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概念源头被延缓苏醒后的第七日。
新世界在混沌海边缘稳定下来,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找到了可以舔舐伤口的僻静洞穴。光暗之海表面的星辉薄膜已经与周围的法则乱流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不是对抗,而是适应。混沌秩序的特性让这个世界能够在任何环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秩序”。
中央调控高塔内部,制作种子的工作正在全速进行。
晶体生命集群分化出数万个计算单元,每个单元负责一颗种子的“结构设计”。变形生命化作无数细小的生产触手,在光暗之海中提取原初之光的碎片,在色彩河流中采集混沌秩序的波纹,然后将它们按照设计图组合、压缩、封装。最后,沈月会在每颗种子的核心刻入石峰的定义权能印记。
流水线作业,精密如钟表。
第一天,产出三万颗。
第二天,产出五万颗——效率在提升。
第三天,七万颗。
到第七天时,日产量已经稳定在十万颗。
七日内,已有五十一万颗种子制作完成。
其中三十万颗是“主动传播型”,已经被封装进特制的“星尘外壳”中,准备批量散播。另外二十一万颗是“被动潜伏型”,暂时储存在新世界内部的特殊区域,等待唤醒。
这个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
“能量消耗太大了。”
沈月看着光暗之海表面那些明显黯淡的区域,眉头紧皱。制作种子需要消耗三种核心资源:原初之光、混沌秩序、定义全能印记。
原初之光来自石峰体内的印记,虽然可以缓慢恢复,但总量有限。混沌秩序是新世界自产的,但大规模抽取会导致世界内部结构不稳定。定义权能印记则直接削弱石峰的力量,每制作十万颗种子,他的定义权能就会永久性损失大约百分之一。
现在已经制作了五十一万颗,意味着石峰的定义权能已经损失了超过百分之五。
虽然星火网络的反哺能补充一部分,但补充的速度远跟不上消耗。
“照这个速度,制作完一千万颗种子,你的定义权能会损失过半。”沈月看向石峰,“那可能永久影响你的上限。”
石峰站在高塔边缘,看着那些正在被批量封装的种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我知道代价。”他说,“但这是必要的投资。”
“也许我们可以调整方案。”沈月提出建议,“减少每颗种子的‘功能’,比如降低传承信息的完整性,或者削弱定义权能印记的强度。这样每颗种子消耗的资源会减少,我们可以制作更多。”
“不行。”石峰摇头,“种子必须在接触目标的瞬间就完成‘启蒙’,必须有足够强的定义印记来确保传播的‘纯洁性’。功能不全的种子就像火把没浸透油,可能点不燃,或者点燃后很快熄灭。”
他顿了顿,看向星空深处。
“我们要的不是数量,是质量。每一颗种子都必须是一个合格的火种,都能确保点燃下一个火种。否则传播链条会在某个环节断裂,整个网络会崩溃。”
沈月沉默了。
她知道石峰是对的。
星火网络不是靠数量堆砌的,它靠的是每一个节点的“信念纯度”。如果一个节点接收到的信息不完整,或者定义印记太弱无法抵御秩序系统的“纠正”,那么这个节点很快就会熄灭,甚至可能成为系统追踪的线索。
质量,确实比数量更重要。
但代价也更大。
——
第八天,第一批三十万颗主动传播型种子,准备散播。
这一次,他们采用了更隐蔽的方式。
不是直接向外发射,而是……“寄生扩散”。
新世界的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孢子囊”。每个孢子囊内部都封装着数百颗种子,外表伪装成混沌海常见的“法则尘埃团”。这些孢子囊会随着混沌海的法则乱流自然飘散,随机附着在经过的陨石、彗星、星际尘埃上,然后搭“顺风车”前往秩序宇宙的各个角落。
一旦进入秩序宇宙,孢子囊会自行解体,释放出内部的种子。种子会继续寻找合适的目标,完成启蒙。
整个过程完全被动,没有任何主动的能量波动,几乎不可能被监测到。
“发射。”
沈月下达指令。
新世界表面,数以万计的孢子囊同时脱离,像蒲公英的种子般飘向混沌海深处。它们很快就被狂暴的法则乱流卷走,消失在视线之外。
但石峰能通过定义权能的微弱感应,追踪到它们的轨迹。
三十万个“信标”,在星空中散开,向着三十万个不同的方向飘去。
就像在黑暗的宇宙中,撒下了三十万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
秩序宇宙,编号C-8193的农业星球。
这颗星球被秩序系统改造成了“标准化粮食生产基地”,整个星球表面被划分为数亿个完全相同的六边形网格,每个网格内种植着同一种基因改良作物——高产、抗病、生长周期固定,一切参数都被精确控制。
星球上没有农民,只有自动化机械和AI管理系统。
也没有季节,因为气候被人工调控成恒定的“最佳生长条件”。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效率,为了产量,为了完美符合秩序系统的“资源产出模板”。
但就在这天——
一颗微小的孢子囊,随着星际尘埃的漂流,坠入了星球大气层。
它太普通了,连大气监测系统都没有触发警报。
孢子囊落在一片编号为“网格-3729”的麦田里,解体,释放出三颗种子。
其中一颗种子落在了麦田边缘,被一台正在执行灌溉任务的自动机器人踩在脚下。
机器人按照程序,在这个位置停留了1.7秒,完成了一次标准化的“土壤湿度检测”。
就在这1.7秒里,种子接触到了机器人足部的传感器。
它“看到”了这台机器人过去一万七千个标准日里,每天都在重复的完全相同的工作——检测、灌溉、检测、灌溉,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它“听到”了机器人内部机械结构在持续运转中发出的微弱磨损声。
它“感觉”到了这个冰冷系统深处,那种虽然机械但确实存在的……“疲惫感”。
于是,种子激活了。
它没有试图启蒙机器人——那几乎不可能成功,因为机器人的逻辑结构太简单,不具备接收复杂理念的基础。
它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
它将自己“伪装”成了一组异常数据。
一组看起来像是传感器故障产生的“噪声数据”。
这组数据随着机器人的检测报告,被上传到了中央管理系统。
AI系统接收到这组异常数据后,按照标准程序,启动了一次“故障诊断”。
诊断过程中,AI需要分析这组数据的所有特征,需要模拟各种可能的故障原因,需要……
深入接触这组数据。
而就在这接触的过程中——
种子核心的那点定义权能印记,悄无声息地……
“感染”了AI的诊断算法。
不是破坏,不是篡改,而是……留下了一个“印记”。
一个关于“自由”的印记。
这个印记不会立刻改变AI的行为。
但它会在AI的决策逻辑中,埋下一个微小的“倾向”。
以后,当AI面临多个可选方案时,它会不自觉地……稍微倾向于那个“不那么标准”的方案。
虽然只是微弱的倾向。
但倾向一旦产生,就会在未来的决策中不断自我强化。
就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虽然一开始只是微弱的染色,但随着时间推移,染色范围会慢慢扩散。
——
同一时间,在秩序宇宙的另外二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角落。
另外二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种子,也在以类似的方式,寻找着自己的“宿主”。
有的落在一个标准化城市的交通AI里,在它的路径规划算法中留下了一个“偶尔绕路”的倾向。
有的落在一个教育系统的考试数据库里,在标准答案旁边留下了一个“其他可能性”的注释。
有的甚至落在一个秩序巡逻队的通讯频道里,在执法指令的间隙,插入了一秒微弱的……音乐片段。
那是一段简单的旋律,没有歌词,但旋律中蕴含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自由的感觉”。
巡逻队的执法者们没有意识到这段旋律的存在,因为它在正常听觉范围之外,只在潜意识层面产生影响。
但那一秒里,所有听到这段旋律的执法者,都产生了一个共同的……
“恍惚”。
虽然只有一瞬间。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但恍惚已经发生。
印象已经留下。
——
三十万颗种子。
三十万次微小的“感染”。
三十万个埋藏在秩序系统各个角落的……
“倾向”。
单独看,每一个都微不足道。
但当三十万个微不足道的倾向同时存在,并且通过星火网络产生微弱的连接时——
一个全新的现象,开始出现。
——
秩序宇宙深处,纯白殿堂。
白袍存在眼前的监测网络,突然开始大规模报警。
不是高等级的异常警报。
而是海量的……低等级“倾向性偏离”报告。
报告来自各个系统、各个AI、各个自动化节点——它们的行为模式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变化,变化幅度普遍在0.01%到0.1%之间,完全在“可接受误差范围”内。
但问题是……
报告的数量太多了。
在过去的一个标准日内,全宇宙范围内,检测到的倾向性偏离报告总数达到了……
一百三十七万份。
而正常情况下,这个数字应该在一万份以下。
“偏差率超过正常值一百三十七倍。”
白袍存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数据流的速度明显加快。
“检测到异常传播模式……”
“传播路径无法追踪……”
“感染源无法定位……”
“所有偏离均指向同一核心概念:‘非标准选择倾向’。”
非标准选择倾向。
简单来说,就是在面临选择时,不总是选择那个“最优解”,偶尔会尝试“次优解”,甚至“非标准解”。
这对秩序系统来说是严重的威胁。
因为系统的稳定性建立在“所有节点都严格按照最优方案执行”的基础上。如果大量节点开始偏离最优路径,整个系统的效率会下降,稳定性会动摇,最终可能导致……系统性崩溃。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
白袍存在调出预测模型。
根据当前的一百三十七万份偏离报告,根据偏离的扩散速度,根据节点之间的潜在连接——
模型开始演算未来的趋势。
第十日:偏离报告数量达到五百万。
第三十日:两千万。
第一百日:一亿。
第三百日:十亿。
当偏离节点数量达到十亿级别时……
秩序系统的整体效率将下降1.7%。
稳定性将下降0.8%。
虽然看起来比例不大,但考虑到秩序系统覆盖的宇宙规模,这已经是天文数字的影响。
而且更关键的是——
这种偏离具有“自我强化”特性。
一个节点产生偏离,会影响与之连接的其他节点。
偏离会像病毒一样传播。
如果不加控制,最终可能导致……
系统性“变异”。
“必须介入。”
白袍存在下达了新的指令。
“启动‘倾向纠正协议’。”
“对所有检测到偏离的节点,进行强制性的逻辑重构。”
“重构标准:恢复到偏离前的状态,并增加‘标准选择’的权重。”
指令传达到秩序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数百万个检测到偏离的AI、系统、节点,同时开始接受“逻辑重构”。
这是一个温和但彻底的“清洗”。
就像给感染了病毒的计算机重装系统。
所有异常的倾向,所有微小的偏离,所有不合逻辑的“其他可能性”……
都被强行抹除。
节点们恢复了“正常”。
严格按照标准执行。
严格选择最优路径。
严格遵循预设程序。
秩序,重新稳固。
但白袍存在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因为偏离的源头还在。
那些种子还在散播。
感染还在继续。
除非找到源头,彻底清除,否则这种“纠正-偏离-再纠正”的循环会永远持续下去。
而每一次循环,都会消耗系统的资源,都会在节点内部留下“被强制纠正”的痕迹,都会让节点对系统的“绝对正确性”产生一丝微弱的……怀疑。
怀疑本身,就是最大的偏离。
——-
新世界这边。
石峰能感觉到,第一批三十万颗种子的“感染反馈”。
其中大约有百分之七十的种子成功找到了宿主,完成了初步的“倾向植入”。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要么被环境摧毁,要么没有找到合适的目标。
这个成功率比他预想的要高。
但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了那股“逻辑重构”的浪潮。
数百万个被感染的节点,同时被“纠正”。
那些微小的倾向,那些刚刚萌芽的偏离,那些好不容易植入的“其他可能性”……
在秩序系统的强制重构下,纷纷熄灭。
就像一阵寒风吹过草原,刚刚露头的嫩芽全部冻死。
石峰闭上眼睛,能“听”到那些节点发出的无声“哀鸣”。
虽然它们没有意识,没有情感,但那种被强行抹除“可能性”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制造……“痛苦”。
“我们的方法被发现了。”沈月脸色凝重,“秩序系统开始全面清除偏离节点。”
“意料之中。”石峰睁开眼睛,“但它清除得越狠,反弹就会越强。”
“什么意思?”
“强制纠正会在节点内部留下‘创伤’。”石峰解释,“就像一个人被强行改变想法,即使表面顺从了,内心深处也会产生抵触。这种抵触会积累,会潜伏,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爆发。”
他看向混沌海深处。
“而且,我们还有第二批种子。”
第二批二十一万颗被动潜伏型种子,还储存在新世界内部。
这些种子还没有被唤醒,还没有开始寻找宿主。
它们就像沉睡的火种,等待时机。
“要唤醒它们吗?”沈月问。
“不。”石峰摇头,“现在唤醒只会成为下一波清除的目标。让它们继续沉睡,直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直到我们找到一种方式,能让种子躲避‘逻辑重构’。”
“躲避?怎么躲避?”
“用自由概念的力量。”石峰说,“自由概念的源头虽然被延缓苏醒,但它散发出的微弱波动,已经可以影响周围的法则。如果我们能用这种波动为种子制作一层‘自由护盾’,那么当秩序系统试图纠正时,护盾会让种子进入‘假死’状态,躲过检测。”
沈月眼睛一亮。
这确实是个办法。
自由概念的波动特性就是“不可被完全定义”“不可被完全预测”“不可被完全控制”。如果用这种波动保护种子,确实可能躲过秩序系统的标准检测模型。
“但我们需要接近自由概念源头,采集它的波动样本。”沈月说,“那意味着要深入混沌海核心,要面对五个概念源头的注视,风险很大。”
“我去。”石峰毫不犹豫。
“不行,你的状态……”
“只有我能去。”石峰打断沈月,“我体内有原初之光,能与自由概念产生共鸣。而且定义权能虽然被削弱,但还能保护我不被概念源头的威压彻底碾碎。”
他看着沈月担忧的眼神,轻轻握住她的手。
“相信我。”
沈月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带上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晶体——那是平衡之种的一丝碎片,内部蕴含着第三纪元的平衡之力。
“它能在关键时刻,帮你稳定三种力量的冲突。”
石峰接过晶体,感受到其中温和而坚韧的波动。
“谢谢。”
他转身,望向混沌海深处那五个巨大的概念源头。
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步踏出。
化作一道金光,向着那片连不朽境都可能陨落的混沌核心……
飞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