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日,青云宗迎来百年未见的“静雨”。
细丝般的雨自天际垂落,无声无息,如尘埃浮游于空气之中。
它不打湿衣衫,不沾染尘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重量,轻轻压在每一个活物的眼皮上。
药园深处,唐小糖立于檐下,发梢微扬,目光凝滞在那一片缓缓飘落的雨幕中。
她本在清点新一批梦语草的萌芽情况,可当第一滴雨落在手背时,她忽然怔住,那雨丝竟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微的弧线,像极了某人午后打盹前,懒洋洋张开的哈欠。
心口猛地一缩。
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片嫩绿的梦语草叶,指尖轻捻咒文,低声诵念:“溯形·显真。”
草叶骤然泛起金光,纹理流转,如同血脉苏醒。
片刻后,四字缓缓浮现,笔画由光构成,却沉重得仿佛刻进了天地法则:
我在呼吸。
唐小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惊惧,而是某种深埋已久的预感终于被证实。
她仰头望天,雨水穿过云层,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息。
可这分明不是沉默,而是一场宏大到无法言说的吐纳。
与此同时,主峰观测台之上,陈峰负手而立,手中握着一本残旧古卷:《鼾律谱》。
据说是当年某个疯癫长老临终前胡言乱语所记,记载的竟是“人睡之时,天地应和”的荒谬理论。
此刻,他盯着头顶翻涌的云层轨迹,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他喃喃,“这走向......竟与‘子时三刻鼾动引发气流回旋’完全一致?”
他快速翻页,对照星图与风向推演仪,越看越是心惊。
每当宗门内有人强行闭关苦修、焚膏继晷,那片区域上方的云便悄然聚拢,凝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随即降下一缕淡青色的“懒雾”,直扑那人头顶。
不出十息,无论多桀骜的修士,都会眼皮打架,一头栽倒在蒲团上,沉沉睡去。
更离奇的是,醒来之后,多数人不仅毫无懊恼,反而神清气爽,经脉通畅,竟有数位当场突破瓶颈!
执法堂堂主怒气冲冲赶来,声称必有妖人散布“迷魂香”,扰乱宗门秩序。
“定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杂役,在炼什么邪丹!”他拍案而起,令弟子彻查厨房重地。
陈峰却只是挥了挥手,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查什么?这是天赐午休。”
他抬头看向苍穹,声音低了几分,近乎呢喃:“老林啊,你连老天都策反了?”
而在山脚下的伙房里,一名新来的杂役正手忙脚乱地翻动铁锅。
他不知为何,总觉得今天火候格外好,锅底噼啪作响,焦香四溢。
“哎哟,又糊了!”他掀开锅盖,一脸懊恼。
可那锅巴刚出炉,香气便随雨雾扩散而出,宛如涟漪荡开百里。
正在对敌交手的两名外门弟子,忽觉鼻尖一暖,下一瞬双双哈欠连天,剑势顿滞,干脆就地盘坐,眯眼入梦;
炼丹房中,一位即将走火入魔的丹师闻香一顿,浑身紧绷的气息骤然松弛,竟顺势冲破多年桎梏;
议事殿内,几位长老争执不下,突然齐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笑了:
“要不......先歇会儿再说?”
整座青云宗,陷入一场温柔而不可抗拒的集体安眠。
唯有唐小糖站在屋檐下,久久未动。
她低头看着指间的梦语草戒指,青光微闪,似有低语萦绕耳畔。
风起了,雨还在下,可她忽然觉得,这片天地之间,多了一种看不见的节奏,缓慢、悠长、安稳如呼吸。
她轻轻抚过花瓣形状的戒面,唇角微颤:“所以......你现在就是天气了吗?”
无人回应。
但就在她话音落地的一瞬,整片梦语草原忽然轻轻摇曳起来,仿佛千万株灵草同时舒展枝叶,迎向这场静雨。
最中央,那一朵小白花静静伫立,叶片微张,像是在等待什么。
雨珠悬于半空,尚未落下。夜色如墨,浸透青云诸峰。
药园深处,万籁俱寂,唯有那场不落的静雨依旧垂落,细若游丝,仿佛自太古流淌至今。
梦语草原在雨幕中微微呼吸,草叶轻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韵律抚慰着,缓缓舒展。
而中央那一株小白花,在无人察觉的刹那,忽然轻轻一震。
花瓣一片片绽开,洁白如初雪,晶莹似月魄。
每一片花瓣都精准地承接住一滴悬停半空的雨珠,那不是普通的水珠,而是凝滞于天地法则间隙中的“息露”,传说唯有大道归一时,才会从云心坠下。
就在最后一瓣展开的瞬间,雨珠内光影微漾。
一道身影浮现其中。
是林川。
他仰躺在虚无的云端,衣衫松垮,发丝随风散开,双眼微阖,像刚从一场百年长梦中醒来。
他的轮廓正一点点变得透明,血肉之躯不再属于尘世,而是与气流、与云雾、与风的走向悄然融合。
他已非人形,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地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层层云海,落在下方那片熟悉的药园:
唐小糖曾跪坐其上为他种下第一株梦语草的地方;
落在伙房烟囱飘出的袅袅炊烟里,那是他“炼丹失败”后锅巴香气四溢的起点;
又掠过主峰讲经台,陈峰曾在那儿一边打盹一边参悟《鼾律谱》的荒诞真意。
“累死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奇异地扩散开来,顺着风脉传遍山川河岳,“这班值完了。”
话音未落,整片云海猛然起伏,如同一次深沉悠长的吐纳。
那一刻,天地仿佛打了个哈欠。
风止了一瞬,雨顿了一息,连时间本身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随即,云层翻涌如潮,缓缓向四方铺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详节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回应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灵魂。
小白花静静立于原地,花瓣上的雨珠逐一碎裂,化作点点荧光,融入泥土。
花身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告别。
而林川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大气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劫,没有金光万丈的飞升,只有一个懒人用最安静的方式,把自己睡成了气候。
翌日清晨,雨停云散。
阳光温柔洒落,照得湿漉漉的药园泛起淡淡灵雾。
新来的杂役掀开铁锅,一块焦黄酥脆的锅巴赫然在目,表面竟有金纹流转,宛如符箓自行演化。
片刻后,那些纹路缓缓聚拢,凝成一行小字:
“以后的觉,你们自己睡。”
少年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坦然又安心。
他没将锅巴吃掉,也没拿去献宝,只是轻轻放在灶台正中央,像是供奉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
从此,每逢春分,青云宗必降静雨;
每至黄昏,药园炊烟袅袅,总有人恍惚看见烟雾扭成一个伸懒腰的人形,慵懒地打着哈欠,然后随风散去。
而在梦语草原深处,风常年保持着翻身的节奏,安稳,悠长,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好梦。
第七日清晨,晨光初透。
唐小糖独自登临药园高台,素衣拂露,发间别着那枚早已不再发光的梦语草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