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前锋盯着系统界面,那个地图已经刷新了三次。
每一次刷新,中心点都会移动。第一次在福煦路西侧,第二次跳到了贝当路南口,现在停在雷米小学以北两百米的居民区里。范围始终是半径五百米,一个标准的圆形,在虚拟界面上泛着淡红色的微光。
高概率区域。
但这概率是给谁用的?是系统判断松井可能藏匿的位置,还是松井故意留下的活动轨迹?
沈前锋合上手里的《上海市街图册》,书页里夹着那张从废墟捡到的德文数字纸片。纸片边缘焦黑,字迹却奇迹般保存下来。三天前在诊所,那个德国医生看见这张纸片时,手指在手术器械托盘上敲了三下。
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三下,间隔相等,力度均匀。就像发报。
但之后医生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他换了药——尽管他手上根本没有烫伤。纱布是新的,消毒水味道刺鼻,整个过程沉默得像一场仪式。临走时,护士递来一管药膏,铁皮外壳上有凹凸的印花,摸起来像是……
沈前锋从抽屉里拿出那管药膏。
拜耳公司的商标,生产日期模糊不清。他拧开盖子,药膏已经干结,但管身内侧有刻痕。他用小刀小心剖开铁皮管,里面没有夹层,只有管壁上几道浅浅的划痕。
不是文字,是线条。
他取来铅笔和薄纸,在管壁上轻轻摩擦。拓印出来的痕迹渐渐清晰:三条平行线,中间那条略短,旁边标着一个角度——大约三十度。
这不是地图坐标,更像是……
沈前锋看向窗外。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拿起铅笔,比着那个角度在纸上画线。三条平行线,代表什么?街道?建筑?
系统的地图又闪了一下。
这次中心点移动了不到一百米,还是在雷米小学附近。但地图边缘出现了新的标记:一个淡蓝色的三角形,指向西北方向。
沈前锋立刻对照实体地图。
雷米小学西北方向……贝当路、高恩路交叉口。那里有一片弄堂,建筑密度很高,道路复杂。如果松井真在那里,确实容易隐蔽,也容易转移。
但问题是,系统为什么现在标记方向?
他看向界面上的任务说明:【限时任务:十日追猎】。下面是倒计时:154小时28分。任务要求只有一句话:“在时限内确认目标生死及位置。”
没有说必须抓住或击杀,只要求确认。
这不像系统的风格。之前的任务要么是破坏,要么是救援,目标明确,完成标准清晰。这次却模糊得可疑。
沈前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这几天所有的细节。虹口废墟、德国诊所、灵堂、棺椁、松井夫人的手、电波里的旧曲、地图册的厚度、陈默的图纸、淤泥里的吗啡注射器……
每一样东西都指向一个结论:松井没死。
但每一样东西也都可能是陷阱。
那个德国医生,如果他真是松井安排的人,为什么要给出线索?如果他是反抗者,为什么不明说?
还有松井夫人——如果她是特工,为什么在灵堂上做出“可接触”的手势?如果她想传递信息,为什么不在更安全的地方?
太多矛盾了。
沈前锋睁开眼睛,系统地图正好第四次刷新。
中心点又跳了。这次直接移到了法租界边缘,靠近徐家汇路的地方。范围还是五百米,但那个淡蓝色的三角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色的叉。
叉的位置,在中心点东南方向三百米处。
沈前锋立刻在地图上标记。红色叉的位置对应着一栋建筑——上海特别市政府旧址,现在被日军占着,作为某个机关的办公楼。
系统在警告什么?
他看了眼倒计时:153小时47分。
时间在走,线索在变,但真相依然藏在迷雾里。松井像幽灵一样在租界里移动,每次系统刷新都显示他在不同的地方。要么他真的在频繁转移,要么他在故意制造假轨迹。
沈前锋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上,黄包车夫在等客,卖报纸的孩子在叫喊,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在这正常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个窗户?
床单被人重新铺过,烟蒂留在窗台,这些都不是幻觉。有人进来过,检查过他的房间,然后故意留下痕迹——就像在说:我知道你发现了,但我不在乎。
这是一种挑衅。
沈前锋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最下层。里面放着潘丽娟前天送来的东西:几张照片,是松井灵堂外围拍到的。照片里有很多吊唁者,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还有一些欧洲面孔。
潘丽娟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人。
一个是德国领事馆的武官助理,虽然那晚武官本人在南京,但助理留在了上海。另一个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捕探长,这人平时和日本人走得近,但灵堂上他站的位置很靠后,像是在观察。第三个是个女人,穿着黑色旗袍,戴面纱,看不清脸,但她手上的戒指很特别——翡翠镶钻,款式是五六年前的流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前锋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个戒指。
戒面反光的角度不对。翡翠本身不透光,但钻石的反光应该是锐利的点状光斑。照片上的反光却是模糊的一片,就像……
就像玻璃。
假戒指。
为什么要戴假戒指参加葬礼?除非真戒指太显眼,或者不能戴出来。
沈前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潘丽娟的铅笔字:“女,身高约五尺二寸,左肩微低,步距小。”这是长期使用发报机或打字机的人常有的体态——左肩承受更多重量,走路时会不自觉地小步快走。
会是松井夫人吗?
但灵堂上的松井夫人身高至少五尺五寸,肩膀是平的。
除非她垫了鞋跟,或者……
沈前锋突然想到什么。
他重新看灵堂的照片。松井夫人跪坐在棺椁右侧,黑色和服,头发盘得很高。传统发型会拉高视觉身高,但如果把头发放下来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盖住照片上松井夫人的头发部分。
身高看起来矮了至少两寸。
然后他再看那个戴面纱的女人。面纱遮住了头发,但脖颈长度和肩膀角度……
沈前锋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如果松井夫人换个发型,去掉和服垫肩,再穿一双平底鞋……
他拿出尺子测量比例。
颈椎到肩膀的曲线,几乎吻合。
这时,系统界面闪烁起来。
第五次刷新。
中心点又回到了雷米小学附近,但这次范围缩小了——半径三百米。红色叉还在,位置没变,但在叉和中心点之间,出现了一条虚线。
虚线断断续续,像一条路径。
沈前锋屏住呼吸。
这条路径穿过三条弄堂,绕过一片空地,最后消失在贝当路的一栋三层洋楼后面。洋楼在地图上有标注:雷米小学教职员宿舍。
但系统给的路径是反方向的——不是从中心点出发,而是从红色叉的位置向中心点移动。
有人在从市政府旧址那边,往雷米小学方向走?
还是说,这是松井过去的移动轨迹?
倒计时:152小时19分。
沈前锋看了眼怀表,晚上七点零八分。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亮起零星灯火。他该去和黄英碰头了,约在八点,霞飞路上的咖啡馆。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后挂断,等十秒再拨。这次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对面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帮我查一个人。”沈前锋压低声音,“法租界巡捕房华捕探长,姓刘的那个。查他最近三天晚上去了哪里,见了谁。”
对面沉默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叩击声——表示收到。
电话挂断。
沈前锋放下听筒,系统界面上的虚线开始闪烁。闪烁的频率很规律:三短,一长,再三短。
摩斯密码:SOS。
但这是系统显示的图像,不是真的电波信号。是巧合,还是系统在传递什么?
沈前锋盯着那条虚线。闪烁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止,虚线恢复原状。但在停止前的最后一刻,他注意到虚线末端——也就是教职员宿舍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光点。
光点只存在了不到半秒,但确实出现过。
他立刻在地图上标记。
然后他看向倒计时:151小时47分。
时间还在走,而线索像拼图一样,一片片浮现,但整幅画面依然模糊。松井在哪里?是死是活?那个德国医生是谁?戴面纱的女人是不是松井夫人?系统给的这条虚线,到底指向什么?
沈前锋收起地图和照片,锁进抽屉。他穿上外套,检查了枪和备用弹匣,然后关灯离开房间。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楼下传来的微弱光线。他走下楼梯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他在二楼拐角停住,从窗户往外看。
街对面,两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电线杆旁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们偶尔朝这栋楼看过来,但视线没有聚焦。
是监视,但很业余。
沈前锋退回楼梯间,从后门离开。后巷堆着垃圾桶,味道不太好闻。他贴着墙走,拐过两个弯,来到平行的另一条街。
这里灯火通明,有餐馆,有商铺,人来人往。他混入人群,朝霞飞路走去。
系统界面在意识里依然亮着,倒计时一秒一秒减少。虚线还在,红色叉还在,中心点也在。
但当他走到下一个路口时,地图刷新了。
第六次。
中心点突然跳到了三公里外,静安寺附近。范围扩大到半径一公里。虚线消失,红色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蓝色的圆圈,圈住了一栋建筑——百乐门舞厅。
同时,倒计时下方出现一行新的小字:
【提示:目标可能具备反追踪意识,部分信号为干扰项。】
沈前锋站在街角,霓虹灯光在他脸上变幻。
干扰项。
所以之前的雷米小学、市政府旧址、路径虚线……都可能是假的。松井在放烟幕弹,而系统能识别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但百乐门?
松井会藏在那里?在夜夜笙歌的舞厅里?
还是说,那里有他要见的人?
沈前锋看了眼怀表,七点三十四分。离和黄英碰面还有二十六分钟,但百乐门在另一个方向,现在过去来不及。
他需要选择:继续去咖啡馆见黄英,获取她那边的情报;还是立刻去百乐门,追这条可能是唯一真实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的线索。
系统倒计时:150小时59分。
时间不等人,但选错方向的代价可能更大。
沈前锋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百乐门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注意每一个可能跟踪他的人。同时,他在意识里锁定系统地图上的那个蓝色圆圈。
百乐门,三楼,靠窗的位置。
如果松井真的在那里,会坐在哪里?会看哪里?会等谁?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沈前锋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今晚都必须找到。因为倒计时不会停,而十天,转眼就会过去。
他加快脚步,融入夜色中的人流。
系统界面上的蓝色圆圈,在意识深处静静闪烁,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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