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睁开眼时,天光未明,可洞内却泛着微光。
他懒洋洋地撑起身子,衣襟上还沾着昨夜梦境残留的星尘。
刚一动,胸口一阵温热,小白花蜷在他心口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嗯?”林川眯起眼。
视线越过熟睡的小家伙,落在洞口方向。
泥土翻涌如沸水,草叶破土之声窸窣作响,数十株梦语草竟自发排列成环形阵列,根须深扎大地,叶片轻颤,似在低语某种古老咒文。
而在圆阵中央,一根翠绿茎秆缓缓挺立,托起一块琥珀色的结晶,形如锅巴,表面流淌金纹,隐隐有节奏地搏动,宛如一颗微型心脏。
林川挠了挠头:“这玩意儿......昨晚不是被它拉出来的吗?”
他刚伸手要去拿,那结晶忽然一跳,灵巧地滚向洞外,速度快得不像死物。
“哎?”
话音未落,小白花猛地惊醒,四爪一蹬,蹦跳着就追了出去。
所过之处,藤蔓自动分开,泥土软化成路,连石缝中的苔藓都向两侧伏倒,仿佛整座山都在为它让道。
林川坐起身,望着那越跑越远的一小坨光芒,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连屎都能自己创业了?还带员工集体起义?”
他慢悠悠趿拉着破鞋跟上去,心里却悄然警觉。
那结晶上的金纹......和昨夜香火中浮现的《无为作息经》文字频率一致。
更关键的是,它离开时那一跃的姿态,分明带有意识。
不是本能,是选择。
而就在这一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晨钟刚刚敲响。
御花园中,一夜之间遍地疯长梦语草,翠绿茎叶穿透汉白玉地砖,根部皆埋着焦黑米粒碎片。
宫女惊叫着上报,太监急请法师驱邪。
皇帝震怒,亲临现场,下令焚烧。
火焰腾起刹那,异变陡生!
浓烟升空,并未散去,反而凝聚成一人形轮廓,侧卧虚空,一条腿翘起,嘴微张,鼾声滚滚如雷,竟是林川昨夜酣睡的模样!
百姓闻讯而来,跪满长街。
“天降卧佛!”有人高呼。
“此乃安眠真君显圣!”道士颤声解读。
唐小糖裹着一团粉色雾气赶到现场,站在漂浮的烟雾人像下方,仰头望着那熟悉的睡脸,指尖轻点虚空,感应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与小白花体内“梦殖核心”的共振完全吻合。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倒是会享受,连皇家灶台都被你拿来当投影仪了?”
她蹲下身,拨开一株梦语草的根系,取出那块焦米碎片,放在掌心细细观察。
碎屑内部,竟有微不可察的符文脉络,像是用最懒散的笔画写下的大道箴言。
“这不是丹药,也不是法器......”她低语,“这是‘道种’。”
与此同时,北境边关。
黄沙漫卷,刀光映日。
一支商队被劫匪围困于峡谷之中,眼看就要血染荒原。
匪首狞笑着举起弯刀,却见骡马背上货箱无风自开,上百块焦黑色锅巴碎片飞出,在空中迅速排列组合,化作一面巨盾,悬浮半空。
盾面浮现人脸,正是林川打着哈欠的模样,鼻息悠长,鼾声阵阵。
“天罚!是天罚降临!”
劫匪首领当场瘫软。
其余人四散奔逃,连兵器都扔了一地。
陈峰策马赶到时,只见满地散落的“锅巴”,捡起一块细察,发现其由梦语草种子与焦米压缩而成,质地奇特,蕴含微弱灵韵。
他询问当地作坊,掌柜一脸茫然:
“没人订货啊,这些草自己长进我家灶房,米也莫名发黑结块......我们只是顺手压了压,没想到能飞。”
陈峰凝视远方青山,眸中闪过一抹深思。
“这不是人为......是‘懒气归流’已成自然之势。”
“林川早已不在出手,可他的‘道’,正在自己走路。”
同一时间,山洞之外。
林川终于追上了那只“创业成功”的锅巴结晶。
它停在一株老树根旁,轻轻一震,裂开一道缝隙,从中飘出一缕金雾,渗入土壤。
刹那间,四周草木疯长,藤蔓编织成一座小型祭坛,将结晶供奉其上。
小白花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然后突然张嘴,又一个嗝。
第四道金雾喷出,精准落入结晶之中。
地面微颤,那琥珀般的“锅巴”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随即收缩、沉降,竟缓缓没入土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圈新生的小白花幼苗,围着那个空坑静静绽放,花瓣透明,脉络流动金线。
林川站在坑边,望着这一幕,良久不语。
最后,他笑了笑,躺倒在旁,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初升的日头。
“行吧,以后你们自己玩。”
“我嘛......继续睡了。”玄尘子踏着晨露而来,足尖轻点山石,身形如烟掠影。
他本为查探那夜震动三界的金雾源头,却在接近山洞时骤然止步。
藤蔓早已散开,洞口空荡寂静,唯有风穿过岩隙的呜咽。
他目光一凝,原该封存石碑之地,此刻只余一圈洁白小花静静绽放,围成完美圆环,中心是一个浅浅的凹坑,似有某种存在曾在此扎根,又悄然离去。
“不见了?”玄尘子眉心微皱,蹲下身,指尖拂过泥土。
刹那间,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脉动自地底传来,如同大地的心跳,缓慢而恒定。
那频率......竟与息垣星每三百载一次的星轨共鸣完全一致!
他瞳孔一缩。
息垣星,传说中“无为之道”的具象星辰,千百年来只存在于古籍残篇之中,说是诸天万界懒意归流的终点,也是大道返璞的起点。
此星若现,则真道将出,万物自化。
可它怎会与此地相连?
玄尘子不再迟疑,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旧玉简,其上刻着“心火返照术”五个晦涩符文。
这是青云宗失传已久的秘法,以自身神魂为引,追溯天地残痕中的因果影像。
玉简贴地瞬间,一道幽蓝火焰自他掌心燃起,顺着纹路蔓延入土。
下一息,他的意识被猛地拽入一片虚妄之境:
幽深洞府悬浮于云海之上,形如草庐,却蕴藏乾坤。
林川盘坐其中,闭目微笑,双手结印,最后一缕金色雾气自他眉心剥离,缓缓注入怀中那只小白花体内。
那雾气纯净至极,仿佛不是力量,而是某种早已超越修炼体系的“意志”。
“以后我不动手,”林川轻语,声音不高,却穿透幻境,“你来播梦。”
话音落,整个虚影轰然崩解,连同那座洞府、那片云海,尽数化作飞灰。
玉简也在同一瞬自燃,青焰无声吞噬文字,最终只剩灰烬飘散。
但有一句箴言,深深烙进玄尘子神魂深处,如钟鸣长响,不绝于耳:
“道不可执,眠即是传。”
他猛然睁眼,冷汗浸透道袍。
风停了,花不动,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他已经......放下了?”玄尘子喃喃,眼中翻涌复杂情绪,“不再是施予者,而是让‘道’自己走?”
他抬头望向远方群山,那里隐约可见一条翠绿小径破土而出,像是大地苏醒的经络。
与此同时,另一侧山崖边缘。
林川倚着一块风化石柱,望着前方怔然失笑。
小白花蹲在悬崖尽头的一块黑岩上,小小身躯鼓胀如球,忽然张嘴,第五缕金雾喷薄而出,如丝如缕,飘然而下。
雾气未散,落地之处草木疯长,一株株梦语草破石而出,自动排列成径,蜿蜒曲折,直通山下一座早已荒废多年的村落。
更诡异的是,沿途每一户人家的门槛之下,竟都钻出一块焦黑如锅巴的结晶,整齐列队,宛如迎宾礼兵。
林川挠了挠头,嘀咕:
“这都能预判我行程?你们是打算给我铺红毯还是办葬礼?”
正疑惑间,一阵清脆童声随风传来,来自村口方向:
“累了就睡,醒了再干,
锅巴虽糊,梦却不散!”
数十个孩童手拉着手,在断墙残垣间蹦跳诵读,脸上洋溢着无忧笑意,仿佛这不是歌谣,而是某种新生的信条。
林川站在崖边,望着那一幕,久久未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肆意,笑得畅快,笑声惊起飞鸟无数。
“行吧。”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懒洋洋迈步向前:
“既然你们都想赖床,那我就......多放几个枕头。”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踏上那条由梦语草编织的小径,脚步轻缓,如同归家。
而在他身后,那圈小白花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金线忽明忽暗,仿佛仍在传递某种无人听懂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