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文明讲究含蓄。
美女需要犹抱琵琶半遮面,男人更要腹有诗书气自华。
像付威治这样,发胶抹到头发丝,说话眼角炸开花的,总透露着一股流里流气。
秦师意站在他身边,像古董青花瓷装巴西烤肉饭,属实浪费。
看到付威治捱得秦师意很紧,陈安乔心里一阵反感,似乎能闻到空气里的靡靡气味。
“嗯,我……想请假。”
陈安乔闷着声。
秦师意目光落在她站姿古怪的脚踝上。
“请假找主管,找我做什么?”
“主管不批啊。”陈安乔有些委屈,嗫嚅着想说些什么,“我感觉他根本就……”
可秦师意似乎有些疲惫:“不批那就坚持坚持,我还有事,你先出去吧。”
秦师意赶苍蝇似的敷衍,让陈安乔窜起了一阵无名火。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秦师意诧异的转身看着她。
陈安乔心里窝着气,语气也有些不太好,“我脚扭伤了,真的好疼,我也不想麻烦你,我是疼的不行了才来的!你话都不让我说完就赶我走,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秦师意被她的语气冲地眉头直皱。
“就事论事,你是成年人了,难道不会自己去医院?”
“所以我不是来找你请假吗!”
陈安乔也不知道自己的火气从哪来,可秦师意这无所谓的语气,却让她的烦躁如钱塘江的大潮,一浪高于一浪。
秦师意被陈安乔莫名其妙的脾气,闹得摸不着头脑。
“你主管不批,你找我也没用。”
“怎么没用!总经理下面不是你最大吗?你是根本就不想管我吧。”
秦师意被百宴项目压了几天,心里也窝着火,眼下被陈安乔追着骂,一时也有些上头。
“我要怎么管你?你要进万州,我让你进了,你主管为难你,我也去给你撑腰了。怎么,吃饭非要人嚼碎了喂给你你才咽得下去吗?你多大了?万州不是托儿所,你要是一点处理事情的能力都没有,那还是趁早离开,别给我添麻烦。”
陈安乔也有些恼了。
“秦师意,你就是对我有偏见,你把我弄到宴会厅,是故意要让我知难而退!是不是!”
秦师意一愣,原本不耐烦的眼里,露出了一点陈安乔没见过的冰冷。
“我没有这么想,但,如果你非要这么看我,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陈安乔望着她,突然又有些后悔自己口快。
“我我……”
“哎呀,不就是一个假嘛。”一旁的付威治听到二人争执忍不住摇头,“我给你批了,你这就填单子回家!”
“谁要你批!”
什么玩意。
望着递过来的假单,陈安乔此刻怒气已经冲上头顶。
秦师意冷脸。
“陈安乔,你有完没完?冲谁撒气呢!”
“哎哟行了行了。”
付威治见两女人为他吵架嘴都笑歪,急忙起身拉着秦师意打圆场。
“那刘胖子,明摆着是不敢给你脸色看,拿小妹妹给你下马威。”付威治一脸体贴温柔:“你不给人家小姑娘撑腰,等会那边一定会觉得你很好欺负的。”
付威治并不知道陈安乔和秦师意之间的弯弯绕绕。
只是尽力在扮演一个宽容和蔼的老板,和美女身边的体贴男友。
见秦师意渐渐平静,他从桌子下抽了张假单,在上面签了字,递给陈安乔。
“拿着吧,想要请几天自己填,我会给人事打招呼的。”
陈安乔瞪着秦师意。
“你会后悔的。”
“什么?”
秦师意听着这孩子气的话都快气笑了。
“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
陈安乔从付威治手里抽走假单,气势汹汹地扭头走了。
“脾气挺大啊。”
付威治一点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陈安乔劲劲地背影,“师姐,你的兵都和你一样有个性啊。”
“喜欢吗?”秦师意瞥了他一眼,“那送你。”
“哎,你的人,我怎么能拿走。”付威治顺手楼过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行了,这些资料有什么好看的,你陪我喝杯茶去,我让老板特地给我留的大红袍,冬天喝正好。”
……
她一定会后悔的。
陈安乔咬着后槽牙回到宴会厅,脸比烧焦的铁锅还黑。
秦师意不会知道,她去找她鼓了多大的勇气。
她本不是为了请假去的。
一个五星级酒店,后厨仓库居然出现了几百包过期的预制料理包,但凡有些警觉的人,都能想到怎么回事。
她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想去告诉秦师意。
作为万州现任餐饮总监,她现在很需要一些底层的真实反馈,来坐稳这个位置。
可现在看来好像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秦师意忙着和富二代调情,自己皇帝不急太监急,也不知道瞎操什么心。
也确实,自己面试造假已经丢了印象分,之后靠着点小聪明,道德绑架她给了自己一个入职的机会。
秦师意好像没有对自己态度好的义务。
可凭什么她对付威治这么温柔呢?
甚至还允许那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坐在沙发上,用手搂着她的腰。
陈安乔越想越气,黑着脸收拾东西的时候,弄出极大的声响,惹得几个学徒频频侧目。
“哟,大小姐,腿脚不利索,上三楼倒是挺快的,不会是去告状了吧。”
陈安乔从他们中间穿过,将假单放到了操作间的台子上。
学徒扫到了她的那张纸,拖长了语气:“哟,挺有门路,受了点小伤就能捅到上面去批假,咱们累死累活的,什么病都得自己扛着。”
陈安乔没抬头,忍着脚踝的痛,自顾自地穿鞋,拿衣服。
沉默似乎激怒了学徒。
他上前两步,伸手抢过那个假单。
陈安乔脖子一梗:“你干嘛!还给我!”
对方见陈安乔闹了更加兴奋,抬手一仰,将假条拉高,笑的一脸邪气。
陈安乔伸手去抢,手里的外套啪地掉地上,连带着口袋里的卫生巾也撒了一地。
“哈哈哈哈!”
笑声传到耳朵里,像驴子在叫。
“娘们儿的晦气东西也不知道收收好!还带到厨房来了。”
那学徒笑嘻嘻地,一脚把卫生巾踢给自己的伙伴,那伙伴意会,趁着陈安乔扑过来的时候,又抬起脚踢了回去。
一来一往地,陈安乔像个没头的苍蝇,被几个学徒围在中间乱转。
“哈哈哈哈!”
笑声越发刺耳。
陈安乔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
“我让你们还给我。”
看着地上那个已经被脚踩的脏兮兮的卫生巾,陈安乔的拳头已经在蓄势待发。
“哟,瞪我干嘛!”
学徒似乎更兴奋了,油腻的领子歪在脖子边,伸手指着陈安乔的眉骨,“不服就干我,懂?”
懂了。
不等对方的手指头伸到鼻梁,陈安乔一个下勾拳,学徒脑袋一仰,鼻血喷出了半米,身后的玻璃碗筷碎了一地。
一瞬间,所有人都懵了。
陈安乔在初中被关厕所后就发过誓。
这辈子只窝囊到这了。
未来,不管是无意还是故意,只要欺负自己的,她一定要当场以牙还牙,一分钟喘息都不会给。
陈安乔谁也没告诉,上了大学她报了格斗社,学过拳击,还练了好几年的肌肉。
可能是小个子掩盖了她结实的体态,她的肌肉一直都没有用武之地。
直到来到万州,来到这个宴会厅。
被秦师意无视积累了情绪冲动,被学徒针对获得了宣泄借口。
只能说是撞上了。
陈安乔憋了快十年的窝囊气,全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右手,砸向了那个个高脸发白的可怜小学徒。
……
秦师意得到陈安乔被开除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昨晚喝了点酒,熬夜把百宴项目的ppt做完,倒头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一直都是个自律的人,偏偏在最需要早起的一天,睡了个懒觉。
sunny本来是有意要帮陈安乔通风报信的,可惜,秦师意没有接电话,来处理这件事情的nancy不愿意多事,就按部就班的以试用期私下打架斗殴,直接劝退了她。
“本来宴会厅也不需要女学徒,年底了,大家都累得很,尽量不要让事情闹大吧。”
人事部出面安抚了那个男学徒,对方同意,只要陈安乔离开万州,他就愿意私了不上报。
人事又去劝陈安乔,以你的水平去外面找个工作不难,没必要耗费在万州,更何况这件事本身就是你有错,动手打人就是不对,还把人打成这样。
鼻梁骨断了,眼镜也碎了,万一人家去验伤,构成轻伤,你就要拘留啦。
拘留,那就拘留啊,谁怕谁?
小姑娘就是冲动,拘留了就有案底,你年纪轻轻地万一留了案底,那后半辈子就完蛋了。
人事的话倒也没有说错,冷静下来的陈安乔,也知道自己真的是冲动闯祸了。
“小乔,我私下问你一句,你和belly什么关系?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通知她。”
sunny见惯了职场的故事,忍不住提醒陈安乔,有靠山就赶紧搬。谁知陈安乔头也没抬,直接就摇了摇。
“别告诉她了,这事我认栽,我这就离职,他要我赔多少,我都赔。”
人事松了口气。
nancy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给秦师意,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说这小姑娘何必呢?非这么大劲进公司,好了,一点气都受不了,这以后去了外头,估计也难发展。”
“宴会厅操作间有监控吗?”
秦师意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这么一句。
“有啊,你要吗?我给你开权限。”
……
陈安乔从万州办完离职出来,天都快黑了。
折腾一大圈,最后得来这么个结果,实在是让人觉得窝囊到了极点。
当时出拳的时候也没想这么多,现在陈安乔才真的感觉到了一阵后悔。
进万州,是为了去中餐厅当主厨。只有成为万州的主厨,她才有参与全国烹饪大赛的机会,才能获得话语权。
她怎么都忘了呢。
懊悔一浪接一浪,路过后门的时候,陈安乔再次看到了昨天从楼上跳下来时,后面堆放着的一些垃圾。
算了,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万州宴会厅的学徒,万州餐饮部的事情,就不要再掺和了。
陈安乔一瘸一拐的往公交车站走。
走到一半儿,迎面来了一辆电动车,车上的人还有些眼熟。
“哎?”周扬拉了刹车,两只脚踩在地上,惊讶地看向陈安乔:“这么巧?你这是回家?”
陈安乔眼睛眨了眨。
“上车吧。今天我去我外婆家吃饭,和你家顺路,我带你回去。”
“哦,不,不回家。”陈安乔低头,看着自己磨毛边了的球鞋:“我得去趟医院。”
“医院?”
周扬皱眉:“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陈安乔摇了摇头。
“脚,脚扭了。”
……
周扬扶着陈安乔拍完片子出来,不出意外又受到了骨科主任的一番奚落。
这个点门诊已经下班了,周扬是特地把住院部值班的骨科主任叫来,给陈安乔看的脚。
主任年纪不大,头发却掉了一半,发际线移动到了天灵盖的位置,油量程度和科研成果直接成正相关。
“韧带拉伤的有点厉害啊,不过还好,没伤到骨头。”主任低头,透过眼镜的缝隙瞅陈安乔:“小姑娘干啥了?”
“从二楼跳下去了。”
周扬转头看了陈安乔一眼。
“哎哟喂。”
主任笑得直乐呵,“小年轻吵架可以,可不能这么冲动啊。小周啊,你是男孩子,得宽容一点。”
“主任,你误会了……”
“行了藏什么,上次你带来看病的不就是这个小姑娘么?那天我在门诊都看见了。”
陈安乔和周扬都有些力竭。
默契对视一眼后,二人都选择了闭嘴。
“……行了,我给你开个药,最近尽量不要有大的动作,三个月避免剧烈运动,定期复查。”
周扬扶着陈安乔从缴费处走到药房,又从药房撺掇到大厅。
“其实你把证件给我,我给你缴就行。”
“那哪行,总不能让你给我垫钱吧。”
周扬很想说垫完你转给我不就行了,可见陈安乔这着急要撇清关系的模样,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在医院的急诊大厅窜来窜去。
来回的医生护士笑眯眯地盯着周扬扫来扫去。
也不怪医院的护士们八卦。
市立医院这些年年轻的医生不少,长得条顺的却不多。周扬医生虽然不是那种形销骨立的大帅哥,但一看就是体制内父母最喜欢的女婿的类型。
干净,清爽,有礼貌又懂事。
最简单的棉服和最普通的贴耳朵短发,落在他身上都难掩气质,也难怪医院里老老少少都盯着他的那点感情生活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