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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信史之惑——刘向

作者:澹泊知彰柏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文枢阁庭院在姚贾那“纵横之隙”的锋芒洗礼后,并未迎来预想中的喘息。时序已滑入冬末。天地间的严寒褪去了隆冬的刺骨凌厉,却沉淀为一种更为粘稠、滞重、渗透骨髓的阴冷。天空终日灰蒙蒙的,仿佛一块浸透了污水的巨幅毛毡,低垂得触手可及。云层厚浊,吝于降下洁净的雪,只是偶尔飘落些细碎的、夹杂着尘霾的冰粒,落地即化,留下污浊的湿痕。阳光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即便偶有微光挣扎着穿透云隙,也是惨淡无力,只在枯枝与瓦檐上涂抹一层了无生气的灰白,毫无暖意。庭院中那棵银杏,铁黑色的枝桠上挂满了毛茸茸的雾凇,在静止的空气中凝成诡异而沉默的白色冠盖,不再有风拂过的声响。青石板的缝隙被冰凌与污垢填满,踩上去发出湿滑而令人不快的吱嘎声。空气浑浊湿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粘稠的、带着铁锈与霉味的冰雾,从鼻腔到肺叶都感到沉闷的压迫。阁楼内,炭火需烧得极旺,方能勉强驱散那股从墙壁每一个孔隙钻入的、属于冬末的、混合着衰败与等待气息的寒意。墨汁在砚台中极易凝冻,需时时置于炭盆边温着;纸张变得脆硬且易受潮,翻阅时需格外小心。一种万物蛰伏至极限、生机被深深压抑、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已冻结凝滞的沉郁,笼罩着文枢阁的每一寸空间。


    李宁盘坐于三楼临窗的旧书案旁,并非静修,而是在缓缓摩挲那方温润的铜印,感受着印内十一道纹路——莲之洁、刀之锐、星斗之健、声之清、器之巧、根之韧、守之责、衡之枢、恕之基、朴之真、纵横之变——在他意识抚触下,如星辰般缓缓运转,光华内蕴却又彼此勾连。新得的“纵横”纹路如同一条灵动而警觉的游蛇,盘踞于“衡”与“锐”之间,为整个能量场增添了一份于复杂局势中寻隙觅机的敏锐与果决。然而,能力的累积并未带来丝毫懈怠,司命离去时关于“焚与净”、“执与空”的预告,如同悬于心头未落之剑;而“信与疑的碰撞尚未完成”之语,更如一道隐秘的裂痕,令李宁隐隐感到,姚贾之事或许并非这一主题的终结。


    楼梯处传来沉稳却略显滞重的脚步声。季雅抱着一卷以深蓝布帛精心包裹、形制古雅的《七略别录》残卷摹本与数叠竹简复制品上来,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仍显苍白,眉宇间却凝聚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探究。她今日未穿便于行动的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深衣,外罩半旧的天青色鹤氅,长发以一支古朴的木簪绾起,俨然一副沉浸古籍、考镜源流的学者模样。


    “《文脉图》的异动……极为特殊。”她将图卷在宽大的书案上徐徐展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屏息的审慎,“波动形态既非李震‘数理’的精密结构,亦非孙权‘衡术’的动态网络,非诸葛瑾‘恕道’的包容场域,亦非沈周‘朴境’的沉静浸润,更与姚贾‘纵横’的裂隙博弈迥异。”


    《文脉图》悬浮展开,羊皮纸面并未泛起常见的光晕、涟漪或呈现裂隙,而是显出一种奇特的“叠影”与“紊乱”。纸面本身的光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极薄却驳杂的纱,呈现出一种类似陈旧典籍受潮后、字迹湮染互渗的模糊质感。在城市东北方向,毗邻老城区“古籍文献修复中心”与“地方志编纂办公室”的一片区域,能量反应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层积”与“纠葛”状态。


    那不是江,不是网,不是山,不是石林,也不是裂隙。


    而是一片……正在不断“书写”又不断“涂改”、不断“叠合”又不断“撕裂”的……“竹简之海”与“缣帛之云”交错的虚影领域。


    无数或简朴或华美、或完整或残破的竹简、木牍、缣帛、纸卷的虚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悬浮、堆叠、铺展在那片区域上空。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却持续地“生灭”——新的简牍虚影不断从虚无中“书写”生成,带着或金或墨、或朱或青的字迹光芒;同时,旧的虚影又在不断“湮灭”、模糊、或被新的字迹“覆盖”。字迹内容驳杂无比,既有庄重典雅的史传章句,亦有荒诞不经的神怪轶闻;既有严谨的典章制度记录,亦有私密的书信日记残片;既有公认的传世经典,亦有早已散佚、真伪难辨的孤本逸文……


    整片“简帛领域”散发出的文脉波动,是一种极其“混杂”、“矛盾”、“自我辩难”的能量场。不同时代的文字信息流在此碰撞、交融、抵牾、篡改,形成一种喧嚣却无声、浩繁却无序的“信息混沌”。既有“信而有征”的求实精神在闪耀,亦有“街谈巷语,道听途说”的虚妄流言在弥漫;既有“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宏大叙事在构建,亦有“语增”“艺增”的夸张附会在滋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片不断生灭、层叠纠葛的“简帛海洋”中央,悬浮着一座极其古拙、似石似玉的“书案”虚影。书案并非平整,而是微微倾斜,仿佛随时会有简牍滑落。案上并无笔墨,却堆叠着数卷尤其巨大、光芒尤其驳杂的“书卷”虚影。其中一卷,隐约可见“说苑”“新序”等字样,光芒以青白为主,透着一股劝诫叙事的庄重;另一卷,则浮现“列仙传”三字,光芒却呈现出奇异的七彩流转,仙气与诡谲交织;还有数卷,标题模糊难辨,光芒或暗红如血,或幽蓝如魅,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书案旁,一个身着汉代深衣儒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却目光如炬的老者虚影,正埋首案间。他手中并无实体笔刀,却以指为笔,不断在虚空勾画,时而凝神撰写,时而挥袖涂抹,时而将某些简牍虚影归类堆叠,时而又将另一些狠狠掷入一旁仿佛永远填不满的“废简篓”虚影中。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极度的专注、无穷的焦虑、以及深重困惑的气息。他的书写与涂抹,似乎直接影响着整个“简帛领域”的生成与湮灭速度,但他的动作却充满了矛盾与犹豫,仿佛永远无法确定何为该留的“信史”,何为该弃的“虚言”。


    整片领域与其中虚影散发出的文脉波动,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没有“数理”的确定性,没有“衡术”的机变性,没有“恕道”的包容性,没有“朴境”的本真性,也没有“纵横”的锐利性。它充满了“辨”的艰辛——辨析真伪,考镜源流;充满了“惑”的纠缠——面对浩瀚乃至矛盾的记载,何者为真?何者为伪?何以取舍?更充满了“传”的责任与焦虑——如何从这芜杂的信息海中,整理出可为后世法鉴的“经传”?这其中的权衡、抉择、乃至不得不做的割舍,构成了另一种惊心动魄的“战场”。


    “能量特征……”季雅调出分析界面,数据流在她凝重的眸中疾速闪烁,眉头紧锁,“极度混乱且自我指涉,呈现多重悖论叠加态。波动源头在‘古籍文献修复中心’地下库房及相邻的‘旧档案存放处’,但……能量呈现强烈的‘历史信息淤积’与‘叙事冲突’特征。那片区域本身是存放、修复古籍与地方史料的重地,积压了海量不同时代、不同来源、甚至彼此矛盾的文献资料。能量反应……呈现‘记忆沼泽’效应。时空结构本身似乎被无数重叠、冲突的‘文本记忆’所浸泡、淤塞,真实与虚构、信史与传说的界限在此模糊、交融,甚至互相篡改。监测显示,那片区域的因果律出现基于‘叙事’的扭曲,某些被广泛‘记载’或‘传说’的事件,其虚影甚至开始对现实产生轻微的干涉。”


    温馨端着一壶滚烫的、加了蜂蜜和姜片的酽茶上来时,手中的玉尺正发生着奇异的、近乎“分裂”的变化。尺身并未震颤或发光,而是从中间隐约浮现出一道细微的、不断明灭闪烁的“光痕”,仿佛尺子本身正在“真实”与“虚幻”、“可信”与“存疑”之间剧烈摇摆。尺面上,来自孙权的“权衡”刻度指针在“信”与“疑”、“实”与“虚”、“取”与“舍”之间疯狂而无规律地跳动;来自诸葛瑾的“容”之同心圆刻度波纹紊乱且自我重叠,仿佛无法容纳如此矛盾的信息;来自沈周的“观”之天然水痕刻度则彻底模糊,难以捕捉稳定的“真韵”;而姚贾所赠的“间”之波纹刻度,则不断试图在混乱的信息流中寻找“缝隙”或“转机”,却仿佛陷入泥沼,难以着力。玉尺两端的平衡感应,则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左右互搏般的“内耗”状态。


    “玉尺……快要‘精神分裂’了!”温馨指尖轻触那不断明灭的“光痕”,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它‘听到’了太多声音!不,不是声音,是……‘文字’,是‘记载’,是‘故事’!无数个版本的历史,无数个矛盾的记载,无数个真假莫辨的传说,同时涌入!有的言之凿凿,有的荒诞离奇,有的互相印证,有的彼此攻讦……最关键的是,那座书案和老者虚影传递出的意念……‘广搜博采,却又疑窦丛生’;‘欲成信史,奈何虚妄纷纭’;‘仙道渺茫,何者可录?异闻怪谈,何以处置?’。这是一种……以毕生精力整理文献、编纂典籍,却深陷于浩如烟海、真伪混杂的材料之中,对‘何为真实’、‘何以传承’产生根本性焦虑与困惑的状态。他似乎被自己编纂的、尤其是那些涉及神怪仙道的‘非正统’内容所反噬,陷入了自我怀疑与辩难的漩涡。”


    她顿了顿,努力厘清那纷乱的感知:“司命的扰动……就潜藏在这些‘文本’与‘叙事’的冲突之中。不是直接污染,也不是环境替代或催化猜疑,而是……‘放大矛盾’与‘制造混淆’。祂在无限放大刘向(如果真是他)在文献整理过程中必然面对的真伪之辨困境,尤其是针对那些他亲自搜集、却又难以确证的‘小说家言’、‘方士之语’(如《列仙传》内容)。通过混淆‘历史真实’与‘文学想象’、‘客观记载’与‘主观附会’的边界,让刘向对自己毕生工作的价值与意义产生根本动摇。一旦他认定自己编纂的不过是‘虚妄之言’,甚至‘贻误后世’,那么其文脉核心——‘文献整理’与‘文化传承’——将瞬间崩塌,其精神将被无尽的自责与虚无吞噬。”


    季雅的手指在全息屏上疾速划动,进行波形匹配、能量谱分析与历史人物数据库的交叉检索。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匹配度在几位以文献整理、目录学、乃至涉足神怪记述的汉代学者间剧烈跳动。最终,在一个博学宏览、校书天禄、却亦编撰《列仙传》《说苑》《新序》等包含大量非正统内容的学者身上,缓缓定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向。字子政。匹配度:93.2%。


    “刘向……”季雅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慨叹与理解,“西汉经学家、目录学家、文学家。汉成帝时受命校阅宫中藏书,撰成《别录》,开中国目录学之先河。其治学严谨,提倡‘信而有征’。然而,他也编撰了《列仙传》《说苑》《新序》等书,其中收录了大量神话传说、奇闻异事、乃至带有方术色彩的内容。他一生致力于整理典籍、传承文化,但身处那个谶纬盛行、仙道思想活跃的时代,面对浩瀚而真伪混杂的文本,其内心必然经历了‘求实’与‘广采’、‘正统’与‘异闻’之间的巨大张力与困惑。”


    她快速梳理史料与能量特征对应:“这片‘简帛海洋’,正是他文脉核心的显化。无数生灭的简牍缣帛,象征他一生接触、整理、编纂的浩瀚文献。中央书案与老者虚影,正是他校书天禄阁、埋首故纸的缩影。那几卷光芒驳杂的巨大书卷,则对应他最重要的几部编纂成果——《说苑》《新序》的劝诫叙事,《列仙传》的仙道异闻,以及可能包含其他争议内容的佚着。司命的手段,正是抓住了刘向学术生涯中最大的内在矛盾:一个力求‘信而有征’的学者,却编纂了充满‘虚妄之言’的《列仙传》等书。通过无限放大这种矛盾,让刘向陷入对自身工作价值、甚至对‘历史真实’本身的根本性质疑中。”


    季雅调出更深层分析:“最棘手的是,这种‘惑’直指认知与信念的底层。它不涉及情感崩溃(如诸葛瑾)、理念扭曲(如沈周)或信任危机(如姚贾),而是动摇一个学者毕生事业的基石——‘何以为信’?刘向的‘信’,是建立在文献考据、理性辨析之上的。但当文献本身真假难辨,当理性遭遇无法证实的超自然记述时,这种‘信’的根基就会动摇。司命正是要引导他走向一个极端:要么全盘否定《列仙传》等书的任何价值,进而怀疑自己所有整理工作的意义;要么陷入‘一切文本皆虚妄’的相对主义泥潭,失去判断标准,最终精神被信息的混沌吞噬。”


    温馨手中的玉尺,那道明灭的“光痕”骤然加剧闪烁,尺身甚至发出轻微的、如同纸张撕裂般的“嗤啦”声!


    尺身上,“权衡”刻度的指针猛地停在“疑”与“虚”的极端位置,剧烈颤抖后竟出现重影;“容”之刻度波纹彻底破碎并开始自我复制、冲突;“观”之刻度完全暗淡;“间”之刻度则扭曲成乱麻状。


    “玉尺示警!”温馨声音急促,带着痛楚,“这片‘文本混沌’领域的逻辑正在崩坏!代表‘信史’与‘考实’的简牍光芒正在被代表‘虚妄’与‘异闻’的浊光快速侵蚀、覆盖!那几卷核心书卷,尤其是《列仙传》虚影,其七彩光芒中不断渗出暗红色的、充满质疑与否定情绪的‘污迹’,正在反向污染刘向的虚影本身!司命……可能在利用刘向晚年对《列仙传》等书可能产生的自我怀疑(或后世对其的争议),构建了一个不断自我诘难、自我否定的‘叙事循环’,让他在自己编纂的典籍迷宫中,反复经历‘求实不得’、‘辨伪不能’的精神折磨!一旦他彻底认同‘自己所传无非虚言’,其文脉所依托的‘整理’、‘传承’、‘辨章学术’等核心信念将彻底崩塌,意识将被无尽的文本悖论与自我质疑撕碎!”


    李宁感到掌心铜印传来一阵奇异的、仿佛被无数细密文字同时刻写又涂抹的“瘙痒感”与“滞涩感”。十一道纹路流转不畅,尤其是“朴”纹与“纵横”纹,仿佛受到了某种信息过载与逻辑悖论的强烈干扰。“朴”纹追求的本真在真伪莫辨的文本前无所适从;“纵横”纹寻求的机变在自我指涉的悖论中难以施展。这次的“惑”,将直接挑战认知的边界与意义的基础,在一个由文字与叙事构成的、真假交织的迷宫中,寻找或许根本不存在“绝对真实”的答案。


    “刘向的‘文献整理’,是他毕生心血,也是华夏文明传承的重要一环。”李宁缓缓道,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凝重,“他的困惑,本质上是对‘历史真实’与‘文化记忆’关系的终极追问。文献是文明的载体,但文献本身就可能包含虚构、讹误、附会。一个整理者,如何在芜杂甚至矛盾的文本中,辨别真伪,去芜存菁,构建相对可信的传承谱系?司命要做的,不是否定他的工作,而是将他推向这个问题的极端:要么陷入‘绝对真实’不可得的虚无,要么堕入‘一切皆虚’的怀疑主义,从而彻底否定自身工作的意义与价值。这种‘惑’,比直接的攻击更致命,因为它摧毁的是意义本身。”


    季雅调出目标区域的实时监控与能量扫描全息图:“古籍文献修复中心地下库房安保严密,旧档案存放处更是年久失修、线路复杂。能量读数显示,那片区域的‘信息淤积’效应已达到危险临界,现实空间开始出现‘文本投射’现象——某些古籍中记载的场景或人物虚影,可能会短暂显化,并与现实物理环境发生不可预测的交互。刘向的残存意识,很可能就迷失在这个由他自己编纂的、真伪交织的‘文本迷宫’核心,不断重复着校勘、质疑、涂改、又再次校勘的痛苦循环。我们必须进入迷宫,找到他,并帮助他在这个‘循环’中,重新建立对文献整理工作本身价值的确认——不是追求绝对的真实,而是理解文献作为‘文化记忆’的多层意义,以及整理者‘辨章学术、考镜源流’这一过程本身的价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这次的情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抽象。”温馨努力稳定着仿佛要分裂的玉尺,额角渗出冷汗,“这片领域本身就是由‘信息’、‘叙事’、‘观念’构成的。常规的感知、共情甚至辩论,都可能被无尽的信息流淹没或扭曲。我们进入后,很可能也会陷入‘何为真、何为伪’的认知困境,被互相矛盾的记载弄得晕头转向。玉尺在这里近乎失灵,玉璧的‘仁’之力在如此抽象的文本冲突面前,也可能难以着力。”


    李宁沉思,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卷《七略别录》摹本,又看向温馨手中那明灭不定的玉尺,最后落回自己掌心的铜印。十一道纹路在混乱的信息干扰中艰难流转,尤其是“清”纹(来自嵇康,象征洞察与辨析)与“守”纹,在此刻隐隐产生共鸣——或许,“清”之洞察与“守”之坚持,是应对信息迷雾的某种基础?


    “或许,‘以史观史,以编目者的眼光看待编目者’。”李宁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不陷入具体文本的真伪之辩,不试图在无尽的信息流中寻找绝对的‘真实’。而是跳出来,从文献学史、从文化传承的宏观视角,去理解刘向工作的意义。他编纂《列仙传》,或许并非因为他完全相信那些神仙故事,而是出于‘广搜博采’、‘以备一家之言’的学术责任感,是为了保存那个时代的思想与信仰图景。他的价值,不仅在于他提供了多少‘信史’,更在于他开创了系统整理、分类、着录文献的范式,为后世留下了可供考辨的基础。我们需要帮助他看到的,不是单篇文献的真伪,而是他作为中华典籍整理开创者的‘开山’意义。”


    季雅眼睛微亮:“有道理。刘向的焦虑,源于用后世(甚至现代)的‘信史’标准,去苛责自己那个时代必然存在的文本混杂性。我们需要引导他回到汉代的文化语境,理解那个时代对‘文’、‘史’、‘子’、‘集’的界限本就模糊,对神话、谶纬、方术的记述是当时知识体系的一部分。他的《别录》开创了‘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方法,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贡献。至于《列仙传》,可以视为对当时仙道思想的‘志怪’式记录,是了解汉代社会思想的重要史料,而非单纯的‘虚妄之言’。关键是让他从‘单篇真伪’的泥潭中跳出来,看到自己工作的‘整体价值’与‘范式意义’。”


    温馨也若有所思,努力引导玉尺内那道“光痕”趋于稳定:“玉尺虽然‘分裂’,但它对‘信息矛盾’的剧烈反应本身,或许能帮我们定位‘矛盾’最集中、逻辑最混乱的‘节点’。玉璧的‘仁’之力……或许可以转化为一种更基础的、对‘求知热忱’与‘传承使命感’的共鸣?毕竟,无论文本内容如何,刘向埋首故纸、皓首穷经的那份对知识的渴望与对文化传承的责任感,应该是真实而炽热的。”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更低沉了,隐约有零星的、夹杂着尘粒的冰霰落下,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令人烦闷的声响。


    “目标,城东北古籍文献修复中心及旧档案存放处。”李宁起身,将温热的铜印紧握入掌心,“温馨,你携玉尺玉璧在外围策应,不要强行进入核心区域。你的任务是利用玉尺对‘信息矛盾’的敏感,尽可能锁定‘文本混沌’中最混乱、悖论最集中的几个‘信息漩涡’,为我们进入后提供大致方向。同时,尝试用玉璧的‘仁’之力,向整个领域发散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的、关于‘求知’与‘传承’的基础共鸣,就像在信息的狂潮中树立一座小小的灯塔,不一定能照亮全部,但至少标示一个稳定的‘意义坐标’。”


    他转向季雅:“季雅,你与我一同进入‘迷宫’。利用《文脉图》的宏观扫描和你的历史文献学知识,尽力分辨那些重叠文本虚影的‘时代特征’、‘文献类型’和‘可能的矛盾点’,帮助我们识别哪些可能是刘向核心的‘困惑点’,哪些是司命刻意制造的‘逻辑陷阱’。记住,我们的核心策略是‘不纠缠细节’、‘不辩论真伪’、‘寻找宏观价值与历史语境’。”


    三人迅速整理装备。李宁和季雅换上了便于在老旧建筑中活动的深色便装,温馨则留在文枢阁内,借助相对稳定的环境与玉尺玉璧建立更深层的链接。


    踏入室外,冬末的阴冷潮湿立刻包裹全身。空气浑浊,能见度很低,远处的建筑在灰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前往城东北的路途异常安静,仿佛连城市本身的喧嚣都被这片区域的“信息淤积”所吸收、中和了。


    古籍文献修复中心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苏式建筑,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而封闭。相邻的旧档案存放处则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门窗破旧,周围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柜架和杂物,更添荒凉。


    根据《文脉图》指引和温馨通过远程链接传来的感知,异常的核心区域并非固定一处,而是在修复中心地下库房的密集架区域、旧档案存放处的某个尘封角落、以及两者之间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来回漂移、叠加,形成一片不稳定、边界模糊的“文本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温馨的声音通过微型通信器传来,带着明显的吃力与干扰杂音:“能量场……像一锅煮沸的、充斥着各种文字和信息碎片的浓粥!玉尺感应到几个‘信息漩涡’特别狂暴:一个在修复中心地下B区第三排书架附近,那里的‘历史记载’与‘民间传说’冲突剧烈;一个在旧档案存放处最里面那间屋子的东北角,那里堆积的似乎是未及整理的地方志和私人笔记,真伪混杂得厉害;还有一个……在两者之间空地的那棵老槐树下,那里的能量最混沌,仿佛是所有矛盾信息的交汇点!刘向先生的意识……似乎就在这几个漩涡之间来回‘跳跃’,试图梳理,却不断被新的矛盾信息淹没!”


    李宁和季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你留守文枢阁,稳住心神,维持基础共鸣。一旦感应到代表刘向核心意识的那座‘书案’虚影有彻底被‘污迹’覆盖或崩解的迹象,或者我们的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立刻用最大功率激发玉璧的‘仁’之力进行定向冲击,哪怕只能造成一瞬间的干扰或提醒。”李宁对温馨叮嘱,语气严肃。


    温馨在文枢阁内应下,全力维持着与玉尺玉璧的深度链接,如同暴风雨中紧紧抓住船舵的舵手。


    李宁和季雅则深吸一口带着尘霾与旧纸气息的阴冷空气,走向那栋肃穆的建筑。修复中心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和一股陈年纸张、油墨、樟脑混合的独特气味。


    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中一凛。


    并非直接进入现实中的走廊或大厅,而是一步踏入了光怪陆离的“文本迷宫”!


    无数或竹简、或缣帛、或纸卷的虚影,如同有了生命般在空中漂浮、旋转、碰撞。上面闪烁的字迹光芒各异——有的庄重典雅(如经传),有的灵动飘逸(如诗文),有的诡异离奇(如志怪),有的晦涩难懂(如谶纬)。这些文字虚影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地“书写”、“涂改”、“覆盖”、“湮灭”。耳边充斥着无数低语、吟诵、争吵、辩难的声音,仿佛千百个时代的学者同时在此着书立说、争论不休。


    脚下的地面时而是修复中心光滑的水磨石,时而是铺满灰尘的古老砖石,时而是松软的、仿佛由无数碎裂竹简铺成的“路”。墙壁时而是刷着绿漆的现代墙面,时而是夯土或砖木的古旧墙壁,上面还浮现着不断变化的壁画或题字。光线昏暗不定,时而来自顶部的日光灯,时而来自摇曳的油灯或烛火,时而又是某种自发光的文字虚影。


    最令人头晕目眩的是,一些文字虚影甚至开始“具象化”——“虎”字的虚影可能化作一头模糊的猛虎虚影扑来;“火”字的虚影可能带来一阵灼热;“仙”字的虚影可能化作缥缈的云气……虽然这些具象化极其短暂且虚幻,但足以干扰感知,甚至带来轻微的精神冲击。


    “稳住!不要被具体的文字或幻象吸引!”季雅紧握《文脉图》,图卷在她手中散发出稳定的清光,竭力在她和李宁周围撑开一个相对清晰的“认知锚点”区域。“《文脉图》显示,我们目前处于多重文本记忆与现实空间叠加的‘叙事夹层’。刘向的核心意识应该隐藏在某个相对稳定的‘校勘循环’中。我们需要找到这个‘循环’的入口,但首先要穿过这片信息沼泽!”


    李宁紧握铜印,十一道纹路全力运转,“守”纹与“清”纹(洞察)形成的防护场艰难地抵挡着周围混乱信息流的冲刷。“清”纹带来的辨析力在此刻尤其重要,帮助他本能地过滤掉大量无关紧要或明显荒诞的信息碎片,专注于寻找那些可能与刘向核心工作相关的、相对稳定的“信息流”。


    两人在光怪陆离的文本迷宫中艰难穿行,根据温馨之前提示的大致方向和季雅《文脉图》的微弱指引,朝着能量最混乱的“信息漩涡”之一——修复中心地下B区第三排书架附近移动。


    周围的幻象不断试图侵入他们的意识:一段记载某次战役的文字虚影可能化作血腥的战场幻象;一首描写仙境的诗歌可能带来缥缈的诱惑;一段谶纬预言可能直接冲击心智,引发莫名的恐慌或狂喜……


    “不要相信任何单一的文字叙述!不要沉溺于任何具体的幻象!紧跟我,以《文脉图》的‘锚点’和铜印的‘辨析’为基准!”季雅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她的历史知识此刻也发挥了作用,能快速识别出某些文字虚影的大致时代和类型,帮助判断其“干扰价值”。


    李宁点头,摒弃杂念,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铜印传来的温润感与“清”纹带来的那一丝明晰感,以及季雅手中《文脉图》那稳定的清光上。


    就在他们接近地下库房入口(现实中是厚重的防盗门,但此刻被重重文本虚影包裹)时,周围的场景碎片突然开始加速旋转、聚合!


    低语声、吟诵声、争吵声……拧成一股令人头痛欲裂的信息洪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眼前的库房入口景象也在剧烈扭曲、变化——


    时而变成汉代天禄阁中巍峨的木质书架长廊,简牍如山;


    时而变成近代图书馆昏暗的阅览室,纸页泛黄;


    时而变回现实中的水泥楼梯与防盗门,锈迹斑斑……


    最终,所有的幻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攥紧、混合,然后“轰”的一声,在李宁和季雅面前,展开了一个相对稳定、但氛围极其压抑的“场景”:


    这是一间宽阔而古拙的汉代风格厅堂。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架上堆满了简牍、帛书,有些以锦囊盛放,有些则散乱堆积。地面铺着蒲席,中央一张巨大的、略显凌乱的书案,案上堆着小山般的简牍,还有研好的墨、削好的竹刀等物。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竹木、墨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味。


    室外应是白昼,但窗牖被厚重的帷幔遮挡,光线昏暗,全靠书案旁几盏青铜灯树上的灯火照明。灯火摇曳,将书案后那个伏案疾书的老者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那老者,正是刘向的残存意识显化。他穿着汉代儒生的深衣,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一手执笔(虚影),一手按着一卷展开的简牍,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简牍上的文字。他的嘴唇不断翕动,仿佛在无声地诵读、辩难。书案一角,赫然放着那几卷光芒驳杂的巨大书卷虚影——《说苑》《新序》《列仙传》等,此刻正不断向外散发着或青白、或七彩、或暗红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映得老者脸上光影变幻,神情愈发焦虑。


    而在厅堂四周的书架阴影中,或坐或立着许多模糊的身影。他们有的头戴高冠,身着官服,似是同僚或上司,正指指点点,面露讥诮;有的衣衫褴褛,形如方士,口吐莲花,讲述着荒诞不经的仙怪故事;还有的干脆就是一些扭曲的、由文字组成的“人形”,不断发出嘈杂的议论、质疑、嘲笑声……


    “刘中垒!汝校书天禄,掌故文献,当以信实为要!何以收录此等荒诞不经之言,混杂于经典之侧?岂不惧贻误后学,淆乱视听乎?”一个头戴进贤冠的模糊官影厉声质问,指向那卷七彩流转的《列仙传》。


    “子政兄,广搜博采固然是好事,然仙道渺茫,鬼怪虚妄,此等街谈巷语,何足登大雅之堂?徒耗精神,损及清誉耳!”另一个文人打扮的模糊身影摇头叹息。


    “刘公!刘公!听我一言!昆仑之巅,确有瑶池!西王母掌不死药,确有其事!吾曾亲见……”一个方士打扮的模糊身影手舞足蹈,声音尖利。


    “哈哈哈!所谓史传,不过胜利者之书!所谓仙传,不过愚夫愚妇之梦!真耶?假耶?皆虚妄耳!何必较真?”一个由扭曲文字组成的“人形”发出空洞而嘲讽的大笑。


    ……


    无数声音,代表着不同立场、不同态度、甚至不同时代对刘向工作的质疑与嘲讽,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伏案疾书的老者。


    刘向(虚影)的身体微微颤抖,按在简牍上的手青筋暴起。他时而抬头,怒视那些质疑者,想要辩驳;时而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撰写的、或已经编纂成册的那些包含“异闻”的内容,眼中又流露出深深的困惑与自我怀疑。他面前的简牍上,那些墨迹仿佛活了过来,不断扭曲、变化,一会儿变成严谨的史实记载,一会儿又化作荒诞的仙怪故事,彼此冲突,令他无从下笔。


    而那几卷核心书卷,《列仙传》的七彩光芒中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污迹”,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开始侵蚀旁边《说苑》《新序》的青白光芒,甚至反向流向刘向本身。老者的虚影边缘,也开始变得模糊、不稳定,仿佛随时会被这矛盾的、自我否定的信息流所吞噬。


    司命并未直接现身,但祂的“惑”之力,已化身为这无尽的声音、这矛盾的文本、这自我否定的氛围,将刘向紧紧包裹、缠绕,让他陷入永无止境的“辨伪”与“自我质疑”的循环中。


    “他在质疑自己工作的根本意义。”季雅压低声音,用《文脉图》进行微观扫描,“这些质疑声,有些可能来自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批评(如对其收录《列仙传》的非议),有些则是司命放大甚至凭空制造的。关键是,刘向自身对此也抱有深深的困惑——一个标榜‘信而有征’的学者,却编纂了充满‘虚妄’的仙传。这种内在矛盾被无限放大,让他觉得自己的毕生心血可能毫无价值,甚至有害。”


    李宁感到掌心铜印的“瘙痒感”在此地尤为强烈。印内纹路,尤其是“清”纹,正在疯狂运转,试图辨析这无尽信息流中的“真伪”,但面对如此庞大且自我指涉的文本迷宫,即便是“清”纹也显得力不从心。


    “常规的安慰或鼓励无效。”李宁沉声道,“必须从根本上,帮助他重新确立文献整理工作的价值坐标,跳出‘单篇真伪’的陷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他们观察、思考对策时,刘向(虚影)似乎感应到了外来者的气息。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满血丝、却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穿透昏暗的灯火与重重文本虚影,直直地看向李宁和季雅站立的方向。


    “何人?!”老者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久居兰台、校阅群书积累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此乃天禄阁校书重地,闲杂人等,安敢擅闯?!”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案上的书卷,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阵地。


    周围那些模糊的身影和嘈杂的声音也瞬间一滞,然后如同发现了新的目标,齐齐转向李宁二人,目光或审视、或讥讽、或好奇。


    李宁和季雅知道,他们已被“看见”,无法再隐藏。二人整理心神,迈步向前,走入了那片被无数文本虚影和质疑声充斥的厅堂核心区域。脚下的蒲席柔软而陈旧,空气中陈年竹木和墨汁的气味更加浓郁。


    “后世晚辈李宁(季雅),拜见刘中垒。”李宁和季雅对着书案后的老者,郑重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神情坦然。


    “后世?”刘向眼中锐光一闪,上下打量着二人奇特的服饰与气质,眉头皱得更紧,“尔等衣着怪异,气息迥异,非我大汉人士。何以至此?又何以知老夫名讳?”他的目光在李宁手中的铜印和季雅展开的《文脉图》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晚辈等机缘巧合,得窥文脉流转,感知此处有先贤文思困顿,心忧传承,故冒昧前来,愿尽绵薄之力。”李宁不卑不亢地回答,同时暗暗催动铜印,“清”纹微光流转,帮助他抵抗周围嘈杂信息流的干扰,保持思路清晰。


    “文脉?困顿?”刘向咀嚼着这两个词,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自嘲,有痛苦,也有深深的疲惫,“老夫一生埋首故纸,校雠典籍,欲为往圣继绝学,为后世存信史。然……”他扫视着案头那几卷光芒驳杂的书卷,尤其是那卷七彩流转变幻的《列仙传》,声音变得低沉而苦涩,“然典籍浩繁,真伪杂糅,尤以仙道鬼怪之事,虚妄难稽。老夫广搜博采,录之成帙,本欲备一家之言,存一代之俗。奈何……”他指了指四周那些模糊的、发出质疑声的身影,“奈何谤议丛生,谓老夫淆乱经典,贻误后学。且……且老夫自身,亦常扪心自问:录此虚妄之言,究竟意义何在?莫非真如彼等所言,徒耗心力,徒增笑柄?”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真诚的困惑与痛苦,这正是司命“惑”之力侵蚀的核心——一个学者对自身学术价值与意义的根本性质疑。


    周围那些模糊身影立刻发出了更大的喧哗:


    “看吧!连他自己都怀疑了!”


    “录仙传者,与方士何异?”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如专心经传,何必沾染这些虚妄之物?”


    “真伪莫辨,何以传世?不过一堆废简耳!”


    ……


    嘈杂的声音如同毒针,刺向刘向。老者的虚影又晃动了一下,脸上痛苦之色更浓。


    李宁上前一步,目光清澈,声音平稳却有力,穿透那些嘈杂的质疑:“刘公之惑,晚辈或可理解一二。然晚辈有一问,斗胆请教刘公:何为‘信史’?又何为‘虚言’?”


    刘向一怔,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直接问出这个困扰他已久的核心问题。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信史者,事必有征,言必有据,可考可稽,足资鉴戒。虚言者,无稽之谈,荒诞不经,惑乱人心,无益世道。”


    “刘公所言极是。”李宁点头,话锋却一转,“然,若以‘事必有征,言必有据’论之,三代以上之事,见于《尚书》《春秋》者,可尽信乎?列国史乘,彼此抵牾者,孰真孰伪?太史公作《史记》,采《国语》《世本》,亦间涉神话传说,如黄帝鼎湖升仙、高祖斩白蛇等,此等记载,刘公以为,是‘信史’耶?‘虚言’耶?”


    这一问,直接触及了历史书写中的根本矛盾——绝对客观的“信史”是否存在?神话传说与历史叙述的边界在哪里?


    刘向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他博览群书,自然知道李宁所举的例子。太史公《史记》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其中亦不乏带有神话色彩的记载,这并未影响其伟大。那么,自己编纂《列仙传》,收录仙道异闻,是否就一定“淆乱经典”?


    “此……此不可一概而论。”刘向斟酌着词句,“太史公秉笔直书,其述神话,亦有所本,或存古史之影,或寓劝诫之意。且《史记》主体,乃是信史。”


    “然《列仙传》所录,岂尽无本?”李宁紧接着追问,“赤松子、王子乔之事,先秦典籍已有提及;彭祖寿考,亦见载于《庄子》《世本》。刘公编撰此书,广采《山海经》《淮南子》乃至百家之言、郡国报道,岂非亦是‘有所本’?且刘公在序言中亦明言,‘抄辑旧文,不由奇言’,‘庶几博物君子,有以游心寓目’,其意非在证仙道之必真,而在‘备载奇异,以广见闻’,是耶非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宁这番话,直接引用刘向可能说过或想过的话(根据后世对其编纂思想的推测),将他从“是否相信神仙”的具体问题,拉回到了“编纂目的与方法”的层面。


    刘向眼中光芒一闪,似乎被触动了某根心弦。他编纂《列仙传》,固然有当时社会仙道思想盛行的影响,但作为一名严谨的学者,他确实更多是抱着“广搜博采”、“以备异闻”、“供博物君子参考”的态度,而非盲目崇信。司命放大的,正是后世(甚至包括他自己潜在的)对其“相信神仙”的指责,而忽略了他作为文献整理者的“保存史料”初衷。


    “然……然仙道之事,终属渺茫。录之传世,恐后人当真,沉迷方术,荒废实务,此非老夫之过耶?”刘向的质疑转向了另一个层面——文献的社会影响。


    这次,季雅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带着对学术史的清晰认知:“刘公,后世之事,非编撰者所能全料。典籍传世,其意义往往超越作者初衷。神农尝百草,其书或有附会,然不妨其为医药之祖;邹衍谈大九州,其说近于想象,然开阔时人地理之视界。《列仙传》所载,固多虚妄,然其反映了汉代社会之信仰、之想象、之生死观念,后世学者藉此可窥当时思想文化之一斑,其价值,岂能以‘真伪’二字简单论之?且刘公主编《别录》,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开创目录之学,泽被万世。此乃千秋之功,又岂是一部《列仙传》所能掩?”


    这番话,将刘向的工作置于更宏大的学术史视野中评价。指出《列仙传》作为“史料”(反映时代思想)的价值,以及刘向更主要的贡献在于开创目录学,从而大大削弱了《列仙传》可能带来的“负面评价”对其整体学术价值的冲击。


    刘向听罢,身躯微微一震,眼中困惑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他环顾四周那些模糊的、仍在喋喋不休质疑的身影,又看了看案头那几卷书,尤其是《列仙传》,七彩光芒中的暗红“污迹”似乎蔓延的速度减缓了一些。


    但司命的“惑”之力并未轻易退却。


    一个格外尖锐、仿佛由无数碎裂文字组成的声音响起,直接质问刘向的内心深处:“刘向!纵然你编纂《列仙传》有其‘广见闻’之用意,纵然你开创目录学有功后世,然你毕生心血,校雠万卷,最终又能留存几何?秦火一炬,多少典籍灰飞烟灭?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后世兵燹、水火、蠹虫,乃至帝王好恶,又能毁去多少?你今日在此皓首穷经,辨伪存真,他日或许只是一堆故纸,化为尘埃!你之所为,意义何在?不过螳臂当车,徒劳无功耳!”


    这声音直指文献保存与传承的终极悲剧——时间的流逝与无常的毁灭。这是所有文献整理者、文明传承者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与无力感。


    刘向刚刚有所平复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眼中重新蒙上深重的阴影。是啊,自己耗尽心血整理的这些典籍,真的能传下去吗?秦始皇焚书,项羽烧咸阳,多少先秦典籍化为乌有?自己整理的这些,又能留存多久?如果最终难免散佚毁灭,那今日的校勘、辨伪、编纂,意义何在?不过是一场空忙罢了。


    周围的文本虚影也开始变得不稳定,许多简牍帛书虚影上浮现出被火焰焚烧、被水渍浸染、被虫蛀蚀的可怕景象,仿佛在预演这些典籍未来的命运。整个厅堂的光线都暗淡下来,充满了末日的衰败气息。


    这是比质疑具体内容更深层次的“惑”——对传承行为本身意义的虚无主义否定。


    李宁知道,必须给予更强有力的回应,不能仅仅停留在学术价值的辩护上。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坚定:“刘公,晚辈来自千载之后。”


    刘向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愕。


    李宁继续道:“在晚辈的时代,秦火已远,楚炬早熄。无数朝代更迭,无数兵燹水火。然而——”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刘公所校之《战国策》,尚存!刘公所编之《说苑》《新序》,犹在!刘公所撰之《别录》虽佚,然其开创之目录体例,为后世《七略》《汉书·艺文志》所承,蔚为大观,沿用至今!至于《列仙传》——”他指向那卷七彩流转变幻的书卷虚影,“亦作为研究汉代思想、文学、宗教之重要史料,被后世学者反复研读、引用、讨论!刘公之心血,并未完全湮灭于尘埃!它们穿越了千年烽火,度过了无数劫难,以各种形式——或全本,或残篇,或体例,或精神——流传了下来,成为了我华夏文明绵延不绝之血脉中,不可或缺之一环!”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刘向耳边炸响!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老夫所校之书……后世犹存?目录之学……后世沿用?《列仙传》……亦被研读?”


    “千真万确。”季雅接口,声音清晰而肯定,她甚至快速从随身携带的便携资料库中,调出一些经过处理的、后世书籍封面或相关研究的影像片段(以这个时代的技术虚拟投影),虽然模糊,但足以让刘向看到那些熟悉的书名和大致内容。“刘公请看,此乃后世刊印之《战国策》,此乃《说苑》《新序》之现代注本,此乃后世学者研究《列仙传》之着述……您的名字,您的着作,您的学术贡献,并未被时光抹去!后世学子,依然在您的着述中汲取智慧,在您开创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些投影虽然短暂且模糊,但对刘向的冲击是无与伦比的。他毕生致力于文献传承,最恐惧的莫过于心血付诸东流。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工作真的流传了下去,真的对后世产生了影响!这种确认,对于一位学者而言,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慰。


    刘向的虚影剧烈地波动起来,那不是崩溃的前兆,而是极度激动与震撼的表现。他颤抖着手,似乎想要触摸那些虚幻的投影,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虽然是虚影,但情感真实)。“后世……后世犹存……后世犹存……”他喃喃重复着,仿佛要将这四个字刻进灵魂深处。


    周围那些模糊的质疑身影,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变淡。那些焚烧、水渍、虫蛀的可怕幻象也渐渐消失。案头《列仙传》七彩光芒中的暗红“污迹”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褪去、蒸发。整个厅堂的光线重新变得明亮、稳定,虽然依旧古朴,却不再有那种衰败绝望的气息。


    刘向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是虚影,但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的焦虑、困惑、自我怀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勘破迷雾后的澄明、一种心血未曾白费的欣慰、一种身为文明传承链条中一环的自豪与笃定。


    他环顾四周重新变得井然有序(至少在他感知中)的书架,目光扫过案头那些书卷,最后落在李宁和季雅身上,长长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二位后世小友,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刘向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与力量,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老夫一生困于简牍,惑于真伪,惧于散佚,常感汲汲营营,不知其所终。今日方知,雪泥鸿爪,终有痕迹;文明薪火,代代相传。老夫所为,不求字字珠玑皆传世,但求片羽吉光,能存于竹帛,留待后来者辨之、思之、继之,则于愿足矣!真伪之辨,固然重要;然存续之功,其意义或更在辨伪之上!”


    这番话,是他对自己学术生涯的重新定位与价值确认。他从纠结于单篇文献的“绝对真实”,跳脱到了文明“整体传承”的宏观视野。文献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内容的绝对真实,更在于其作为文明记忆载体、作为思想流变见证的不可替代性。整理、保存、编目,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抗时间湮灭、延续文明血脉的伟大功业。


    随着他心念的转变,整间厅堂的景象开始发生质的变化。那些漂浮冲突的文本虚影逐渐安定下来,按照某种内在的逻辑(或许是经、史、子、集的初步分类)归位于书架。案头那几卷核心书卷,《说苑》《新序》的青白光芒变得温润而稳定,《列仙传》的七彩光芒虽然依旧变幻,却不再有暗红污迹,而是呈现出一种瑰丽而神秘的、属于神话想象本身的光彩。刘向的虚影也变得更加凝实、清晰,宛如一位真正的、睿智而笃定的汉代大儒立于眼前。


    他抬手虚引。案上那几卷书卷虚影飞起,光芒流转,最终化作三道凝练的、性质不同的流光。


    一道最为厚重博大、仿佛承载了无数典籍重量的青白色流光融入李宁铜印。铜印内侧,在已有的十一道纹路之旁,靠近“清”纹与“守”纹处,多了一道微小的、如同层层叠叠的简牍或书册堆叠而成的纹路——“典”的象征,代表着“文献整理的系统思维”、“辨章学术的洞察力”以及“文明传承的使命感”。此纹路不直接增加战斗或应变能力,却极大地增强了李宁对知识体系的宏观把握能力、对信息真伪的直觉辨析力,以及在守护行动中,对“传承”这一维度的深刻理解与坚定信念。


    一道最为缜密清晰、仿佛能厘清万千头绪的淡青色流光融入季雅玉佩。玉佩的温度变得更加恒定,一种“考镜源流”、“提要钩玄”、“博观约取”的,同时对浩瀚信息进行有效筛选、归类和深度解读的韵律在其中流转,使她的信息处理与分析能力,在理性、艺术直觉与谋略之外,更多了一份“文献学家”的严谨与视野。


    一道最为灵动包容、仿佛能容纳各种异质信息的浅青灰色流光融入温馨玉尺。尺身上,除了已有的“权衡”、“容”、“观”、“间”刻度,又多了一道极其繁复、如同古籍编目索引般的细密刻度,中心是一个小小的“籍”字。此刻度让她在运用玉尺感应环境与信息时,能更高效地处理庞杂甚至矛盾的数据流,对其进行初步的分类、归档和重要性排序,尤其是在面对海量无序信息时,能快速找到关键线索或核心矛盾点。


    流光消散。


    刘向的身影变得更加凝实,仿佛一位穿越时空的智者。他对李宁二人再次颔首,目光中充满期许与深深的托付之意。


    “典籍之传,在人不在地;文明之续,在心不在器。后世小友,珍重。”


    说罢,他的身影开始化作点点青白色的光尘,如同翻飞的竹简碎屑,又似消散的墨香,缓缓融入周围那浩瀚有序的“简帛海洋”之中,最终与这片承载了无数文明记忆的领域合而为一,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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