的大型游乐场,远远便能看到绕来绕去的过山车,还有一座很大的海边摩天轮。


    “行啊,刚好可以玩一天。”唐梨笑着揉揉她的头,把黑发揉乱些许,“我们走吧。”。


    她们还挺幸运的,买票的队伍很短,唐梨很快便拿着两张门票回来,塞到小楚手上。


    那张门票粉粉嫩嫩的,还画着几朵小花,小楚一看就不满了:“为什么我是儿童票?”


    唐梨笑得可坏,泰然自若地说:“这么小一只,又没成年,你难道不是儿童吗?”


    小楚:“…………”


    小楚正气鼓鼓地想着反驳的话,结果又被唐梨三言两语给糊弄了过去,稀里糊涂地就跟着她走了。


    比起门外来说,游乐场里可就热闹多了,到处可以见到说笑的游客,各种各样的游乐设备,让小楚兴奋不已。


    她指着最高,最惊险的那一个过山车,拼命拽唐梨袖子:“姐姐,我想坐那个!”


    唐梨看了看过山车反转的几个圈,再看看身旁瘦瘦小小的小楚,有点担心:“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见唐梨有些犹豫,小楚倏地便贴了过来,用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肯定会很好玩。”


    她拽着唐梨,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唐梨手臂上,软声央求说:“姐姐,好不好?”


    前几天还有点矜持,容易害羞的小楚,什么时候这么会撒娇了?


    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


    还是说眼前这个小家伙太过敏锐,不到两天就抓住了自己的软肋与弱点?


    这下轮到唐梨稀里糊涂了,几下就被小楚给推到了过山车的队伍里。


    可能是这个项目看起来就太过刺激,排队的人意外很少,很快便轮到了两人,甚至还很凑巧地排到了最前面的座位。


    “哐当哐当——”


    过山车缓缓启动,直冲上云霄又转而落下,小楚兴奋地瞎嚷嚷,唐梨倒是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睡觉。


    直到下来后,小楚还意犹未尽,面颊被狂风吹出一点白痕来,却泛着兴奋的红晕:“姐姐,我们再坐一次吧?”


    “随你啊,”唐梨触上她脸颊,用指腹擦了擦那几道白痕,“我本来就是来陪你的。”


    小楚眨了眨眼,很开心地说:“好!”


    两人重新回到队伍里,唐梨半倚在栏杆上,长发被风吹乱了,她便抬手捋了捋,随便挽到身后。


    小楚一边研究地图,一边有些好奇地问道:“过山车的速度这么快,你却好像完全不怕?”


    唐梨说:“这有什么的。等以后有空了,我带你坐一种特殊的飞机去——那才叫刺激。”


    小楚一下子便期待起来。


    反正排队的人少,她们也有大把的时间,小楚又坐了好几趟,这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去试试别的项目。


    过山车中途有安排抓拍摄像机,唐梨本来想买一张,结果被小楚慌忙拉住,说什么“自己不好看”,硬生生地把唐梨给拖走了……


    小楚有些累了,坐在长椅上面休息。


    她晃着双腿,拿着唐梨买的一个草莓味棉花糖,幸福地咬了一大块,唇边都沾了些糖。


    “姐姐,姐姐。”


    小楚一沓声地唤着,向唐梨凑了过来,“我又想到一句俏皮话,关于过山车的。”


    唐梨感觉自己是听不懂的。


    但小楚眼睛亮晶晶的,沾着糖的唇瓣又实在诱人,唐梨稳了稳心神,说:“是什么?”


    “你应该知道吧?这整个世界的第一条法则,”小楚咬着棉花糖,声音有些含糊,“质量和速度,都可以延缓时间。”


    唐梨心一惊,没想到小楚的“俏皮话”,竟然会和这个镜中世界(纹镜)相关联,连忙追问说:“是什么意思?”


    小楚抿唇笑了笑,面颊旁的酒窝很甜,认认真真地和唐梨解释:“因为时间并不是匀称向前的。”


    “相对论证明了这点,对于一切运动的物体来说,时间在它们的身上,都会流逝得更慢一些。”


    说着,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过山车。


    “比如刚刚坐了好几趟过山车的我们,比起一直在底下的游客们来说——要经历了更短的时间段。”


    恰好过山车爬升到顶点,忽地向下坠落,势能转换为巨大的动能,速度不断加快,呼啸地行驶而过。


    “我们的’时间‘收缩了!”


    小楚睁大眼睛,神色认真:“可是,这根本就说不通,有些不对劲是不是?”


    游乐场中人来人往,唐梨坐在长椅上,她能听见人们说笑着,聊着各自的话题,就这么从身旁走过。


    “你看。有些游客在休息,有些游客在走路,有些游客在坐过山车。我们的速度全都不同,我们身上的时间也各不相同——”


    “我们又该如何去计算时间?”


    唐梨:“……”


    我这也不知道啊。


    时间一直是楚迟思所执着的课题,唐梨虽然涉及不深,但也稍微听过一点,大多是在睡前当催眠曲听的。


    通过抽取意识粒子注入’镜范‘中,楚迟思最多可以将“时间”延缓4096倍,也就是说,现实世界中的一秒钟,大约等同于“镜中镜”世界的4096秒。


    唐梨本人一直是这么理解的。


    然而,面前这个小小的楚迟思,却一脸严肃,认真地告诉她,这个世界的真正的秘密,所谓的第三条法则。


    “将意识粒子抽离,并且导入镜中世界后,你身上所经历过的所有【时间】,也就是你的所有【记忆】都会被转化成——”


    “可以计算,可以拆分的【数据】。”


    因为拿了太久,又顾着和唐梨说话,小楚手中的棉花糖融化了一点,她连忙低头去咬融化的部分,暂时停止了说话,


    那柔纱似的粉色糖果沾了点在面颊上,像是软绵绵的云,衬得那唇瓣愈发柔软。


    唐梨没忍住,用矿泉水洗了洗手,然后伸手帮她擦了下唇角。


    指腹擦过面颊,那肌肤细滑得不可思议,比棉花糖还柔软,比云朵还轻盈,若是用一点点力气去掐,便会留下点软软的红痕。


    指尖沾了些晶莹的糖,被唐梨不动声色的抵在唇畔,用舌尖舔了舔。


    零碎的糖粒在唇齿之中融化,很甜。正在专心致志咬着糖的小孩,也很甜。


    唐梨收回指尖,也收了收心。


    刚才那番滔滔不绝的话,她听的一知半解,只抓住了最重要、最关键的那一句。


    唐梨微微凝神,说:“也就是说,我们的【意识】变成了可以被解析拆分的数据?”


    小楚肯定地说:“是的。”


    就像是“平行宇宙论”所说的那样,我们过去所经历的事情,做出选择,而每一个选择所带来的变化与结果,即各种大大小小不同的【事件】,造就了今天的我们。


    人类的性格、行为逻辑、内外动机,其实大部分都构建与感觉与神经系统所传递给我们的信息,也就是,’记忆‘之上。


    然而,在镜中世界里——


    所有“记忆”,都变成了“数据”。


    棉花糖已经被吃掉了大半,变成一个有着缺口的草莓味月亮,小楚拿在手中比划了一下,递给唐梨:“你要吃一口吗?”


    唐梨揉揉她头发:“不用了,我不喜欢甜食。”


    “为什么会不喜欢甜食?”


    小楚又开始好奇了:“是因为你从小到大养成的生活习惯,还是因为某一件事件,导致了你不喜欢吃甜食?”


    唐梨回答:“应该是前者吧。”


    在镜范之中,所谓“时间”的概念被模糊了。人类变成了由【过往经历】以及【记忆】所搭建的积木城堡。


    每一个积木方块,都是一次或多次变量之间的转化,都是一个有着前因后果,确实存在且发生过的事件。


    假如我们能够设定某一个节点,拆卸这座搭建完毕的城堡,将其分为两个不同部分,再分别导入虚拟的纹镜世界中——


    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虽说游乐场里人来人往,但在她的眼里,其实都只是一堆数据,一串串互相嵌合的代码罢了。


    楚迟思一身黑衣黑裤,与游乐场中的欢乐气氛格格不入,她冷着一张漂亮的脸,干脆地无视了周围的游客们好奇的目光。


    “哐当——!!”


    监控室的窗户被猛地砸碎,保安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冷光止住了声音。


    金属对准额头,她俯下身来。


    “伸手,”楚迟思神色冰冷,晃了晃挂在指节间的手。铐,“别出声,伸出手。”


    几分钟后,可怜的保安被堵了嘴,绑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出。


    楚迟思拉开椅子,娴熟地查起监控内容来,一幅幅画面快速闪烁,她也迅速确定了那两个非常显眼的人。


    定位之后,她本来应该迅速赶过去,可是手刚刚拿起背包,却不知为何停在了原地。


    她们在排着过山车的队伍?


    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小楚一副十分开心的模样,笑得阳光灿烂,眼角弯弯的,瞳孔里全是闪烁的小星星。


    视网膜忽地便被烧灼了一下,很刺,也很疼。楚迟思抿着苍白的唇,揉了揉眼角。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来过游乐园。


    小时候没有机会,长大了又不太合适。而且唐梨身份比较高,平日任务也繁重,楚迟思不好意思老是去打扰人家。


    楚迟思低着头,指节拢紧了一点。


    监控中两人沿队伍移动,刚在镜头中消失一会,结果兜了个圈又回来了,居然又重新开始排队。


    楚迟思:“……”


    怎么还坐两次的??


    心中的烦躁愈盛,怎么压也压不住,楚迟思揉了揉因缺眠而刺痛的额心,继续盯着不断变化的监控画面。


    那两人起码排队坐了三次,然后就坐在长椅上休息了。某人快速跑走又回来,给’自己‘塞了一个超级大的草莓棉花糖。


    楚迟思:“…………”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拎着包“哐当”一脚踹开了监控室的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十分钟后,楚迟思匆匆赶到了位置,但就因为自己刚才一瞬的犹豫,长椅上早就空空荡荡,没有那两人的踪迹了。


    楚迟思咬了咬唇,她转头看向过山车的出口,恰好看到屏幕上在放着抓拍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里的人,看起来很熟悉。


    摄像NPC正在摸鱼,忽然面前“啪”得拍下一张黑卡来。高挑清瘦的黑衣美人站在柜台前,声音淬满了冰:“一张照片。”


    NPC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众多照片,神色有些疑惑:“您在这些照片里面吗?”


    楚迟思摇摇头。


    她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唐梨和小楚的那张照片,凉凉地补充道:“同卵双胞胎姐姐,我要买这张照片。”


    功能NPC背后的代码并不复杂,只要她能给出一个勉强过关的理由,程序便会判她通过了。


    楚迟思深知这一点。


    果不其然,NPC点点头,很是热情地说:“好的没问题,这就帮您冲洗出来。”


    照片很快就打印出来了,楚迟思从NPC的手中接过照片,指腹摩挲着边缘,一寸又一寸,缓慢地向下滑去。


    看了片刻后,楚迟思把照片塞回了背包夹缝里,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过山车。


    高悬于头顶的正午太阳,正缓慢地向下坠落、坠落,逐渐接近了那波光粼粼的海面。


    楚迟思拿着个沉甸甸的背包,从游乐场这头追到那头,结果一无所获,完全没办法在人流中重新锁定那两人的位置。


    就这么一次绝佳时机。


    错过了,就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太阳悬在海平面上,染红了半边天空,流光四溢的晚霞铺洒开来,照在仍旧热闹的游乐场之中。


    傍晚时游乐场会有一个大型表演,有各种杂技和歌舞看,人声鼎沸十分热闹,唐梨和小楚十有八九也会在那里。


    可是楚迟思却有点不想去了。


    她很累,很疲倦,很干渴,肚子也很饿很饿。就这么在长椅上坐下,微微蜷起身体来。


    大型表演开始了,烟火在远处炸开,那一道窄窄的火光直冲天际,到达顶端之后,忽地“嘭”得炸开了色彩。


    火光流溢涌动,金色瀑布飞溅而下,璀璨而又夺目,照亮了半边昏暗的天空。


    却照不亮她的角落。


    楚迟思闭着眼睛,深深弯下了身体,抱着肩膀的手微微颤抖着,握得很紧、很紧。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拍了拍她的背。


    “谁——!?”楚迟思猛地直起身子来,手已经够到了藏在腰际的金属。


    她看到来“人”,不由得愣了愣。


    那是一只超大的粉色小熊,戴着一顶巨大的草莓帽子,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这位小姐,你还好吗?”


    只是穿着玩偶装的工作人员吗?


    楚迟思蹙了蹙眉,冷声说:“我没事。”


    粉色小熊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手中拿着一个糖果篮子,忽地递到了楚迟思面前。


    “我是草莓熊,我来送糖果,”声音被藏在头套里,被藏在变声器后面,听不出什么端倪来:


    她问:“你需要一些糖果吗?”


    楚迟思确实是需要的,她是人又不是机器,总得需要一些东西来补充能量。


    而目前来看,容易被身体吸收的糖分便是最佳选择。巧克力,或者糖果都可以。


    那名工作人员……


    看起来很友善,声音也温柔。


    楚迟思又闭了闭眼睛,指节死死抵着额心,好半晌,才说出一句:“不需要了,谢谢。”


    绝对不能够掉以轻心。


    谁知道,被自己一连回绝两次之后,草莓熊却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忽地伸出双手,又问:“那你需要一个拥抱吗?”


    楚迟思斜睨了她一眼。


    糖果、拥抱、棉花糖——全都是些太过于温暖,太过于甜蜜的东西。她不配得到。


    楚迟思坐在原地没动,墨发柔顺垂落,衬得面色愈发冰冷,也愈发苍白。


    她没有动,那只熊却自己抱了过来。


    温热的、毛绒绒的玩偶手臂环过自己,将楚迟思整个人抱在了怀里,很轻,却又是很温暖的一个拥抱。


    绒毛蹭过面颊,蹭过脖颈,勾起了几缕楚迟思的黑色长发,夹杂在粉红绒毛中,格外显眼。


    “不要糖果的话,我就只能抱抱你了。”


    草莓熊垂着头,那顶巨大的草莓帽子挡住了天空,也挡住了远处灿烂的烟火。


    楚迟思微仰起头,她看不到天空,也看不到烟火,只能看到眼前这一只毛绒玩偶。


    戴着玩偶头套,隐藏着身份与声音,就这样把她给抱在了怀里,再也不愿放开。


    楚迟思沉默着,任由草莓熊抱了一会自己,那玩偶身上喷着很重的草莓香水,稍微有一点点刺鼻,但并不难闻。


    “……谢谢你。”


    半晌之后,楚迟思极轻地叹口气,浓长的睫垂落着,说道:“我好些了。”


    草莓熊这才慢慢放开她,又将糖果篮递了过去,仍旧递到了楚迟思的面前。


    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对话:“我是草莓熊,我来送糖果,你需要一些糖果吗?”


    楚迟思:“……”


    楚迟思沉默了片刻,勉强从篮子里拿了一块黑巧克力。她剥开包装纸,塞到嘴里。


    又苦又甜。


    游乐园免费派送给小孩的巧克力,为了节省成本,本来就不会挑那种顶尖的牌子,能吃就行了。


    楚迟思嚼了两口,也不等巧克力融化,就这囫囵地吞了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草莓熊就站在那里。


    她身形高挑,晃着玩偶装,就那样隔着一个头套,安静地、长久地注视着自己。


    楚迟思硬塞了半块巧克力,眉心都拧起,不知道是巧克力的缘故,还是她自己的缘故,总觉得有些太苦了。


    太苦了,太苦了。


    心脏都微微发酸,发疼。


    见她包了包巧克力,正准备收起来的时候,草莓熊居然又凑过来了,简直是不怕死。


    “纯黑巧克力很苦的,”草莓熊说,“反正我马上六点钟要下班了,这一篮子糖果都给你好了。”


    她甚至还补充了句:“免费的,不要白不要。”


    刚刚还尽忠尽职地扮演草莓熊的角色,一到六点准时下班准备走人,还不忘薅点游乐场老板的羊毛,简直是当代打工人模板。


    楚迟思心中冷笑,她瞥了对方一眼,声音很淡:“谢谢,不用了,你全部拿走吧。”


    没想到,这只熊可以说是不依不饶了,硬是把整个篮子给塞到楚迟思手里。


    她力气挺大,死命抵着篮子不给楚迟思退回来:“拿着吧,我懒得拎回去了,重的要死,手都要断了。”


    楚迟思:“…………”


    这熊,稍微有点不要脸啊。


    最后整个糖果篮子还是被留在了楚迟思身旁,草莓熊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向她挥挥手:“我走了,再见。”


    楚迟思仰头望向草莓熊。


    眼角忽地极轻地压了一下,笑意单薄而冰冷,融在漆黑的眼睛中,满是缜密的布局,满是凶险的试探。


    “你在现实之中,”她微笑着,声音柔柔散在风中,“也一定是个温暖的人对吧?”


    草莓熊说:“是啊,我很温暖的。”


    楚迟思轻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了。她抱着那个糖果篮子,又拨了颗咖啡糖放进嘴里。


    草莓熊逐渐走远,就在玩偶转弯,被一面墙壁挡住之后,楚迟思猛地站起,立刻便追了过去。


    说出“现实世界”那句话之后:


    【那个人很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有着反应时间,她不是NPC】


    楚迟思动作极快,瞬息便接近了墙沿,那只大熊仍旧晃悠走着,目的地似乎是员工休息室的方向。


    她的目的是“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杀死另一个自己”,而面前这位来自现实世界的人,她有的是时间,和对方好好玩玩、慢慢周旋。


    楚迟思一路尾随,将身形隐藏得极好,就在大熊进入员工休息室之后,她也闪身冲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锁好。


    草莓熊听到动静,惊愕地转过头来,还没等她开口,冰冷的金属便对准了头套。


    “摘了头套,”


    楚迟思声音骤寒,“带我去找她。”


    冷冽的气势沉沉压在身上,草莓熊看起来吓坏了,连忙摘下头套来,却露出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是一名穿着工作服的男子,面容就是最普通的员工NPC建模,楚迟思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拼命解释说:“我,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我一定会照做的,请千万不要杀我。”


    楚迟思愣了愣,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究竟是在哪一个地方,亦或是哪一个转弯,就被那个人给甩开了?。


    大型表演继续着,有几个空中飞人在表演节目,小楚捧着小鱼干正吃得欢乐,旁边忽地挤过来一个人。


    她转头看去,呆愣了两秒,颇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褐金长发凌乱地堆在肩膀上,向外翘起了好几缕,发隙间夹着几片树叶和小枝条,简直像是刚从树林里钻出来似的。


    唐梨心虚地解释:“去洗手间了。”


    小楚目瞪口呆:“真的吗?那这些树叶是怎么回事?”


    唐梨欲盖拟彰地咳了咳,一边摘着长发上的树叶,一边搬出了她的万能句式来:“你这么聪明,猜猜看?”


    小楚:“……”


    我这也猜不到啊!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为艺高人胆大,甩跟踪一流,坐拥两条鱼河塘的渣女+时间管理大师唐某人鼓掌,呱唧呱唧!


    唐梨:谢谢谢谢,要是能留点评论,投个营养液什么的就更好了-


    【扑街作者跪在地上】


    本章内容大部分参照至“The Order of Time时间的秩序”,作者卡洛·罗韦利Carlo Rovelli,一位意大利的理论物理学家。


    但我本身不是物理专业,我是做数据分析的,对物理方面肯定有疏漏的部分,还请大家积极指出多多包容qaq-


    【系统面板已更新】


    第一条法则:在不同情况下,时间会以不同的速度流逝。


    第二条法则:熵值永远大于或者等于零。


    第三条法则:在镜中世界里“时间”的概念被模糊了,所有“记忆”都变成了“数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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