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周跟着安亦离开了餐厅,安亦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两人中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安亦穿着一件宽大的半袖,少年人身形单薄,松弛的领口下露出了部分花哨的图案。他的小臂上是干净的,顾以周随便扫了一眼,心里却惊了一下。那两只苍白细瘦的胳膊上面新新旧旧布有不少疤痕,有些能看出缝过针,有些就那样裂着口子长出薄薄一层增生,横七竖八,一层叠着一层。
走过几节台阶,翻过一个山坡上的篮球场,穿过一片树林,两人来到了学校侧面的一处小门前。门是锁着的,安亦轻车熟路地拆下了围墙上的一根栏杆,侧身从栏杆的空缺处钻了出去。待顾以周也钻出来后,安亦又将那根拆下来的栏杆原封不动地装了回去。
顾以周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讽刺道,“你这可不像第一次逃学。”
安亦却摇摇头,坚称:“我真的是第一次逃学喔。”
“......”
顾以周原本以为安亦带他不走寻常路是为了骑摩托,对,就是前天晚上飞车党骑的那种。虽然顾以周不想当飞车党,但他确实有些期待来着,没有一个男生能抗拒拉风的摩托车。
结果安亦领着他穿过一片草丛,来到了公交站台前,俩人就这样面不改色地并排傻站着。
不知道是不是特别失望的缘故,顾以周忍不住道:“咱们不是骑车去吗???”
安亦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我没有车。”
“放屁,你那天明明骑着车满街乱跑还冲我吹口哨!”
“那不是我的车。”安亦毫不见外地拉出自己空空如也的两边口袋向他展示,“我又没钱。”
顾以周看着他一干二净的口袋不禁睁大了眼,这何止是没钱。
“喂你好歹也是陈——”陈家的私生子几个字差点脱口而出,顾以周反应过来后猛地停了口,差点闪了舌头。
就算这家伙是个混蛋,顾以周也做不到当着这家伙的面儿说出“私生子”几个字。这很无理,也很冒昧,私生子这个身份明明不是因为他的错,却又好像他本身就是个错。
所幸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公交车来了,尖锐的刹车声大概率掩盖了他脱口而出的前半句,安亦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并没有任何异样。顾以周悻悻地跟在他身后也上了车,没走几步,被公车司机叫住了。
“喂,交钱啊。”司机大叔不满地看着他。
“啊,不好意思。”顾以周回过神来,反身回去丢了两个硬币。
回身没走几步,又被叫住了,“喂!前面那个你也没交钱,坐没坐过公车啊!”
顾以周一脸懵地回过头,看了看愤怒的司机,又顺着司机的视线回过头,看了看已经大摇大摆地坐在座位上的安亦。
安亦再次扯出两边空空如也的裤兜,淡定地向他展示了一下。
顾以周闭了闭眼,认命地回头又往投币箱里扔了两个硬币。
在司机师傅骂骂咧咧的方言中,车子终于重新走了起来。
这趟车人不多,顾以周在安亦斜后方找了个位置远远地坐了下来。他长这么大还这没被当做逃票犯追着喊过,此刻的心情简直不是“丢人”两个字就能说的清的。
再看看坐在窗边哼着歌好像去郊游的安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午后天空出了些阳光,湿润的街道很闷,公交车上的冷气很足,随着车身的摇晃,顾以周眼皮子渐渐沉重起来。这些天他都睡得不好,以至于不一会儿就靠着车窗睡熟了。他睡的太熟了,以至于安亦将他叫醒的时候他都是懵的。
“喂,下车啦。”安亦的手拍上他肩头的时候他整个人惊得抖了一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没打石膏的那只胳膊已经全力出击了。
安亦不设防,被他一肘击中了下巴。
安亦被打得整张脸向后仰去,顾以周彻底清醒了。
“我去......没事儿吧?”尽管这家伙是个混蛋,但那一刻良善的本能还是促使顾以周睁着惺忪的眼睛慌张起身,伸手去扶安亦。
这一下力道不轻,而安亦却没有任何表情,在顾以周紧张的目光中淡定地摸了摸被重击的下巴,好像只是确认了一下没有脱臼,接着淡定道:“下一站就到了喔。”
“嗯?”这个意料之外的反应让顾以周有些没反应过来,“......啊,哦,要下车了吗?”
“下一站哦。”安亦说着向公车后门走去,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肘击的影响,双手悠闲地插在裤兜里,十分愉快地哼着歌。
安亦的下巴红了一片,顾以周和他并排站在门边,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最终还是忍不住道:“......你下巴没事吧?”
安亦左右摇了摇头,又张开嘴磕了磕牙,洁白的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最后总结道:“没事。”
顾以周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莫名觉得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是为什么。没等细想,安亦忽然一脸贱笑着凑了过来,“你担心我?”
安亦这家伙总是忽然凑得很近,顾以周一个没忍住,一边后退一边又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抽了上去,“不要总是这么恶心!”
不过这回安亦的反射系统好像也觉醒了,十分敏捷地躲开了他的手,并和他击了个掌。
“喔吼!”安亦兴奋地怪叫了一声。
公车上的人向他们投来了莫名其妙的目光。
顾以周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很丢脸,实际上却没什么感觉。那一刻他忽然发现,人之所以会觉得丢脸,是因为这辈子丢脸的时刻不算多,如果一个人经常丢脸,那他就不会觉得丢脸了。
公车开始减速,顾以周收回被安亦击过掌的手,重新抓好头顶的吊环。侧目看了眼安亦,发现这家伙看着窗外,嘴角习惯性地上扬着,好像在笑。
这家伙似乎总是在笑,顾以周不禁这样想到。而他永远不明白这家伙在笑什么。
到站了,公交缓缓停下,大批学生模样的人从前门涌了上来。
“走喽。”安亦蹦蹦跳跳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顾以周跟在他身后,左右环顾着这条老旧又有些拥挤的街。这里的商户以路边摊、餐馆、面包店居多。公交站正对着一个不算大的商场,一楼是快餐三巨头之一的老麦。他和温涵小时候都喜欢吃老麦。
身边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女,顾以周有些明白了,这里是G大附近。果然,没走一会儿,他就看到了G大的校门,但安亦却没有直接带他走进去,而是去了校门对面的报刊亭,打起了公共电话。
安亦熟练地按下了一串数字,顾以周特意看了一下,不是温涵的号码,至少不是他手机里温涵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安亦用他听不太懂的方言说了些什么。
挂断后,老板熟练地说,“三毫半。”
这回顾以周没再等安亦给他展示那两个空空如也的裤兜,自觉自发地把钱付了。
安亦跟老板要了瓶可乐,还大方地问顾以周,“你要吗?”
顾以周抱着胳膊冷眼看他,“你请吗?”
安亦放下可乐,两手往兜里一揣。顾以周立马皱眉闭眼,将可乐瓶子往他嘴上一怼,“行了别揪你那俩啥也没有的裤兜子了。”
安亦乐了,抱着瓶子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你刚才是和温涵打电话吗?”顾以周视线看着别处。
“当然。”
哦,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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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温涵换号码了,顾以周平静地想到。
大脑很平静,心却很受伤。
他希望自己能像个成熟的男人一样,平淡、冷静、不当回事儿的看待温涵换号码这件事。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人可以设法控制自己的头脑,却没法儿控制自己的心。
大脑告诉他:人换了城市不都会换号码吗?这样缴费方便,很正常。
可心里还是很受伤。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B市和温涵。
而温涵所抛弃的一切里,包括B市,也包括他。
“温涵会来吗?”顾以周不知道自己问出这句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安亦喝着可乐看了他一会儿,还是那两个字,“当然。”
顾以周没再说什么,俩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
在他俩等温涵的这段时间里,不时有女生过来问安亦要电话。
安亦咬着吸管说:“我没有电话。”
女生们带着被拒绝后尴尬又羞赧的表情离开了。
顾以周很想说其实你们不用尴尬的,他也不是真的拒绝你们,他是真的没有电话。
第一个女生来问安亦要电话的时候顾以周还没什么想法。
没过一会儿又有一个女生来的时候顾以周就有点不爽了,怎么全是来问这家伙要电话的呢?!
自己也很不赖也很玉树临风啊!
顾以周忍不住侧目打量了一下安亦,更不服了。
艹了!就!很娘炮啊!这里的女生都喜欢这种脸比手还小,扎半个丸子头的红发娘娘腔吗?!
于是他马上又想到不久前秦扬说的“你不是温涵喜欢的类型”和“我看她跟安亦挺要好的”,顿时觉得安亦这小子越发不顺眼了。
就在他越想越气的时候,又有人来问安亦要电话,被拒绝后竟又转脸对他道:“同学请问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们社团......”
没等她说完,顾以周横眉冷对地凶道:“你到底要谁的联系方式?”
女生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小声道:“你的......或他的......都可以。”
“只能选一个!”顾以周抱着胳膊凶神恶煞,“你怎么谁的都想要啊?”
“神经病喔......”女生被他气的涨红了脸,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喂喂......”连报刊亭的大爷都看不下去了,“男孩子不可以这样跟女生讲话喔。”
“他呷醋啦。”安亦凑到大爷耳边小声蛐蛐,但顾以周还是听见了。
“呷咩醋?他认识那个女生喔?”大爷疑惑地小声道。
“不是啦,呷我的醋”安亦摇着头,一脸胸有成竹。
原本顾以周听到安亦这样造谣是一定会计较的,可眼下他却没空理会,因为他看到温涵了。
温涵从G大的门口走了出来,肩上挎着包,手里抱着书,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随步履带起的轻风微动,不施粉黛的样子让顾以周恍惚回到了小时候,他在学校门口等温涵出来,温涵看到他后会很好看的微笑,然后他们会一起去吃刨冰,接着一起回家。
多奇怪啊,明明G大门口那么多人,可他从小就有一眼在人群中找到温涵的本事。
他看到,温涵先是扬起了一个和记忆中一样的浅笑,纤细的手腕刚刚扬起,又和笑意一起凝固在了半空中。
显然,她没想到安亦是带着顾以周一起来的。而此刻顾以周就站在这儿,站在人流如织的街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也面无表情地看着顾以周。
她看到顾以周忽然低下头去笑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又好像是红着眼眶,笑得很讽刺。